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一是我父親的甲胄。
10
看著臺上的獎賞,蕭序臉色霎時慘白。
竟不顧眾目睽睽,大步衝向嘉寧。
壓低聲音質問:
「我不是說她不會參加嗎,你這是做什麼!?」
他難得對這位青梅動了怒。
嘉寧卻渾不在意,仿佛早有所料般微微一笑:
「阿序,既是最后一場比試,參賽者豈有臨陣棄權的道理?你可是答應過要讓我贏的,不可以反悔哦。」
蕭序愣住了。
一股濃重的無力感自心底翻湧而上。
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明明只是為了平息對嘉寧的愧疚,為了讓自己日后能更坦然地面對玉娘,這才許下那些承諾。
可如今嘉寧竟伙同陛下,將言績將軍的遺物拿來做了彩頭。
若今日他當真幫嘉寧贏了這場比試,今后還有什麼臉面去見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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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序心頭一團亂麻,下意識去尋言非玉的身影。
不遠處,她就站在那裡,冷靜得像個局外人。
面上不見半分動容,只靜靜接過宮人呈上的弓矢。
是了,那是言將軍的遺物。
在眾人眼中,今日這場比試,是陛下為撫慰邊關將士之心,借此機會將這甲胄物歸原主罷了。
蕭序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代表嘉寧站到了靶前。
言非玉也持弓上陣,與他同時引弓。
箭矢離弦。
蕭序盯著那道飛出的弧線,他確信,這一箭足以正中靶心。
然而一一
一道異響劃破長空。
那支箭竟陡然偏離軌跡,猛地扎入地面。
靶場上喧鬧的人聲驟然沉寂。
蕭序茫然不解,愣愣地朝言非玉的方向望去。
她的靶上,同樣空空如也。
只是她手中的弓,正對準著他的方向。
全場哗然,似乎都在驚訝於她的射術。
蕭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
是啊,規則本是晉級制。
不必自己每箭都中靶,只要讓對手的靶子上沒有箭,不就夠了嗎?
蕭序心下明了。
他立刻射出第二支箭。
果不其然,又被言非玉射來的箭打中,偏離了軌跡。
第三支、第四支……
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中,蕭序的箭頻頻墜落。
莫名的,蕭序心中竟掠過一絲暢快。
是了,這些注目本就該屬於玉娘。
原本春獵那天的彩頭,也該是她的。
到了第十支一一這是最后一箭了。
只要這箭也被打歪,贏的人就是非玉。
蕭序轉頭看向嘉寧,她的臉色已難看到了極點。
可那又有什麼辦法呢?誰讓言非玉的射術那般精湛。
蕭序心底的愧怍漸漸釋然。
他相信,他們未來的日子,將會如言非玉接下來那支箭一般,勢如破竹。
羽箭脫弦而出。
蕭序滿足地合上雙眼,仿佛未來正朝他招手。
然而一聲鳴響之后,周圍私語漸起,氣氛似有些不對。
蕭序茫然睜眼。
只見自己的靶上,正正當當地插著一支箭羽。
11
所有人都沒想到。
在我接連擊落蕭序九支箭后,竟在最后一箭失了準心。
蕭序的靶上比我多出一箭。
按規則,是他贏了。
席上觀戰的嘉寧似乎松了口氣。
可蕭序卻無論如何也不肯認下這個結果。
他衝到御前跪請,語無倫次:
「陛下,我要求再比試一次!
「方才……是我沒發揮好,非玉最后一箭實在可惜,您也看見了,縱使這一箭沒有中靶,她的射術也堪稱在座翹楚……」
陛下看著他,有些頭痛地揉了揉眉心。
規則終究是規則,若輕易給旁人額外的機會,世間哪還有公平可言?
蕭序卻不依不饒。
終是他父親崇安侯看不下去,起身向皇帝道:
「方才那場比試當真酣暢,看得老臣也有些手痒。既然序兒是代表郡主出戰,那蕭家便也只剩我這把老骨頭能上場了。」
說罷,崇安侯徑自走向我,含笑稱贊道:
「非玉不愧是將門之后,當年你母親在戰場上箭無虛發,可是馬背上的英雄!你既承繼了她的技藝,日后若要從軍,必定也是一員將才。
「可惜啊,到底還是年輕了些,最后一箭,終究是輕率了。」
聽著他這般教誨,我不由攥緊了手心。
「侯爺,我的射術,並非師承我娘。」我望著他,緩緩開口:「難道您忘了,她自我幼時便一直守在邊塞,根本抽不開身嗎?」
聞言,崇安侯愣了愣。
轉而笑了起來:「哈哈,是,你瞧我這記性。看來你在京城尋了個好師父啊,不知是京中哪位武將?」
「江州營,賀千秋。」
我攥緊早已藏在掌心的碎杯片,猛地朝他胸口扎去。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尖叫。
崇安侯反應極快,傾身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他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驚慌,仿佛驟然意識到什麼,眼看就要松開手。
