第3章

「可還是因為那匹蜀錦?」謝序慌忙道:「我馬上寫信給蜀州的好友,不出半月,便送到伯府。」


我終於落進了無力的漩渦。


「不是。」我搖了搖頭,臉上淚水未幹,我卻不想再去擦拭。


「夫君,你回京后仕途平坦,更應尋門好姻親在朝中幫扶。」我深呼一口氣,向他行了禮,溫和又堅決地說:「如若夫君不願和離,我便自請下堂。」


燭火跳躍,靜得只聽聞呼吸聲,謝序凝視我半晌,起身甩袖而去。


13


話說出口,心口壓著的重石恍若都輕快了幾分。


我召集主院內外所有伺候的人,溫聲宣布了這個消息。


眾人茫然又惶恐,清竹更是急得落下了淚。


今夜月色正好,清冷皎潔,我望著明月無心安撫。


只是忽而意識到,在伯府住了四年,這是我第一次聞到清淺的梨香。


半個時辰后,老夫人將我叫去了她的院子。


謝序長身玉立,負手背對站於窗前。


「成均一提我便想起來了,當初我是畫押了和離書。」老夫人撫著胸口,「那時我確是不喜你,但這幾年你雖不說多有章程,也算盡心盡力,怎就——」


「怎就要和離了?!」老夫人一拍桌子,「我兒也回來了,這日子你哪裡不滿了?」


我看向窗前,謝序始終不動聲色,我一嘆:「並非哪裡不滿,夫君本就龍章鳳姿,是我高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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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臉色緩了緩。


「既是高攀,按照當初約定離開最好不過。」我道:「夫君回京后仕途必平步青雲,又年輕有為,何不再續一段姻親扶持。」


老夫人臉色緩和不少。


「再者,滿京城誰不盼著謝家兒郎娶個貴女回來,從小高門教養,中饋打理上必比我強上百倍。」


我笑笑:「無需您如現在這般費心,您照舊過自己的悠闲日子。」


老夫人怒氣已消,卻依舊有幾分猶豫,正要開口,卻聽謝序冷聲道:「還請母親暫且回避。」


老夫人出去了,謝序轉身和我對坐,他面容沉靜,不怒自威的壓力卻撲面而來:「和離后你要如何自立?」


當今世道,女子出嫁前依附父親,出嫁后又依靠夫家;本朝已算開放包容,但女子和離仍算少見。


「老夫人當初畫押和離書時,便已答應要為我立女戶。」


我坦蕩地和謝序對視:「我無需你給任何補償或銀兩,這幾年我的畫也算小有名氣,溪山閣幕后是瑞王妃在經營,我的畫大多都在溪山閣拍賣。」


謝序倏地抬頭,放於案幾上的手卻無聲握緊。


「我祖母雖年邁,但身體卻還算康健,在鄰郊有個小院。」我聲音輕了幾分:「她時日不多,我想陪陪她。」


「……是我疏漏。」謝序聲音暗啞:「我本該早些將祖母接入府中。」


「祖母鄉野裡住了大半輩子。」我道:「她不願來。」


「退路想得這般周全。」謝序看著我,一字一句地問:「你早有和離之意是嗎?」


我笑笑:「是。」


14


離開伯府那日,庭院所有梨花盡數開放,如同大片潔白的雪。


府中庶務眾多,謝序和我坐於主座,花廳下站滿了府內外大小管事。


既是離開,總要做好各項交接,老夫人掌管不來中饋,謝序就要有個大致的了解。


伯府四年,各處的陟罰臧否,運行流轉我皆定有條例,不出半個時辰,便理清了章程。


謝序從一開始端茶的闲適,到最后啞口無言,半晌才放下茶杯,低聲道:「夫人行事面面俱到。」


他停頓了下,啞聲說:「……這些年,你辛苦了。」


「我走后規章制度依循舊例便可。」我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將陳伯遞來的一沓賬本排開:「最為重要的,還是這些年的總賬。」


新婚三月后謝序前往蜀州,整個伯府我一人力不從心,下人最會看形勢,那一整年,我在賬上吃了不少虧。


悶虧吃多了,在油燈下頭昏腦漲看賬本的深夜也多了,便能熟能生巧了。


每一處,每一項支出都幹淨透明,對完三大本后,陳伯嘆道:「夫人做事最為磊落坦蕩,這三年從未出過一絲錯。」


謝序端著茶盞的手無端抖了一下。


第四本,我正要打開,謝序卻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腕,很輕,像是怕嚇到我似的。


「……不用查了。」他低啞著重復:「不用查了。」


「不。」我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總得讓你知道,我是否真的愛慕虛榮,品性瑕疵。」


