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來,等三月后婚期一到,她便什麼都『痊愈』了。」
語落,滿室轟笑。
我忽然覺得,假失憶這招實在不高明。
否則此刻大可直接推門進去,扇他一記耳光。
再將他與嘉寧在獵場蓄意射我墜馬之事當眾抖落出來。
雖則鬧大了,或許會牽連舅舅一家開罪崇安侯。
但好歹解氣。
我正咬牙思忖是否要咽下這啞巴虧。
忽有一只白皙的手伸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頭。
芙蘭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后,眉眼彎似月牙兒:
「好巧呀非玉,你也來買點心嗎?」
她笑吟吟地往下說:「那日你爽約,我還只當你是記性不好,沒想到竟是失憶這樣的大事……嗐,這裡講話也不方便,我們還是找間雅室好好聊聊一一
「對了,你后來還有再夢見那個人嗎?」
芙蘭語似連珠,挽過我的胳膊便走。
身后隔扇猛地被人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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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轉瞬便逼至身畔。
緊接著,一股力道狠狠攥住我的手腕。
蕭序扯著我轉過身去,聲音泛著冷意質問:
「誰允許你偷聽的?」
4
這話委實無理取鬧。
他一未低聲私語,二未設人把守門前。
我不過恰好路過,無意聽見幾句,怎麼就成偷聽了?
腕上傳來隱隱鈍痛。
我抬頭,正對上蕭序那雙含著怒意的眸子。
「怎麼?啞巴了?」
見我不答,蕭序冷笑一聲:「外頭都傳你失憶將我忘了,我看這不是惦記得很嗎?不在家中好生養病,偏跑到酒樓來探我消息……莫非是見我遲遲不去陸宅尋你,急了?」
廊下客人聽見動靜,紛紛側目望來。
蕭序卻全然沒有松手的意思。
反而像是為了懲罰我般,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幾分。
「請您放手!」
不及我開口,身后的芙蘭已上前一步。
她不卑不亢道:「縱然世子身份尊貴,也不代表您可以對非玉這般無禮。」
蕭序似是才注意到她,目光微微偏轉。
正欲發難之際。
我猛地甩脫他的鉗制。
接著,抡圓一記耳光,狠狠扇了上去。
言家世代韜钤。
我娘亦是巾幗不讓須眉。
身為將門之女,我自幼力氣便比尋常女子大上許多。
這記耳光清脆響亮。
生生打斷了滿廊的竊竊私語。
蕭序被我打得偏過頭去,眼中盡是不可置信。
我揉了揉吃痛的手腕,視線一一掃過從他身后雅間湧出的膏腴子弟,最后重新落回他身上。
「看來,您便是那位蕭世子了。
「原以為您害我受傷卻毫無歉意,不過是教養欠佳;不曾想,竟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褻昵女子的登徒子。」
我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崇安侯便是這般教導兒子的嗎?」
這大約是我頭一回對蕭序動怒。
他神情有一瞬凝滯,猶疑地看著我。
仿佛在辨認眼前人與記憶中那個百般痴纏的言非玉,究竟是不是同一個。
我繼續譏諷道:「想來也是,世子不顧男女大防,夜夜宿在郡主府的事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我又怎能指望您是端方君子呢?」
話音方落,適才屏息斂聲的議論頓時復起。
「可不是,聽說蕭世子為了照看郡主,這些天連家門檻都沒踏進去一步。」
「自家未婚妻傷得失憶了也不說來看一眼,反倒跑去伺候旁人,怎麼還好意思回過頭怪人家姑娘啊……」
