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祖母打了山泉水,泡茶沁人心脾,他喝著茶,忽而說:「梨娘,能否再給我一次機會,回伯府可好?」
我沒回答,平靜地將碗底的茶水喝完,才道:「謝大人請和我來。」
我帶著謝序走入內院,推開了我書房的門。
窗外梨花已過了最烈的花期,落了滿地雪白,又乘著風落滿了我的書房。
書房擺滿了畫,撲鼻而來的墨香。
「謝大人,如若在伯府,」我看向他,「我是沒有這樣的書房的。」
謝序臉上閃過懊惱,剛要說什麼,卻被我打斷:「更沒有闲暇時間給我作畫。」
他倏地噤了聲。
「嫁與你這幾年,我有時確實會覺得委屈。」我凝視著我的畫,「但你對我有怨再正常不過,歸根結底,確實是我的錯。」
「不,是我之錯,我年少輕狂傷你太深。」謝序站在門前,自嘲一笑,「枉我讀多年聖賢書。」
我也笑,伸手撫摸著畫,輕聲說:「新婚夜那日我好疼啊,疼到我對床笫之事產生了巨大恐懼。」
謝序陡然紅了臉,連著脖頸泛著熱氣,他羞愧得連話都說不出。
「實在對不住,我是粗人。」我挑眉看他,「后來你外放歸家,那日你倒是很溫柔。」
「我記得很多難堪又委屈的瞬間,記得你外放時我用盡所有勇氣,詢問是否能跟你同去。」
換來的是謝序冷聲的訓斥,毫不留情,字字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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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些都會過去的。」我看著謝序悔痛的臉,「這些情緒自和離后我幾乎很少想起,我不願回伯府,是因為高門貴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性子憊懶,又出身鄉野,無拘慣了。伯府那四年,晨昏定省,掌管中饋幾乎要讓我喘不過氣。」
「謝大人。」我指著滿屋的畫,笑說:「你看,我現在畫中的內容,不僅只有梨樹了。」
19
謝序第一次在休沐時不等閉城便急忙趕回,無端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的日子再次恢復了平靜;飲酒煮茶,讀詩作畫,偶爾會招待同在溪山閣拍賣畫作的幾位女子。
清竹每過一旬日便會來看望我,我得以從她口中知曉了許多近況。
比如府內賬目自我離開后變得不清明。
比如謝序突然將起居搬到了后庭的冷荷園,還修葺了東西內外互通的巨大書房。
又比如,老夫人近日在給謝序相看京中貴女,卻全被謝序拒了。
我聽過便忘,山野間每日趣事太多,窗外望去遼闊無邊,很多事無法再停留在我心間。
梨花盡數落完,開始結果時,謝序來訪了我的山間小院。
正是初夏,細雨連綿不絕,遠處峰巒染成一幅空濛的水墨,如煙似霧。
謝序穿著蓑衣戴著草帽敲了我小院的門。
我打著油紙傘開門,見他冒雨前來十分驚詫,他對我溫柔地笑笑,隨后側過了身,讓出了身后遮擋的人。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皮膚黝黑,半邊耳朵被割了下來,布滿猙獰傷痕的臉上,烙有黥刑。
少年沒瞎的那半只眼流著淚,呲牙對我一笑:「阿姐。」
手中的傘滾落在地,我撲進少年的懷抱,哭聲悲戚,渾身抖得幾乎說不出話。
祖母尋聲焦急地走出來,見到此景,兀地愣在了原地。
衡哥兒輕拍我的背,隨后幾步走到祖母所站臺階之下,跪地便磕了三個響頭:「祖母,不孝孫兒回來了。」
祖母驚叫一聲,踉跄倒在門邊,哭喊道:「我兒——」
細雨變大,一番哭訴后方才平靜下來,我連忙燒熱水給眾人擦拭寒氣。
偏房祖母和衡哥兒在輕聲說著話,謝序長衫半湿,怡然自得地在書房觀賞我的畫。
我走進關上了房門,對謝序行了個大禮。
謝序大驚,連忙扶起我,話帶著幾分氣:「你為何總與我分得這般客氣。」
我沉默半晌,道:「謝大人,我感謝您的付出,但我們已經和離了。」
「你父親救我祖父是大恩。」謝序顫著聲音:「再者,我虧欠你良多,只是想盡所能地彌補。」
20
沉默再次彌漫,我和他之間的糾葛,總歸掰扯不清。
