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周子昂拿出來的那些英語成績單、視頻,全都沒用啊!”
我看向周子昂,他的臉已經從白變成了灰。
“你涉嫌惡意舉報,捏造我家和考試院副院長之間存在利益輸送,整場直播我都錄屏了。”
“你之前發布那條舉報視頻轉發已經超過五萬,相關證據我也全部留存。”
“現在你還不打算給我個交代嗎?”
周子昂的嘴唇開始發抖,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原來……原來是這樣……”
他低下頭,肩膀抖起來。
“顧星瑤,我鄭重地給你道歉。”
“可是……你為什麼不在網上解釋清楚呢?你早點澄清你考的是俄語,我就不會誤會你了呀。”
他抬起頭,眼淚又掉下來:
“寒門學子上升本就不易,我也是為了高考的公平,大家不會怪我吧?”
旁聽席傳來竊竊私語,居然有人點頭。
我差點被氣笑了。
“你的意思是,我被你引導全網網暴,我爸公司關停,我媽被氣得住了院,都怪我沒有提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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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報考專業、外語語種,全是公開信息。省考試院官網寫得明明白白。”
“你舉報我之前,連我考的是什麼語種都不確認一下?”
“一個連信息都不確認的人,一個拿出的證據全是斷章取義的人,卻口口聲聲為了所有考生的公平。”
“周子昂,你不覺得諷刺嗎?”
他的臉終於徹底白了。
“不是這樣的……”他的嘴唇哆嗦著,“你怎麼能冤枉我?我只是太著急了,太想為大家討公道了……”
我看著周子昂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你說你太著急,那我問你。”
“我爸和劉副院長吃飯的照片,你是怎麼拍到的?”
“李老師為什麼會坐在這裡幫你作證?”
“你連我考什麼語種都沒查過,卻有時間和精力去弄這些東西?”
“周子昂,你到底是急,還是早有預謀?”
他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6
就在這時候,李老師突然站了起來。
他的椅子往后一倒,發出很大的響聲。
“顧星瑤……對不起……”
他的聲音在發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子昂猛地轉頭:“李老師,你——”
李老師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是周子昂的爸爸找到我的。”
“他爸是市教育局副局長,他威脅我,如果我不出來作證,就讓我丟了工作,連我兒子也沒有學能上。”
“我兒子明年高考,我不敢不聽……”
“顧星瑤高一入學確實找過我,說她不會參加英語高考,讓我不用管她的英語成績。我當時答應了。”
“但是周子昂他爸找到我之后,我……我說了假話。”
李老師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跌坐回椅子上。
會議室裡炸開了鍋。
周子昂的臉徹底白了,他猛地站起來:“你胡說!我爸沒有!”
但已經晚了。
“教育局副局長???”
“等等,周子昂不是說自己是寒門學子嗎?”
“他爸是副局長,他媽是私立學校董事,他家住一千多萬的學區房!”
“這就是所謂的寒門?”
網友的扒皮速度比調查組還快。
不到五分鍾,周子昂的家庭信息被一條條挖出來。
父親周建國,市教育局副局長。
母親王麗,某私立學校董事。
家庭住址:市中心某高檔小區,市值1200萬。
“寒門學子”這四個字,現在看起像是個笑話。
周子昂癱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紀委重新坐下來,臉色鐵青:
“周子昂,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來話。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按下播放。
那是周子昂和一個教育機構負責人的對話。
“只要我成了省狀元,你們給我100萬代言費,我幫你們推‘寒門提分班’。”
“沒問題,但你必須保證是狀元。”
“放心,我已經準備好了。”
錄音放完,周子昂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你……你什麼時候錄的?”
“你猜。”我說。
最后紀委站起來,沉聲宣布:
“周子昂惡意舉報、捏造證據、誹謗他人,你的高考成績作廢,錄取資格取消,移交司法機關。”
“其父周建國,涉嫌濫用職權、威脅證人,建議紀委立即介入調查。”
紀檢組的人點了點頭,已經開始打電話了。
周子昂被帶走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全是絕望。
我沒有同情他。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院長清了清嗓子,對著鏡頭說:
“經核實,顧星瑤同學的高考報名信息真實有效,外語科目為俄語,成績145分屬實。省狀元資格恢復,特此公告。”
彈幕刷得飛快。
“反轉了反轉了!”
“我之前罵過顧星瑤,我道歉。”
“周子昂太可怕了,自己不是寒門,還要裝寒門。”
“他爸是副局長,他媽是董事,他住千萬豪宅,他裝寒門???”
“這比作弊還惡心。”
我走出考試院大門的時候,外面的記者還在。
但這次,沒有人再把話筒懟到我臉上了。
他們只是看著我,眼神裡有尷尬,有好奇,也有一些愧疚。
我沒有停留,直接上車離開。
7
直播結束了,但事情沒有完全結束。
網上的質疑還在。
“顧星瑤報的是俄語,就能證明她沒有 耍手段作弊嗎?”
“她英語都差到離譜了,憑什麼就能保證他的 其他成績都是真實的呢?”