「依我說,那嘉寧郡主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換了是她未婚夫婿跟別的女人不清不楚,只怕早將人大卸八塊了……」
客人們你一言我一語。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鑽進在場之人耳中。
蕭序臉色愈發難看。
可還不待他發作,酒樓外一直候著的侯府侍從急匆匆跑了進來
他附在蕭序耳邊低語幾句。
也不知說了什麼,原本臉面陰沉的蕭序,神色竟漸漸緩和下來。
「言非玉,你便繼續這樣裝傻充愣吧。」
他眯著眸子,冷冷地俯視我:「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裝一輩子不成!」
說罷,憤然拂袖而去。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我們視線之中。
芙蘭猶自心驚地撫了撫胸口,嘆道:
「若非親眼所見,我還真想不到那蕭世子竟囂張至此。好歹你也是忠烈之后,宮中又有貴妃撐腰,他怎麼敢的?」
這事我過去從未想過。
但現在想來,恐怕是仗著崇安侯累立軍功、無人敢輕易招惹的尊貴,與我那份深重的愛慕痴迷罷了。
更何況,連長居陛下膝下、最得聖寵的嘉寧郡主也圍著他轉。
他自然有恃無恐。
我將此事暫且按下,不再去想。
為賠上回爽約的罪過,兼為感謝芙蘭為我挺身而出。
我另尋一家酒樓,點滿她平日愛吃的菜式,席間好生暢談了一番。
直到暮色四合,方才辭別歸家。
然不知為何,陸家廳堂內氣氛莫名低沉。
我本以為是今日動手打了蕭序一事傳到了長輩耳中。
正要主動坦白,卻見舅母捏著帕子迎上來:
「玉兒,你舅舅得到消息……
「崇安侯近日便要返京了。」
5
北境剿滅敵軍的消息三日后傳回了京城。
邊關告捷,百姓舉手相慶。
領軍的崇安侯不日便將班師回朝。
聽聞他此番回京,會多休整些時日。
一來此役戰果豐碩,需向陛下詳細述職;
二來世子婚期將近,身為高堂,自然不能缺席。
只是近來崇安世子與未婚妻言氏頻生龃龉。
不少人私下揣度,這場婚事未必能成。
今晨,我收到貴妃來信。
信上說,她已在陛下面前歷數了蕭序待我的種種惡行。
陛下聽后頗為惱怒,本欲召他入宮領罰。
偏偏那時北境捷報送達,此事便被暫且搪塞了過去。
我不禁恍悟。
難怪前些日蕭序撂下那般狠話,原是崇安侯大捷的消息讓他愈發自滿了。
貴妃信上又說。
陛下雖看在崇安侯面上不打算深究蕭序。
但畢竟鬧出這許多亂子,該敲打之處仍要敲打。
是以為撫我心,此番慶功宴,陛下破格允準我前去。
我盯著信紙上最后那幾行字。
不知為何,竟無意識地哼出一聲冷笑。
言家世代駐守邊境。
北境軍中不乏曾在我爹娘麾下效力的將士。
如今距他們戰S已過去八年。
那些將士中,有多少已擢升為上官,又有多少在這一次的大戰中再立新功。
說是為了讓我安心。
實則是為安撫邊關將士,讓他們知道朝廷並未薄待忠烈之后,好繼續在沙場上賣命罷了。
念及此處,我心頭忽然堵得慌。
或許是自墜馬醒來后,常受夢魘侵擾的緣故。
這些日我總是心緒不寧。
夢中的一切都如蒙了層霧般朦朧縹緲。
我越是極力辨認,醒來后便越是心慌。
唯一能記起的,是一個約莫總角年紀的少年。
雖看不清相貌。
但我隱約記得,他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對我說著什麼。
此事我與芙蘭提過。
在我昏迷不醒那些時日。
這個少年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耳邊。
那日在酒樓用飯,席間又聊起此事。
她還調侃,說興許這少年與我有前世的姻緣,今世見我遇人不淑,特意託夢來看我。
沒準兒,正是在教我怎麼退親呢。
我知道她是看出我有退婚之意,才說那些話哄我寬心。
但這事談何容易?