我嘆口氣,走到書架上將一個木匣遞給了他:「這是我這些年賣畫所得,離千兩還差些許。」
謝序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當年吊著祖母命的那顆老參價值千兩。」我輕聲說,「你開庫房給我拿了,這次衡哥兒得以回京,定是你疏通了諸多人脈,你的恩情,我實在無法償還。」
「這銀兩本該湊齊了再給你。」我偏過頭,不敢與他對視,「現下你先拿去,我的畫如今還算有行情,日后定會百倍歸還。」
謝序胸膛劇烈起伏,脖頸青筋鼓動,啞聲道:「你明知我想要的不是這個。」
「我心悅你。」他走進握住了我的手腕,清新的潮氣和燻香撲面,謝序將我抵在他胸膛和書架之間,低聲道:「我眼拙愚笨,誤把珍珠當魚目。」
「梨娘,給我一次機會可以嗎?」
謝序的語調輕輕:「我重新迎娶你進門,搬去冷荷園,那裡有南北書房;夏日我們賭茶潑墨,冬日圍爐夜話;你不喜庶務,我便向聖上調任巡撫,我們一同遊歷,畫中景裝下大江南北。」
他專注地看著我,俊美到鋒利的眉眼在此刻卻顯得格外溫柔,「我們把祖母和衡哥兒接回伯府,生一個孩子,你教她作畫,我教她詩文,歲歲年年,我們都可以攜手走過。」
呼吸交融,我抬眼便撞進他黑亮的眼眸,滿懷期待,又帶著幾分渴求。
有那麼一瞬間,我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躁動,生命的光陰在此刻暫停,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心動。
可是,我想起回家那日撲騰著羽翅沒入樹冠的鳥,那麼雀躍。
伯府是看不見這種鳥的。
「權力總和責任相伴。」我垂目低聲說:「成均,我很自私,我想做山野間自由的鳥,我擔不起責任。」
謝序濃密的眼睫輕顫。
我道:「我不願。」
窗外雨停了,謝序離開的背影有幾分蕭瑟,我目送他遠去。
21
祖母病倒了。
我心中早已有預感,祖母更是豁達,我和她都表現得很平靜。
那千兩人參續了祖母四年的命,這幾年就靠等我和衡哥兒回家的這口氣撐著。
如今我和衡哥兒都回來了,祖母再撐不住,她昏睡時間變長,郎中請了多個,誰來都搖頭。
聽聞消息后,時隔一月謝序再次登門,帶了宮中致仕的太醫。
太醫把了脈,沉思半晌后開了藥方,我送他和謝序出了小院,老太醫直白道:「就這兩個月的光景了。」
我心一沉,身后衡哥兒給老太醫送上銀兩。
我看向謝序,苦笑道:「又麻煩你了。」
「你知我最不喜的便是這般泾渭分明的態度。」謝序看我良久,似乎想要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那之后謝序每隔三日便會來看望一次,他態度退回了剛開始的有禮有節,卻又比最初更加溫和。
我拒絕多次,或強硬,或懷柔,都被他用最平和的態度化解。
夏末最后一場雨時,窗外梨樹結的果墜了滿樹,久臥在床的祖母突然下了床。
她精神煥發,坐在臺階前,對著庭院的謝序招了招手,慈愛道:「謝家小子,你來。」
謝序快步走來,半蹲在她身旁。
「果然是俊啊。」祖母摸了摸他的臉,笑說:「你是個好郎君。」
「四年前她爹在牢中冤S,衡哥兒生S未卜,我臥病在床,郎中說要吊我這條老命,就得要根老參。」祖母語調悠長:「一根老參千兩,跟要了我命也沒什麼兩樣了。我孫女在我床前哭,求我再陪陪她。我的梨娘最后走投無路啊,才求上了伯府。」
我和衡哥兒紅了眼,偏過了臉去。
謝序似乎預感到她要說什麼,慌忙搖頭;
祖母笑說:「挾恩圖報,是我們不對,我實在是愧疚。有時候我也想一走了之,可我舍不下我孫女。她受了太多苦,我答應陪她,可伯府她人言甚微。我們做錯了事,又怎麼敢上伯府與她相聚?」
「不是,不是。」謝序擠出聲音:「是孫婿不孝,應早些將您接進府的。」
「我沒有怪你,謝郎君。晉寧伯府仁厚,你是個君子,但人生便是這般陰差陽錯。老參吊了我四年命,卻也讓我和梨娘分離四年才得以團聚。」祖母聲音溫和:「你們的婚姻也如這般,事與願違。」
「你們夫妻一場,奈何情淺緣薄,有緣無分。」祖母摸了摸他的頭,語調輕輕:「人生海海,放彼此一程吧。」
謝序低下了頭,他肩處抖動,淚水無聲地滴落。
起風了。
祖母看向了滿院的梨樹,笑道:「可惜,沒能吃上今年的梨。」
23