“我覺得她還是有水分。”
我看著這些評論,沒有生氣。
當天晚上,我開了一場直播。
沒有濾鏡,沒有剪輯,沒有團隊。
就是我一個人,坐在家裡的書房裡。
身后是一面書架,書架上什麼語言的都有。
直播間的標題只有一行字:
“你們想看的,我都給你們。”
我按下開播鍵的時候,在線人數只有幾百。
大部分是之前關注我的人,進來刷了幾條“加油”就安靜了。
我沒說話,只是等著。
三分鍾后,有人把直播鏈接轉到了微博上。
在線人數從漲到了一萬,彈幕開始熱鬧起來。
我清了清嗓子,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
“今晚我不解釋任何東西。我只給你們看。”
然后我打開手機,放了一段伴奏。
我先是用俄語朗誦了一首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一段結束,我沒有停頓,直接切換到下一首。
法語朗誦波德萊爾的《感應》。
接著是德語,裡爾克的《秋日》。
接著是日語,宮澤賢治的《不畏風雨》。
接著是西班牙語,聶魯達的《我喜歡你是寂靜的》。
每一段都不長,但發音標準,流暢得像母語。
直播間在線人數從一萬漲到五十萬。
彈幕瘋了。
“臥槽她真的會!而且超級標準!”
“我連英語都學不明白,人家會五種外語。”
“這不是背的吧?這發音也太地道了,我一個留學生聽了都自愧不如!”
“法語那段我聽懂了,簡直是巴黎本地人!”
最后,我對著鏡頭說:
“我英語確實很差,只會說Hello和Thank you。”
“但我考的是俄語,這不違法,也不違反任何考試規定。”
有人打了一行字,在彈幕裡特別顯眼:
“你為什麼要學俄語?”
我沉默了幾秒。
然后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泛黃了,邊角都磨毛了。
上面是一個中國小女孩,依偎在一個俄羅斯老人身邊。
老人穿著厚厚的棉袄,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土地。
但她笑得很開心。
身后是莫斯科的雪,白茫茫一片,看不到頭。
“這是我外婆。”
我把照片舉到鏡頭前,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小時候,跟外婆一起住在俄羅斯。”
“她不會說中文,我也不會說俄語。我們就用手比劃,用眼神交流。”
“后來我慢慢學會了俄語,她卻不在了。”
“她沒能看到我長大,也沒能看到我考大學。”
“我學俄語,不是因為它好考。是因為每次讀俄語的時候,我都覺得她還在我身邊。”
直播間安靜了很久。
彈幕開始刷屏。
“破防了。”
“我哭了。”
“這是最好的紀念方式。”
“顧星瑤,你是好樣的。”
“外婆在天上會為你驕傲的。”
一夜之間,我的賬號漲了兩百萬粉絲。
我把照片放回抽屜,關掉了直播。
窗外月亮很亮,像莫斯科冬天的雪。
8
開學那天,陽光好得不像話。
我背著書包走進大學校門,梧桐樹的影子碎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還有新生報到時特有的那種嘈雜——
行李箱的輪子滾過地面,家長在喊孩子的名字,到處是拍照的聲音。
我深吸了一口氣。
兩個月前,我還在被全網罵“作弊”。
現在,我站在這裡,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大學生。
身后有人跑上來,腳步聲啪嗒啪嗒的。
“學姐!學姐!”
我回頭,是個圓臉的女孩,眼睛亮得像兩顆玻璃珠,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手裡抱著一沓報到材料。
“你就是顧星瑤吧?”她喘著氣,臉有點紅,“我看了你的直播!你太厲害了!”
我笑了一下:“謝謝。”
“那你為什麼不去學英語呢?”
她歪著頭,一臉認真,
“你這麼聰明,學英語肯定也很快。你要是把英語也學會了,那就是全能學霸了,多酷啊。”
我想了想,說了一句:
“我為什麼要為了別人的期待,去學一門我不需要的東西?”
她愣住了,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大概在她心裡,從來沒有想過“不需要的東西可以不學”這個選項。
過了兩秒,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說得對,學姐你太酷了。”
我們並肩走了一段路,她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選了什麼專業、宿舍在幾號樓、食堂哪個窗口好吃。
我聽著,偶爾應一句。
到了岔路口,她揮揮手跑了。
這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媽媽發來的消息,幾份處分通知。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
“周子昂,男,19歲,原XX市第一中學學生。經查,該生在2024年高考后,惡意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收買證人、偽造證據,情節嚴重,影響惡劣。現決定:取消周子昂高考成績及錄取資格,開除學籍。相關行為已移交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周建國,男,52歲,原XX市教育局副局長。經查,該員濫用職權、威脅證人、幹擾調查,嚴重違反黨紀國法。現決定:撤銷周建國副局長職務,開除黨籍,移送司法機關處理。”
我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還有一個,是李老師的處理結果——停職調查。
不過下面有一行小字備注:
“鑑於顧星瑤同學提交諒解信,且李某某系受脅迫,從輕處理,給予記過處分。”
我媽當時還問我:“他都站出來作偽證了,你還替他說話?”
我說:“他兒子明年高考,周建國拿他兒子的前途威脅他。如果換成你,你會怎麼選?”
我媽沒再說話。
我關掉手機,轉身往教學樓裡走。
樓梯間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響。
推開教室的門,裡面還沒有人。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好,抬頭看向窗外。
天很藍,藍得不像話。
我忽然想起外婆。
小時候在莫斯科,冬天很長,雪很大。
外婆有時候會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雪,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后來我學了俄語,才知道她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有一句我記得特別清楚。
“Правда всегда побеждает.”
真相,永遠會贏。
她活了六十多年,經歷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但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個世界有多黑暗、人心有多復雜。
她只說了這一句。
以前我不太信。
現在我信了。
上課鈴響了。
我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我笑了笑,拿起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