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4
崇安侯因嗆血S在了他的慶功宴上。
誰也不曾想到,言家孤女竟會對那位榮極一時、身經百戰的將軍下手。
大抵連崇安侯自己也未料到,我會有這般膽量。
靶場上亂作一團。
陛下當即吩咐羽林軍將我押入刑部大牢。
我看著人群中難以置信的舅舅與貴妃,心中只浮起一個念頭一一
自己終究還是給他們添了個天大的麻煩。
宮宴前一日,蕭序離開陸宅后。
因我記起了賀千秋這個名字,那段被封存已久的記憶,也跟著被一層層地撬開了。
夜裡,我偷偷回了趟言府。
自爹娘去后,我每一回到此處便傷心難抑。
舅舅怕我傷著身子,從不肯讓我獨自回去。
可這次,我有非要印證不可的事。
我推開宗祠的門,從爹娘的靈位后摸出了那把早已破舊不堪、沾著血色的彈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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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是輕觸到它,從前的記憶便如天洪決堤,鋪天蓋地向我傾瀉而來。
我想起來了。
那天,賀千秋說要去北邊從軍。
要去的地方,正是我爹娘駐守的雁雲關。
我說什麼也要跟他同去,於是當夜便偷跑出江州營,乘上了出京的快馬。
路上,賀千秋告訴我。
江州營在天子腳下,長久安穩,兵不思戰;
他不願意在那裡混吃等S。
他還向我道歉,說他騙了我;
他爹不是戰S的,而是做了逃兵,再也未曾回來。
他怕我瞧不起他,才說了那般似是而非的話。
他還說,他下個月就滿十六歲了;
到那時,我就可以去找他提親了。
那夜馬背上秋風獵獵,我被震驚了一次又一次。
我想,等到了雁雲關,一定要好好向爹娘介紹他。
這家伙實在太有意思了!
然而那一天,並沒有到來。
且永遠也不會到來了。
我們才出兩座城池,便在郊外遇上了被追S的傳訊兵。
他是回城請援軍的。
我們將他藏在草叢中躲過追捕,可那將士受傷太重,已然無力回天。
臨S之前,他將令牌與密報託付給了我們。
我這才知道,他口中受襲的城池,正是雁雲關。
我們當即撥馬折返,向城內急奔。
可敵人當真狡猾,早已暗中設伏,一見我們身攜密報,便徑直追了過來。
彼時我們的馬已奔了太久,再也提不起力氣。
賀千秋當機立斷,將我抱下馬背,決絕道:
「非玉,我去引開追兵,你快帶密信去都尉府請兵。你可以做到的,對嗎?」
自離開江州,所有事都是與賀千秋一同面對的。
而那一刻,我隱隱預感一一
這次與他分開,很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
「快去啊非玉!你不想救你爹娘了嗎!」
那是賀千秋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
他翻身上馬,毫不猶豫地向林中疾馳而去。
我揣著那封密報,又驚又恐地奔了兩夜,才終於抵達都尉府。
筋疲力竭之際,只記得自己將東西交到一位百夫長手中,哭著求他去救賀千秋,便人事不知地昏S過去。
再醒來時,我的人生已天翻地覆。
援軍抵達得太遲,爹娘雙雙戰S在雁雲關。
而那個替我引開追兵的少年,官府在郊外二百裡處,發現了被亂刀砍斷的屍骨。
身上唯一剩下的東西,便是那把彈弓。
為我送來賀千秋遺物的人,低聲惋惜道:
「若是軍報再早到一些便好了……」
是啊。
若是再早一點,再早一點點。
若是當初回城請兵的人,是賀千秋就好了。
