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相識這麼多年,憑什麼她一出現便輕易將你搶走了?我們不是青梅竹馬嗎?不是比任何人都重視彼此嗎?為什麼你會一一」
她再也說不下去,只剩失聲痛哭。
蕭序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他與玉娘不過相識兩載,雖喜歡她,卻從未覺得這份喜歡能重過嘉寧。
可跳入湖中那一瞬,他確實先遊向了言非玉。
若非見她自己凫水遊向岸邊,他中途改道,嘉寧只怕真要葬身湖底了。
之后嘉寧醒來,向他哭訴是言非玉推她落水。
可正如嘉寧自己所說,他們兩小無猜,彼此了解。
蕭序當然清楚,那是嘉寧倒打一耙。
甚至言非玉多半也是被她一並拖下去的。
或許是因違背幼時承諾而生了愧疚。
他選擇相信嘉寧,以此彌補。
並且答應她。
在成婚前,絕不會讓她在任何事上輸給非玉。
獵場上那一箭,后果確是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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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蕭序覺得,若不這樣做,自己日后便無法心安理得地與玉娘過日子。
離開酒樓后,蕭序緊著的心終於松泛些許。
他忽然很想去見見玉娘。
上回就在這附近,她狠狠扇了自己一掌。
雖說他至今不信她當真失憶。
可當時她那毫無動容的神情,還是令他有些不安。
如今父親大捷回京,又聽聞陛下已邀她出席慶功宴。
蕭序想,不如就去給她遞個臺階罷。
左右明日宴上,總不好叫旁人看出他們不睦,更不能讓父親為此憂心。
這般盤算著,他拐進路旁茶肆,買了言非玉素日愛吃的幾樣點心。
大約是忙著籌備明日入宮事宜。
陸家夫婦並不在宅中。
丫鬟進去內院通傳,卻遲遲不見歸來。
蕭序等得不耐煩了,便踱步到后院小花園闲逛。
他想,玉娘見他來探望,定會綻開笑臉來迎他吧。
一一過去向來如此,她總舍不得真的對自己生氣。
等這次宮宴一過,二人成婚。
他會讓玉娘明白,此前待她的種種不好,都是為了今后能更坦然地對她好。
蕭序正沉浸在這番暢想之中。
眼前忽然映入一道熟悉的清麗身影。
廊下欄杆處,言非玉正斜倚在那邊小憩。
蕭序悄步走近,在她身旁坐下。
享受著兩人之間這段久違的安寧。
倏然一陣和煦春風拂過。
眼前人額前的碎發被輕輕吹散。
結痂不知多久的傷口赤裸裸地袒露出來。
蕭序身軀一僵,心髒驀地收緊。
睡夢中的非玉擰著眉頭,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
與上回目睹嘉寧溺水時的同等愧疚再度湧上蕭序的心頭。
他伸出指尖,愛憐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抱歉,玉娘。
「我今后,絕不會再叫你受到半點傷害了……」
似是聽見了這聲低語,夢中人紅潤的唇瓣微微翕動。
竟嗚咽道:
「別丟下我……千秋……」
7
我應該是忘記了什麼。
一直以來,我都以為那一手騎射功夫是承自爹娘。
可那日聽舅舅話裡的意思。
我幼時似乎一直留在京中,與雙親聚少離多。
想想也是。
爹娘身為戍邊將領,理當與崇安侯一般長駐關塞,鮮少回京。
可若如此,我的射術又是誰教的?
我百思莫解,心中鬱鬱難紓。
越是用力回想,思緒反倒越攪成一團亂麻。
夜裡也睡不安穩。
直到宮宴前一日,我在廊下喂魚。
竟不知不覺靠著欄杆睡了過去。
這一次,此前反復出現在夢中的那個少年終於有了清晰的面孔。
但我卻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他一手持弓,一手牽我。
將我引向一處不知坐落何方的武場。
我想掙脫,兩條腿卻全然不聽使喚,只能乖乖跟在他身后。
到了靶前,我引弓射箭。
我明明是會拉弓的。
可夢裡的我,卻像個剛摸弓箭的新瓜蛋子。
將箭矢射得東倒西歪、全無章法。
少年站在一旁,不急也不惱。
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一邊不厭其煩地替我糾正姿勢。
時間的流速變得格外緩慢。
和他在一起,我仿佛可以忘掉所有令人不快的事一一
蕭序也好,婚約也好,哪怕是那團亂如麻的記憶。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開始扭曲變形。
我又看不清他的臉了。
我意識到,自己快醒了。
「你、你叫什麼名字?!求求你告訴我一一」
不知在心中吶喊了多少遍,我終於聽見自己發出了聲音。
少年愣愣地看著我。
就在他即將被濃霧吞沒的瞬間,我看見他的嘴唇一張一合。
一一賀千秋。
聽清這三個字。
我幾乎是本能地連滾帶爬撲上前去,拼命想要抓住他。
「別丟下我!千秋一一」
伴著我幾近哭喊的呼喚,我猛然驚醒。
春風拂在臉上,涼涼的。
大約是裹著我的淚。
眼前的景物一分分變得清明。
可我看到的,既不是天邊的雲霞,也不是池中空遊搖尾的錦鯉一一
是蕭序那張鐵青的臉。
他聲音冷硬,字句像是從齒縫中硬擠出來:
「賀千秋是誰?」
8
宮宴當日,我依約隨舅舅入宮。
行至太極殿外,遠遠便望見蕭序被一群人團團簇擁著,道賀之聲不絕於耳。
昨日我與他不歡而散。