謝序像是被燙到似地放開了我的手腕,第一次,在和我對視時,他率先移開了眼。


花廳滿堂寂靜,我凝目望去,掠過廳下的每一個人,笑笑:「這四年,多謝各位管事的照拂。」


陳伯猝然偏過了臉去,眾人或眼紅,或低頭,不舍在沉默中蔓延。


我看向謝序,鄭重地為他倒了杯茶,以茶代酒:「世子爺仁厚,這些年為我弟弟周轉,大恩我沒齒難忘。」


謝序嘴唇動了動:「這本是我該做的。」


我笑笑,起身向他行了一禮:「那封和離書,還煩請世子爺移交官府加蓋朱印。」


15


不等謝序回話,我便轉身離開。


穿過花廳,走過中庭,腳步輕輕,百年梨樹簌簌而落,似在挽留,又像是飽含祝福的送別。


側門外我租賃的馬車正在等候,我提裙正踏入最后一截臺階,聽到身后一聲稚嫩的「夫人」!


我回頭,門廳兩側長廊站滿了伯府下人,不舍地凝望著我,老夫人和謝序站在最遠處堂前。


在我面前,半大小廝「撲通」一聲向我跪下,幹脆地磕了三個響頭。


我有幾分詫異,正要將他扶起來,卻見小廝道:「兩年前我娘病重,沒錢抓藥,是夫人叫清竹姑娘私下給我送來了銀兩。」


我一愣,恍然記起,從深處抓到了這段回憶。


「我娘的命是夫人救的,這府內大半都受過您照拂,您體恤我們,我們都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我不識字,說不出什麼話,只望您往后日子過得順意。」


我扶他起來,他半年前被陳伯收了義子,今日再莽撞,老夫人看在陳伯面上也不會對他過多責罰。


是以,他今日才敢代表伯府內眾人給我磕這三個頭。


「往后叫陳伯教你認幾個字。」我眼底有幾分湿意,眨了眨眼,才往下擠出了聲音:「你們的心意,我都明白,日后,你幫我多照顧下清竹。」


我抬頭,看見了右側長廊躲在圓柱后紅著眼的清竹。


她是個傻姑娘,可惜身契在伯府,我無法帶她離開。


我最后將目光移向了堂前,距離太遠,我看不清謝序臉上的表情。


不過無所謂了,伯府這四年,我又何時看清過他的臉呢?


上了馬車,車輪滾滾,我坐了半晌,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自己走出了伯府。


掀開簾子,從人間煙火的鬧市穿行,人煙漸少,鳥鳴卻逐漸清晰,鄉野小道上,出現了我熟悉的大片農田。


一炷香的時辰,馬車停下,現出了路盡頭的小院;幹淨古樸,柴扉半掩,雞鴨啄粟,一派悠然闲適。


臨近了,才看見路旁站著的老妪,滿懷著笑意。


「祖母!」我跳下馬車,大步向她跑去,如同小時候那般,撲向了她的懷抱。


遠處深林間,鳥影掠過冠影,撲翅沒入了樹海。


倦鳥歸林了。


16


小院簡樸,石階都綴著掃不淨的青痕,比不上碧瓦朱甍的伯府。


可是,卻有窗明幾淨的巨大書房。


佔據中堂大半明間,橫放一張紅木大案,竹編書架放於兩側,案幾上的陶罐間插了幾束野花,頗有闲趣。


「這大案是叫村頭木匠打的,他手藝好,打了大半年呢。」祖母不多問一句,走過去支起了窗。


窗外,種滿了梨樹。


不同於伯府那百年梨樹的粗壯,才種了三四年的模樣,卻也開了大片潔白如雪的花。


「你入伯府的那年,我病剛好,能下地,便種了這一片梨。」祖母笑著看我:「如今,這梨樹也等到了我的梨娘。」


我鼻尖一酸,落下了淚來,上前抱住她:「祖母。」


當晚蟬鳴四野,螢火紛飛,星月滿輝,我和祖母在庭院前吃了晚膳;


