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跟爺回家,爺保證會好好待你,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身旁丫鬟急忙上前打圓場,他竟連婢女也想一並擄走。
拉扯間,外頭忽然響起一聲冷喝。
抬眼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玄色衣裳的青年勒馬停在鋪子門口。
他眼神冷淡地掃過那張輕浮面孔,未發一言。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縣太爺公子,竟瞬間白了臉,低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我正欲上前道歉,那人卻未看我一眼,徑自策馬離開了。
后來幾經打聽,才知道他名叫秦舟。
那天恰巧是他巡視自家鋪子的日子,平日裡很難見到他。
說來也怪,自那日后,他來這條街的次數卻明顯多了起來。
我尋了個機會,帶著珍藏的好茶去向他道謝。
他聽說我從京城來,便問起他京中幾位舊友的近況。
我將自己知道的事都細細說了。
他悠悠品著茶,聽得很是認真。
等我把話說完,他才抬眼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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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深邃的眸子染上幾分淡淡的笑意:「你這般會說,倒是很對我母親的脾氣。」
見我微怔,他指尖輕點杯沿:
「改日若有空,帶你去見她,她也許久未回京城了。」
我應了聲:「好。」
那日之后,他得了空便會來我鋪子裡。
有時帶一罐明前龍井,有時捎兩包茶點。
我們就坐在后院的樹蔭下,泡一壺茶,他聽我說京中那些年的人事變遷。
往來多了才知,他不單是江南首富秦家的少主,更是當今聖上的外甥。
他那般品貌氣度,待人又溫厚明理,要說半點不曾動心,自然是假的。
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份,那點不該有的心思,便被我牢牢壓在曬藥材的竹匾底下,不叫旁人窺見分毫。
直到鋪子裡又來了一伙潑皮,言語下流,竟想動手動腳。
我轉身從櫃臺下抽出備好的短刀,橫在身前:
「今日誰再上前一步,我便與他拼個S活!」
許是我眼底的決絕駭住了他們,那伙人罵罵咧咧地散了。
人雖嚇退,我的手臂卻在推搡間被刀刃劃開一道血口子。
半夜,傷口疼得鑽心,我輾轉難眠。
一抬眼,竟見秦舟不知何時靜立在房中昏暗處。
他沉著臉走近。
燭火躍動間,我瞧見他眼底翻湧著怒意:
「為何不差人來秦府?」
我不作聲。
「你就沒想過……」
他指尖懸在我的傷口上方,始終沒落下,「找個人替你撐著嗎?」
我攥著衣角的手收緊,故作平靜:「隨緣罷。」
「謝昭。」
寬厚的大掌罩住我沾著血汙的手:「若是你願意,我可以是那個人。」
那一夜,我並未給他明確的答復。
可自那之后,他卻不再掩飾自己的心意。
他會時不時差人送來當季最時興的衣裳料子,或是幾樣別致的首飾。
更多時候,只需他在我鋪子門前靜靜站上一會兒,那些往日滋事的無賴便不敢再鬧事。
我原以為,這些關照已是極限。
卻怎麼都沒料到,他竟真的帶我去見了長公主。
那位素來矜貴的長公主殿下,細細聞了我新調的「雪中春信香」。
她眉眼舒展,含笑道:「這香氣清冽有骨,恰好配我們秦家的門風。」
這亦是我沒料到的。
那段日子,秦舟說得最多的便是:
「母親又念叨你了,今日可得早些收攤。」
他總在黃昏時分等我忙完,然后一同去秦府。
長公主待我極好,常拉著我話家常,甚至會說起秦舟兒時的趣事。
秦舟總說:「母親說與你投緣,我許久未見她這樣開懷了。」