任憑他如何追問,我都不肯回答。
蕭序便氣急敗壞地將帶來的東西狠狠踩碎在我面前。
待他走后我才看清,地上那攤不成形狀的東西,是棗泥糕。
「如今蕭家風光無限,想來言姑娘身價也要跟著水漲船高了吧?不過你可莫要因此便自滿了,方才我可聽見,邵議郎正盤算著把自己的小女兒舉薦給阿序做妾呢……」
久違的聲音自身后傳來。
嘉寧郡主款步走至我面前,微微一笑:
「聽說言姑娘受傷失憶,將阿序給忘了。怎麼如今瞧見阿序被旁人圍著,臉色還是這般難看?果真如阿序所言,你不過是在使些下三濫的招數,引他注意罷了。」
我緩緩抬眼,沉默了好一陣,方才開口:
「託郡主的福,忘掉那些我輕松多了。」
嘉寧怔了怔,反倒不悅地蹙起眉頭。
她本就是來揶揄我的,我不接招,她便如一拳打進了棉花裡無處著力。
「你們在聊什麼?」
只這幾句話的工夫,蕭序已從人群中抽身出來。
明明被眾人那般奉承,他面上卻不見半分春風得意的喜色。
反倒隱隱有些沉鬱。
嘉寧似是未留意到,立刻上前挽住他:
「阿序,我正和言姑娘聊今日陛下備下的彩頭呢。這可是你成婚前最后一場比試了,這一回,也不要讓我輸哦。」
蕭序不動聲色地避開她挽來的手,目光落在我身上。
大約是想起了昨日的事,他語氣冷硬:
「今日是我父親的慶功宴,王公大臣們都在。這場比試你就莫要參與了,萬一屆時鬧出什麼事端來,丟的終究是我蕭家的顏面。」
「世子若怕丟臉,退婚不就成了?」
我輕笑一聲,「陛下如今這般看重崇安侯,連慶功宴的規格都比往年隆重許多,想來趁勢討個退婚的恩賞,也不算難事。你說呢?」
這話不知是哪個字眼刺著了蕭序。
他猛地湊近我跟前,咬著牙低聲道:
「世子世子,又是世子!言非玉,你能別裝模作樣了嗎?事到如今,你還想退婚做什麼?
「我告訴你,就算你打算這輩子都與我虛與委蛇地過下去也無所謂,只要你終究是我的妻子,我就絕不會讓你去找別的男人!」
許是這語氣太過癲狂。
一旁瞧著的嘉寧郡主竟被嚇住了。
她顫抖地喚了聲「阿序」。
對方終於勉強恢復理智。
時候已不早,我們在殿外也耽擱得太久。
蕭序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再度看向我。
語氣放緩了許多:
「玉娘,不論往日種種,成婚后我定會好好待你。來日方長,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心意的……」
說罷,他抬起腳便要往殿中走去。
我開口叫住了他:「就像昨天你帶來的棗泥糕嗎?」
蕭序身形一頓。
面上剛要浮起一絲喜色,我卻嗤笑出聲:
「蕭序,你也失憶了嗎?
「喜歡棗泥糕的人不是我。
「是郡主。」
9
群臣陸續進入太極殿。
御駕親臨之前,最后一位到場的,是今日的主角崇安侯。
自定親以來,這還是我頭一回見到他。
他褪去鎧甲,換了一身常服。
雖已年近花甲,卻依舊精神矍鑠,意態飛揚。
若說眼前這般的將領在沙場上所向披靡、戰無不勝,怕是沒有人會不信。
他與近旁的臣子寒暄了幾句。
目光巡過殿中時,落到了我身上。
舅舅見狀,攜我上前行禮。
抬頭便迎上崇安侯慈藹的視線:
「這便是非玉啊,好些年不見,竟已出落成這般模樣了……」
他端詳著我,輕聲感嘆:
「真是像。這眉宇間的神韻,與言將軍當真像極了。」
我脫口道:「雙親過世時,非玉不過金釵之年,許多事早已記不清了。舅舅說爹娘常年駐守邊塞,想來如今天底下最了解他們往事的,便是侯爺您了。不知侯爺可否撥冗,與我講講一一」
話未說完,舅舅已忙不迭地將我攔住,低聲嗔道:
「瞧你這孩子,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
我方回過神,窘迫地收住話頭。
周圍將士見此情狀,都忍俊不禁,崇安侯也爽朗地朗聲笑了起來。
人聲中,我聽見有人低語感慨:
「言將軍與陸統領故去這麼多年,言小姐想必過得很不容易吧。不過今日見她這般精神,倒叫人放心了……」
「如今北狄覆滅,言小姐與蕭世子又成婚在即,當真是好事成雙。想必言將軍在天有靈,也該欣慰了吧……」
四周人聲鼎沸。
一只溫厚的手掌悄悄伸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我知道,那是舅舅。
少頃,陛下終於駕臨,宴會正式開場。
珍馐列席,歌舞升平。
可我的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面。
蕭序坐在對席。
因著崇安侯的緣故,此番他的席位離御座頗近。
只是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頻頻朝我這邊望來。
想來是方才在外面的那句話讓他難受了。
我端起酒杯,又察覺到斜角處投來的另一道目光。
嘉寧郡主似是發覺了蕭序的異樣,正狐疑而不悅地瞪著我。
我不動聲色,朝她輕輕舉了舉杯。
一一讓人愧疚的事,我也會做。
宴酣過半,終於到了陛下犒賞的環節。
此前坊間盛傳崇安侯豐功蓋世,陛下定會賜他世襲罔替的爵位。
想來崇安侯自己也聽到了這些風聲,頗為緊張地挺直了身子。
然而陛下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要將這賞賜留到之后的射箭比試上,與彩頭一同頒下。
眾人皆不明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