最后一次見謝序是在初秋,梨子成熟時,我和衡哥兒操持完了祖母的葬禮。
馬車行至城外長亭,駕車的衡哥兒拉了韁繩,道:「阿姐,前面送君亭裡是謝大人。」
我掀簾下馬,亭內謝序負手而立,一身錦藍長袍,銀帶束腰,繡著浮雲野鶴的暗紋,端的是君子如玉。
他長袍中帶著的浮雲野鶴暗紋都是我親手繡的。
亭內熱茶氤氲,我和他對案而坐,謝序為我倒了茶,笑問:「此番是要去哪?」
我低頭喝茶,蘭香撲鼻,道:「蜀州。」
氣氛沉默了會兒,半晌,謝序才說:「蜀州啊,沃野千裡,天府之土,是個好地方。」
我對他笑了下。
「……梨娘。」謝序低頭,聲音又沉又緩,「有些時候,我半夜總會驚醒,又悔又痛。」
「我總是在想,要是新婚夜我對你溫柔一些就好了,要是當初你祈求同我外放時,我帶上你便好了。」謝序自嘲一笑,「你這般蕙質蘭心,我如若放下偏見,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這般結局。」
「都過去了。」我笑笑,「伯府很好,你也很好,只是不適合我。」
「是啊。」謝序一笑,「鳥兒總會高飛的。」
他站起身,以茶代酒,溫聲說:「此去千裡,善自珍攝。」
我和他對飲:「天涯比鄰,望君珍重。」
馬車再次滾動,我最后從窗外望去,謝序的身影逐漸變小,城門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抬頭,天高日朗,秋風送爽。
燕雀已南飛。
后記
主持人:「大家好,歡迎收看我們的欄目《畫千年》,今日我們請到了燕京大學的餘教授,與我們再次走進沈梨的畫中世界。」
教授:「都是老朋友,就不過多介紹了。」
主持人:「餘教授,聽聞新出土的《一株雪》已確認為沈梨真作?」
教授:「經多學科專家協作,綜合多種證據考證,這幅梨花圖雖沒有題款與印章,但從筆法、構圖特點及用色來看,確為沈梨早年間的真跡。」
主持人:「這件事在網絡上引起了熱議啊,不僅是因為沈梨如今堪稱『頂流』的討論量,更是因為這幅《一株雪》出土於桓朝初年名臣謝成均的墓冢,無論是正史記載還是野史考據, 都可確認謝成均與沈梨有過一段姻緣。」
教授:「該說不說,這幅畫確實保存得過於完好,想必主人生前定是十分愛惜。」
主持人:「謝成均一生起落,官至首輔,唯獨在婚姻上坎坷, 與沈梨和離后,據說一生未娶。」
教授:「正史上對他的婚姻狀況記載寥寥, 唯獨可以肯定的是他確實一生無子,晚年從旁宗過繼了一個孩子。」
主持人:「這對夫妻的愛恨情仇至今仍津津樂道, 也有不少人惋惜,他們的婚姻若是能長久,不失為一段琴瑟和鳴的佳話。」
教授:「那沈梨也不會有如此高的討論度了。沈梨有如今的藝術高度, 不僅在於畫技的氣韻高清,意出塵外;更在於她一生行跡遍布大江南北,山谷鬱盤,雲水飛動,開創了水墨田園山水畫。
「她以女子身份補全了歷史另一角度的空白,展現了一個極具闲情雅致又豁達從容的女性形象。
「后期沈梨信佛,畫中總有禪意,參透造化,迥得天意, 她的畫超脫現實, 后世無數文人騷客、深閨婦女都從她的畫中尋求理想之境,無人不愛沈梨,不僅愛她的畫, 也愛她的人格魅力。」
主持人:「是啊, 如若與謝長均長相廝守, 她只是歷史記載中不知名姓的首輔夫人, 世上也再無沈梨。」
「不過業界也有說法, 比起渲染山水, 沈梨女士更愛畫梨樹, 但后期又較少出現與梨相關的內容。這次出土的畫作是否可以驗證呢?」
教授:「沈梨確實愛畫梨,多出現於婚姻早期,畫技尚顯稚嫩,飽含憂怨,但用色清新,意境上已有了后期的神韻,我們猜測,或是囿於內宅, 思想視野上有所局限。」
「及至后期沈梨依舊愛畫梨, 只是在大量山水田園圖中便顯得不起眼;晚年沈梨的侄女將她畫的所有梨編撰成集, 她親筆題字。
「沈梨一生閱歷豐富,精彩絕倫,在那個時代活到了八十歲高齡, 傳聞她生前最后一幅畫也是梨,侄女發現時,雪白梨花落了她滿身, 她最終握著畫筆在梨樹下安然睡去。」
主持人:「那本編撰的畫集,沈梨題了什麼字呢?」
「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教授笑笑:「畫集名為《一株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