更別提崇安侯又立大功,退親的可能便愈發渺茫了。
我這邊暗自沉鬱。
舅舅那邊也不好過。
聽舅母說,三日前他本打算進宮去參蕭序一本。
自得知蕭序在春獵時害我受傷卻毫無表示,接著又聽聞他去照護嘉寧郡主,舅舅心中早已火冒三丈。
本還念著家中子女的前程,想再忍一忍。
可轉念一想,這些忍讓換來的,不過是叫我這個外甥女一而再地受委屈。
於是便再也按捺不住,決意到御前討個說法。
不承想剛到宮城門前就聽到了崇安侯打了勝仗的消息。
縱使滿腔怒火,舅舅也是分得清輕重的。
再怎麼氣憤,也沒有此時去彈劾人家功臣兒子的道理。
遂又悻悻折回了陸宅。
雖是白跑了一趟,我心中卻格外動容。
自爹娘去后,一直是舅舅一家照料我。
他們對我視如己出,事事關切。
反是我,因蕭序的事給他們添了不知多少麻煩。
傍晚,我將要隨舅舅一同參加宮宴的事說與他聽。
舅舅鎖著眉頭,終是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
「都怪舅舅沒有你娘那般的本事,不然也不會叫你受了委屈,還要幫他們維持體面……」
我鼻尖一酸,正要開口寬慰。
舅舅卻似自覺說得太過消沉,便笑著轉了話頭:
「玉兒可知,歷來慶功宴上,陛下都會領群臣到靶場比試射箭,彩頭可遠比春獵時要豐厚得多……記得李尚書家的公子,就曾贏了一方水晶螭龍筆架回去。」
他看著我,目光溫厚:
「上次你受傷未能奪魁,不妨這次去爭上一爭。即便到頭來贏不回彩頭,能和那些上過戰場的將士們比試一回,也是難得的歷練。」
我忍不住嗔怪:「舅舅,我的射術可是我爹娘那兩位大將軍親自傳授的,您怎麼不對我多幾分信心?」
舅舅聞言,先是一愣,緊接著撫須大笑:
「你這丫頭,果真是記性差了。
「你爹娘常駐邊關,無詔不得回京,哪有空闲留在京中教你射箭呀。」
6
邊境受北狄侵擾多年,如今終於一舉殲滅。
陛下龍顏大悅。
崇安侯回京那日,竟親率眾臣出城相迎。
這般榮光,便是當年屢立戰功的言家都不曾有過。
坊間更有猜測:
崇安侯此番立下汗馬功勞。
陛下或將恩賞世襲罔替之爵。
如此一來,蕭家日后的繼承人便無需逐代降等,代代皆為侯爵。
此言一經流傳,崇安世子蕭序更是炙手可熱。
原先被人指摘的不顧男女之別,如今搖身一變,成了重情重義的佐證。
倒是那位曾惹人同情的未婚妻言氏。
因在酒樓當眾掌摑蕭序,反被譏為不識好歹。
「大庭廣眾之下叫夫家顏面掃地,言氏這等女子,進門后怕是要鬧翻天啊。」
「我看縱是蕭世子此時去提退婚,也算不得背信棄義,不過是忍無可忍,求個各自安好罷了……」
酒樓雅室內,蕭序聽著隔牆傳來的議論,不由得攥緊了杯盞。
「阿序你聽,大家都這般說呢。」
嘉寧郡主嫣然淺笑,支著下巴看他:「左右她也將你忘了,你又嫌她城府深沉,頗為厭煩,不如趁此機會將這樁婚事退了如何?陛下那邊,我也會替你遊說的。」
蕭序回過神,淺淺一笑:
「嘉寧,你這身子剛好不久,就別為我操心了。
「玉娘我了解,她不過是氣我春獵將她射下馬,事后又沒去探她,便故意宣稱失憶鬧上幾日罷了,何必驚動陛下。」
聽到「了解」二字,嘉寧的神色微微陰沉了幾分。
蕭序察覺到了,忙輕咳兩聲。
「更何況,我父親當初是言績將軍一手提攜,能有今日,全賴言將軍知人善任。如今蕭家風光,轉頭便將恩人獨女棄之不顧,這算怎麼回事?」
「哼,我信你才有鬼。」
嘉寧自嘲一笑:「喜歡她便喜歡,犯不著與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我自幼在宮裡長大,這種后來居上的事見得多了。當年言貴妃搶走了皇后姨母在陛下心目中的位置;如今又有她言非玉,超越了你心裡屬於我的位置一一
「我們家的女人,還真是命苦……」
看著嘉寧面露痛苦,蕭序心中不由一緊。
上一回她見自己打算先救言非玉時,也是這般神情。
事后她滿身狼狽地縮在他懷中。
用他從未見過的委屈哭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