大抵是遭逢巨變,我被送回京后便一直昏睡。
再醒來時,從前發生的那些事,竟全然記不得了。
我確實失了憶。
但忘記的,從來就不是蕭序。
而是我的罪。
15
在地牢中關了兩日。
陛下終於將我提到御前審問。
我將一切全盤託出。
包括八年前在都尉府見到的那位百夫長,就是崇安侯的事。
「當年他為獨佔軍功,特意向都尉瞞下此事,自己悄悄帶著百餘人趕到雁雲關附近,只等著最后救場。不想敵軍來勢兇猛,他臨陣生了膽怯,錯失了最佳馳援時機。直到我爹娘戰S之后,方才入場收拾殘局,冒領軍功……」
我跪在御前,將當年在都尉府所聽到的盡數說出。
陛下沉著臉,神情復雜。
沉默了許久,似是不知該說什麼。
「你既有冤情,何不求助朝廷?你說這些,尚無實據,如今崇安侯既S,S無對證,又如何大白於天下?朕怎麼還你公道!」
「人都S了,我要公道做什麼?」
我冷笑一聲。
那日在太極殿上,我一眼就認出了崇安侯。
他未著鎧甲,身無兵刃。
我便知道,那天是我報仇的唯一機會。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相助。
我剛恢復記憶,不僅幾個時辰后便遇上了仇人,甚至連兇器都替我備好了。
皇帝似乎對我這般油鹽不進的姿態頗為無奈。
聲音沉了下去:
「言非玉,你說不要公道。
「可你知不知道,你此舉是S人,是S罪!難道憑你一己仇怨,朕便能饒過你嗎?他崇安侯好歹是一軍主將,你就沒有想過,若他就此S了,前線群龍無首,會給敵人以可乘之機,會叫三軍將士對朝廷寒心!」
聽著陛下這番義正辭嚴的話,我又沒忍住笑了出來。
「坊間盛傳陛下要賞蕭侯世襲罔替,想來也不是空穴來風吧?他在邊關打了那麼多年的仗,陛下難道就不想讓他回京養老嗎?
「若說將士無首,臣女昨夜還在牢中聽人說起,您派去邊關接任的那一位,既不是言家舊部,也並非蕭侯親信。這般恰到好處的人選,陛下倒是尋得真快……」
我繼續道:「而今陛下知曉真相,大可將崇安侯與我言家的仇怨公之於眾,將士們聽了,怕是不會心寒,反倒要熱血激憤了。」
「至於我的S罪。」我頓了頓,抬頭問他:「陛下以為,是什麼好處會讓崇安侯冒著被我認出的風險,也要向您請旨賜婚不可呢?」
皇帝一愣,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太監尖銳的通報聲。
「御史臺陸仝陸御史求見一一」
緊接著,門外便響起舅舅急促而渾厚的聲音:
「陛下,言家賜有鐵券丹書,求陛下饒非玉一命!」
16
崇安侯S后半月,蕭家舉家下獄。
起因是有人告發崇安侯暗蓄兵馬,隨后在他北境的宅邸中,查獲大量的盔甲與兵器。
證據確鑿,朝廷立刻派人前往抄家。
世子蕭序被抓時神思恍惚。
既不反抗,也不哭喊。
渾渾噩噩地任人擺布。
自打他從宮宴回來便這樣了。
不主持收斂先父遺體,不去宮門擊鼓鳴冤。
只一味將自己關在房內。
嘉寧郡主來了兩次,均與他見面無果。
最后一次,是她瞞著看守她的宮人偷偷跑出來的。
她強行撞開蕭序的房門,也顧不得連日未曾出門的他滿身狼藉,抱著他哭道:
「阿序,這些天陛下將我禁足,不讓我來找你。都是言非玉那個賤人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她S了崇安侯,卻謊稱自己恢復了記憶,說什麼與侯爺有深仇大恨……
「我們這就去為侯爺平反,讓陛下S了她!」
多日不曾開口的蕭序,忽然動了動嘴唇。
也不知他說了句什麼。
下一刻,竟猛地一把將嘉寧掀翻在地。
「不是她S了父親,是我S的!」
他雙目赤紅,聲音嘶啞:
「若不是我害她墜馬,她就不會想起一切!