日子便在這份得來不易的安寧裡,靜靜流淌。
這樣的安寧,讓我幾乎要相信,往后的歲月能如此安穩靜好。
直到立春那日,秦家那座氣派的臨河大宅,一夜之間人去樓空。
街坊們聚在我的鋪子門口,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賣豆腐的王嬸嗓門最大,斜著眼睛對我說:
「早就說了,那樣的皇家貴人,哪裡真會瞧上一個和離經商的女子?」
「就是!我聽說是進京去了,要跟宰相家的千金議親呢!」
5
我越想,越覺得委屈。
秦舟垂眸看著我,等我說些什麼。
可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咬著唇一個勁兒地落淚。
半晌,他低低嘆了一聲。
方才那副冷硬的輪廓終是柔和下來。
溫熱的指腹擦過我的臉頰:「我秦舟此生還沒這般哄過人……真是敗給你了。」
「那……你還走嗎?」
「走什麼,」他將我冰涼的手攏進掌心,「你這副模樣,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我仍是不敢信,只攥著他衣袖不肯放。
哭得倦極了,眼皮越來越沉。
模糊間感覺被他輕輕抱起,放到了榻上。
這一覺竟睡得意外安穩。
再睜眼時,房中空蕩蕩的。
我心裡猛地一墜,赤腳下榻就往外走。
沒走兩步,卻正撞上進門的秦舟。
他手裡拎著還冒熱氣的桂花糖糕,見我這般情狀先是一愣,隨即蹙眉:
「何事這般著急,連鞋都不穿?」
我怔怔地望著他,喉間哽得生疼。
「我以為……這次又是夢。」
他離開的這兩個月裡,我總是夢見他回來的場景。
可每次欣喜若狂地奔向他時,夢就醒了。
醒來后,我總要獨自坐上好一會兒,卻怎麼都填不滿心裡缺掉的那一角。
即便是后來收到他的書信,那空落落的一角依然沒被填補。
甚至更加惶然,怕這封信是他哄我的。
他在信上說:【祖母急症復發,藥石罔效。家父深夜決意,舉家星夜赴京。臨行倉促,未及面別,此心耿耿,日夜難安。待祖母病勢稍緩,必當赴京西別院相候。】
而那時,我已收到謝雲舒的親筆信。
京城那個地方,我原是一步也不願再踏進去。
可秦舟在信末寫了【靜待卿至】。
就為這四個字,那些舊人舊事,忽然就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好在,他終究沒有失約。
秦舟將我抱回榻上,聲音裡透出些許無奈:
「不過是去給你買點心……順便聽了些闲話。」
他拿了褥子裹住我冰涼的腳,這才道:
「外頭如今傳得熱鬧,都說你這次回來,是要搶謝雲舒的夫君。」
頓了頓,他抬眼時眸色有些深。
「有趣的是,謝雲舒在茶樓裡當眾替你辯駁,說你不是這樣貪慕虛榮的人。」
見我沉默不語,他握住我的手:
「若你不想回那個家,便不回去。有我在,沒人能強迫你。」
我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搖了搖頭。
「有些事,終歸要親自去了斷的。」
6
那日,本是與秦舟約好一同回謝家。
清晨,宮裡來人傳召長公主與他入宮。
他讓我先回,他晚些到。
我回到謝家,剛踏進后院月洞門,便聽見花廳裡傳來陣陣嬉笑議論聲。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飄進耳中。
「謝昭如今可真是攀上高枝了,連秦家那位眼高於頂的少主都被她……」
「什麼攀高枝!分明是她使了些見不得人的手段。聽說在江南時她就……」
一片嘈雜裡,謝雲舒溫溫柔柔的嗓音格外清晰:
「諸位姐妹莫要這般說。昭兒當年也是身不由己,那幾年頗為不易,還望大家口下留情。」
她總是這般體貼。
若真有心維護我,便該在那些話剛起頭時就出聲制止。
可她沒有。
「我們談談。」
蕭執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側。
他一襲玄青繡金蟠龍錦袍,矜貴又奪目。
「無甚可談。」