然而下一刻,我已自袖中抽出那支羽箭。
一箭捅進他的喉嚨。
箭身貫穿的一瞬,溫熱的血猝然濺上我的面頰。
崇安侯仰面倒了下去。
箭羽隨著他后傾的力道被生生抽出。
我聽不見他的哀嚎,也聽不見滿場群臣的驚呼,更看不清蕭序那張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已面如土色的臉。
我只是垂眸俯視著躺在地上、絕望地捂著脖頸卻怎麼也止不住汩汩鮮血的崇安侯。
我輕輕笑了:
「這才是我最后一箭。」
12
我八歲那年便知道。
自己是爹娘留在京城的人質。
因為他們屢立戰功,陛下不放心。
所以拒絕讓他們將我帶去軍營。
那時舅舅一家尚未來京做官。
爹娘不在的日子裡,偌大的言府,只有我和幾個不知從何處聘來的下人。
我很想念他們。
每天都坐在門前等一一
若是巷口傳來噠噠的馬蹄聲,那一定就是他們回來了。
可那聲音,幾乎一年都響不起一回。
十一歲那年,我遇到一支往返於江州與京城之間的商隊。
商隊裡淨是些年輕人,像是剛學著走生意。
他們從江州出發,到了京城卻迷了路,胡亂找路時一頭鑽進了巷子。
如今想來,那大約便是天意。
我給他們指了路,帶他們繞出那片巷子。
作為交換,我要求他們每次往返兩地,都要帶上我。
我曾聽府裡的陳嬤嬤說過,我娘是江州營出身的。
那時太小,天真地以為只要去了爹娘去過的地方,就能見到他們。
陳嬤嬤過世后,府裡的下人對我便越發不上心。
有時我離家兩日,也無一人察覺。
江州距京城不過三日車程,往返大約要七日。
我覺得這點時間不成問題,便在他們離京那天乘上了馬車。
一路上我美滋滋地想。
若自己能被江州營收編,往后也能當個將軍。
爹娘定會對我大加贊賞。
可到了地方我才知道,江州營不收女童子。
我這才隱約記起,陳嬤嬤好像提過,當年我娘是扮作兒郎才混進去的。
我急得團團轉。
守門的小兵不耐煩地催促了好幾回。
這時我餘光瞥見裡頭一個同我差不多高的矮小身影。
便指著那小姑娘喊:
「憑什麼她能進去!」
「小姑娘」動了動耳朵,挑著馬糞,臭著一張臉走過來:
「我是男的。」
13
與賀千秋初識,我便鬧了個烏龍。
可這也怪不得我。
他生得秀氣,個頭又矮,遠遠瞧著,活脫脫就是個小姑娘。
商隊駐留江州那幾日,我闲著便往軍營跑。
那天被撵出來后,我無意間發現灶屋后頭的土牆根下,竟有個狗洞。
大小剛好容我鑽進去。
起初被賀千秋撞見,他還會板起臉來趕我。
可想來是因裡頭並無與他年紀相仿的玩伴,一來二去,我們便漸漸熟絡了。
他不再撵人,只裝作沒瞧見,默許我留上片刻。
我曾向他討教進軍營的法子。
他說,他也沒辦法。
他爹是伍長,娘是軍妓。
自打出生他便在這軍營裡。
如今雖只能打打雜,但總有一日是要做大將軍的。
我發現他還挺健談。
因為我根本就沒問那麼多。
不過雖說有賀千秋陪我玩耍,可我還是不滿足。
我央他帶我去騎馬,去武場習射。
這些事,於一個每日刷刷馬桶、挑挑馬糞的編外小童而言,實在強人所難。
可他還是替我想了辦法。
去撿馬糞時,我便能爬上去坐一坐馬背;
想學射箭,便往樹上畫個靶子,撿一堆小石子讓我打。
結果反是他天賦異稟,回回都打中靶心。
我只得虛心求教。
賀千秋還懂許多武藝門道。
他知道拉弓時要腳肩同寬,身體微微前傾才能穩住身形;
又說若要對付比自己高大的人,斷不可先攻心髒,而是直取咽喉。
因那裡皮薄,且易致命。
那幾日裡,我漸漸尋到了與他相處的樂趣。
待到商隊啟程那日。
我與賀千秋約定,下個月還來找他,還要給他帶一把彈弓來。
「你……不會在騙我吧?」
向來一副小大人模樣的賀千秋,頭一回露出了格外慌張的神情。
我以為他是怕我賴掉彈弓,正要生氣。
卻聽他低聲道:「我爹之前出兵,也說下個月就回來……可他再也沒回來過。」
這話聽得我鼻頭一酸,便將自己身上的長命鎖解下來塞給他。
要他好生保管,下個月我就來取。
賀千秋這才稍稍安心,依依不舍地目送我從狗洞裡爬出去。
我們就這樣維持了大約一年的往來。
每回去見他,我都給他捎些京城的新鮮玩意兒。
他也不白拿,常回贈我一些親手刻的小木偶。
后來有一天,我把香囊遞給他時,賀千秋忽然紅了臉。
「我覺得……咱們一直這樣互送東西……不太好。」
「為什麼?」
「因為……我聽廚子說,男女互贈信物,是……是那種關系。」
我一聽,頓時明了。
脫口便道:「那你以后贅給我不就成了?我家很大的,養你總歸養得起!」
賀千秋愣了愣,小麥色的臉頰上浮起一片不大明顯的緋紅。
「那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
「嗯吶,未婚夫。」
孩童間的戲言,原也做不得數。
可那一刻,我們都是認真的。
后來我又回了京城,因著祭祖一事耽誤了小半年。
再赴江州營時,賀千秋已比我高出許多了。
這一次相見,他臉上沒有往常的笑模樣。
而是板著一張臉,十分嚴肅地對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