粗茶淡飯,卻極有滋味;我一邊喝著魚湯,一邊道:「明日我去溪邊網些魚,這個時節,魚最是鮮美。」


祖母笑問:「還能記得如何捕魚嗎?」


「記得呀!」我眨了眨眼,軟聲撒嬌道:「明日便讓你瞧瞧你孫女的本事。」


鄉間條件樸素,生活多有不適,卻讓我覺得悠闲自在。


每日無需晨昏定省,有時睡到日上三竿,有時又熬夜作畫到深夜;偶爾恍惚想起伯府的生活,總會有幾分不真實,像是夢一場。


我有大片時間作畫,也開始看書;溪頭山野,湖泊田園,我畫中的內容,不再局限於那株梨樹。


某日天朗日清,我背著畫架從湖邊回小院,手裡拎著幾只黃蟹,正想著是蒸是炒,卻在門前看見了一架奢華的馬車。


我停住了腳步,清竹似有所感向我看來,驚喜道:「夫人!」


遠處,謝序一身淺青長袍,繡著浮雲野鶴,銀帶束腰,長身玉立,一派清雋從容。


男人目光溫和地看向了我,似有幾分期待。


我臉上笑意逐漸收斂,有禮有節道:「謝大人。」


那幾分期待瞬間黯淡。


17


謝序鄭重地向我祖母行了禮,萬分愧疚地表示沒將她接進伯府是孫婿失職。


祖母態度平常,不熱絡也不冷淡,笑著回了禮。


「這是山間的野茶樹。」我在庭院接待了謝序,將茶杯遞過去:「謝大人多擔待。」


謝序目光平靜地接過,淺嘗后道:「也別有一番風味。」


我未置可否。


「你看著,比伯府時要——」他目光落於我臉上,停頓了下:「要健康得多。」


我忽而大笑,笑得茶杯都端不住,謝序一愣,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似地看著我。


這大半個月我混跡山野間,時常背著畫架出去尋景,皮膚曬黑了幾分,也難為謝序說得這般委婉。


他放下茶杯,有幾分無措,像是想起什麼,轉身吩咐清竹端來了一個錦盒。


「這是蜀州的蜀錦。」謝序親手打開了錦盒,溫聲說:「是今年雲秀閣的新品,你看看可否喜歡?」


我看了一眼,開門見山道:「我從未在意過缺少的那一匹蜀錦。」


謝序握了握手,垂目看著錦盒,未與我對視。


「那日穿舊衣,不過是伯府按照規例裁的新衣我不喜歡罷了。」我笑了下:「我一貫不喜歡顏色過於豔麗的衣裳。」


「……我其實已經猜到了。」謝序合上了錦盒,突然道:「日前伯府辦的賞花宴,來往的賓客無不說沒你操持時周全。」


「母親她很想你。」謝序深呼了一口氣,抬頭和我對視:「眾管事也總說府內庶務沒往日那般有章程。」


我喝了口茶,卻說起了另一件事:「新婚三月后,你便自請外放,那時我第一次操持了伯府的賞花宴。」


「那場宴會一塌糊塗。」我笑,「我鬧出了好些笑話,來往賓客我弄不清親疏遠近,也不知道內院女眷的丈夫與你私交如何。」


「我出身低微,沒人教我規矩,我的丈夫一走了之,婆母不通庶務。」我看著他,輕聲道,「我孤立無援,連個詢問的人都沒有。」


謝序眼睫一顫,呼吸粗重地偏過了臉去。


「謝大人,您不知第一年府內眾人對失寵的世子夫人是如何陽奉陰違。」


我嘆口氣,「我不是天生就能辦得這麼好的。」


氛圍陷入了凝滯,只隱約聽見模糊的鳥鳴。


「你我已籤了和離書,還望謝大人早日送去官府。」我起身,「謝大人,我便不送了。」


18


送走謝序后,我本以為我的生活能恢復平靜,哪知日后只要恰逢休沐,他都會來訪。


來訪必帶禮,不是金銀錦帛,而是柴米油鹽、詩文畫集。


即使我拒絕,他也表現得進退有度;畢竟弱冠之年便中探花,又外放三年為官,人情往來自是歷練得當。


一切皆看他是否樂意,往日對我那般冷漠,不過是我不值得費心罷了。


但拋去過往糾葛,放下身段的謝序確實博學多才,是個良師益友。


他正經科考讀書,又有多年閱歷,聊天時總會給我很多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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