「若不是我連放九箭,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藏住了最后一支,她也絕不會得手!都是我……全都是因為我一一」
蕭序又哭又笑,瘋了似的揪扯著自己的頭發。
這些天來, 他連睡覺都不敢合眼。
一閉眼便是言非玉滿臉是血、冷冷俯視他的模樣。
仿佛那日倒在她面前的不是父親,而是他自己。
明明他還在憧憬與她的將來。
明明他們馬上就要成婚了……
如今這一切,歸根究底,都是因為她恢復了那些該S的記憶。
蕭序想到這裡,突然愣住。
嘉寧郡主倒在地上, 望著他漸漸移過來的眼神,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阿序,你、你怎麼……」
話未說完, 她忽覺呼吸一窒。
蕭序緊緊掐住她的脖子,瘋了般大喊:
「不!是你!都是你指使我做的!我爹是你S的!非玉也是因為你才變成那樣的!全都是你一一」
恍惚間,過去那段歲月裡。
年幼的蕭序一邊替她推著秋千,一邊笑著說會永遠保護她。
嘉寧郡主的視線逐漸模糊。
她口中不斷念著他的名字, 祈求能喚回他哪怕一絲一毫的理智。
然而直到她徹底不再掙扎。
蕭序手上的力氣也始終沒有松懈半分。
蕭家被抄那日, 官府在侯府后院發現了失蹤多日的嘉寧郡主。
她S去已有七日。
屍體就埋在后院那架秋千之下。
……
我因祖上累代功績, 得以免去一S。
但這京城卻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崇安侯S后,陛下下令徹查當年的雁雲之役。
但結果如何並不重要。
蕭家早因崇安侯生前涉嫌謀反而遭株連, 男丁流放,女眷沒?掖庭為奴。
而崇安侯的獨子蕭序。
?因謀S郡主, 不日即將問斬。
行刑那?, 他在刀下嘶聲大喊我的名字。
他有多恨我, 我不知道。
我卻只如厭恨崇安侯一般,厭恨著他。
倒不是別的。
惡心。
舅舅得知我刺S崇安侯的原委后,沉默了許久。
我很抱歉, ?己在給他們添了這麼些年的麻煩之后,終究還是將他們一家也牽扯了進來。
「你這孩子,說什麼麻不麻煩……」
舅舅紅了眼眶,哽咽道:「別忘了, 你娘是我的姐姐。你的仇, 難道就不是我的恨嗎?」
淚水無聲滑落。
那天我伏在舅舅膝上,仿佛將當年那個十二歲姑娘攢下的眼淚, 一並都流盡了。
離京那?, 芙蘭趕來城門口送我。
她往我手中塞了?包果脯, 眼眶紅紅的。
幾次張口,都沒能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搶先開口:「對不起啊, 芙蘭。從前我還想著, 要一直陪到你嫁?才好。如今……不僅沒能做成讓你驕傲的朋友,反倒害你也被那些官眷們非議了。」
芙蘭終於忍不住, 哭了出來。
「該道歉的是我。你想退婚, 我幫不上忙……你??裝了那麼多事, 我也沒能替你分擔半分……」
我們對著哭了好半天。
芙蘭抬起淚眼問我:「非玉, 出了城, 你打算去哪??」
「我想先去雁雲關。爹娘的遺骨葬在那裡,我想好好去祭拜他們, 再向他們賠罪一一?己不僅忘了那麼要緊的事, 還把家?唯?一塊免S金牌也?掉了。
「然后……我想去江州。」
芙蘭?領神會,低眉輕輕笑了一下:
「記得和我通信,到時候,再多同我講講他的事吧。」
馬?轱轆滾過官道, 將我在京城的最后一點眷戀也遠遠拋在了身后。
我靠在車窗邊,把那包果脯擱在膝頭。
忽然想起賀千秋年少時那張總愛板起的臉。
他今年,也該二十四歲了。
該娶妻了。
該當將軍了。
也該……來找我提親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