我垂眸欲繞開,他卻身形一動,攔在了我面前。
「為何一直避而不見?」
「近日瑣事多。」
「何事能讓你連我遣人送去的帖子都原封退回?」
我抬眼,平靜地望向他:「與秦公子在一處,自然有許多事要忙。」
他面色驟然一沉。
「你可知秦舟是何等門第?豈是你能輕易攀附的。」
我目光未動:「當年你我又是何等復雜的身份,我不也嫁了。」
「那怎能混為一談!」
「有何不同?」我不待他反駁,便徑直說道,「是了,與秦舟往來,出自我本心。」
許是這話裡透出的疏離與譏诮太過明顯,蕭執的面色驟然沉冷。
我轉身便走,手腕卻被他一把攥住。
「你與秦舟,是何時牽扯上的?」
「與你何幹。」
我試圖抽手,他反而攥得更緊。
「謝昭,」他嗓音沉了下去,眼底暗流洶湧,「當年你那般決絕要和離,就是為了他?」
「簡直荒謬。」我冷聲道,「松手。」
他紋絲不動,聲音壓得極低:「誰都可以。唯獨他,不行。」
「你瘋了不成!」
我氣急,抬腳狠狠踩在他錦靴上。
他吃痛松勁,我趁機抽身后退數步。
「姐夫還是好生籌備明日長姐的冊封之禮吧。」
「姐夫」二字一出口,蕭執臉色驟然失去了血色。
他薄唇微啟,卻未能吐出半個字。
一絲快意在那一刻拂過心尖。
但那感覺轉瞬即逝,隨即漫上來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太子殿下。」
我定定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當年欠你的救命之恩,我用三年錯嫁已還清了。從今往后,兩不相欠。」
他瞳孔驟然收縮,面上竟掠過一絲全然空白的茫然。
那神情不像作偽,倒像是聽見了什麼荒謬的言辭。
「……救命之恩?」
他眉頭緊蹙,聲音裡透出真切的困惑,目光落在我臉上,仿佛審視一個突然說瘋話的陌生人。
這反應,倒讓我怔了一瞬。
「你……記不得了?」
7
十歲那年,我和謝雲舒偷偷溜到城外玩。
回城時遇到了山匪。
緊急時刻,我將嚇傻的謝雲舒推開,轉身朝反方向跑,引走山匪。
可終究沒能快過那些悍匪。
我被擄上馬背,最后被扔進一間昏暗的柴房。
角落裡,還有一個比我年長幾歲的男孩。
我瑟瑟地縮在一旁,目光戒備。
「別怕。」他聲音壓得極低,「我也是被擄來的。」
是他先掙脫束縛,在昏暗中摸索著幫我解開繩索。
那天的夜色很濃,雲層很厚。
他小心翼翼地撬開窗棂,帶著我爬了出去。
一路上,他緊緊地牽著我的手,跌跌撞撞地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
臨近城門時,天色已微亮。
一隊衣著華貴的人馬疾馳而來,將我們包圍。
見我要跑,他連忙解釋:「這是我母親的親信。」
然而那群人並未給我們太多說話的時間,將他抱上馬。
我未來得及問他姓名,他便消失在城門深處。
我回到秦府門前時,太陽早已高高掛起。
母親聽聞我回來,匆匆趕來,見我滿身塵土,登時拉下臉。
「怎就生了你這樣的野丫頭,姑娘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父親暴怒,呵斥我:「為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同樣是女子,怎地跟你長姐一點都不像?」
我慘白著臉,越過他們,望向躲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謝雲舒。
在我引開山匪時,她向我保證,一定會回去讓父親帶人來救我。
不曾想,她竟連實話都沒有對父母親說。
那一夜,我被罰跪祠堂。
夜裡寒氣重,我衣著單薄,因此大病一場。
高燒數日后,關於那日的記憶便成了零散的碎片。
只牢牢記住了那男孩模糊的背影,和那一句堅定的:
「別害怕,我一定帶你回家。」
直至及笄那年,偶然聽說靖王蕭執在那年遭山賊擄走,幾經周折方得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