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丫鬟姐姐們想替我說話,卻被他用眼神瞪了回去。
“你們懂什麼?妖言惑眾,可是要動搖國本的!”
他說完,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我看見了。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戴著方巾的虛影,突然出現在他的身后。
那個虛影看起來很生氣,指著張院判的后腦勺,不停地數落。
“不孝子!我讓你好好鑽研醫術,懸壺濟世!你倒好,整天就知道鑽營,巴結權貴!”
“我留給你的那本《百草經注》,你翻過幾頁?上面的方子都記全了嗎?”
“還有,你那老寒腿,我早就告訴過你,要用艾草加川烏熱敷,你聽了嗎?不聽!活該你疼!”
我眨了眨眼,覺得這個新來的老爺爺好啰嗦。
張院判正要邁出房門,突然感覺膝蓋一疼,差點跪在地上。
他捂著膝蓋,疼得龇牙咧嘴。
丫鬟們趕緊去扶他。
我看著他,奶聲奶氣地開了口。
“老爺爺,你爹爹讓你用艾草和川烏熱敷你的老寒腿,你為什麼不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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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院判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像見了鬼一樣,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來看著我。
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你……你說什麼?”
我指了指他身后那個還在喋喋不休的虛影。
“你爹爹呀,他還問你,他留給你的《百草經注》,你為什麼不看。”
“哐當”一聲。
張院判手裡的藥箱掉在了地上,裡面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著,指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爹爹是他三年前過世的,老寒腿的方子,更是只有他們父子二人才知道的秘方。
這件事,成了壓垮他世界觀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噗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整個院子的人都驚呆了。
就在這時,宮裡來人了。
一個看起來很威嚴的太監,身后跟著兩排宮女。
他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張院判,徑直走到我面前,拂塵一甩,尖著嗓子說:
“太后娘娘宣糯糯姑娘,即刻入宮觐見。”
04
太后的懿旨,無人敢不從。
蕭決叔叔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比外面的天色還黑。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彎下腰,用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我。
“糯糯,怕不怕?”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個一臉嚴肅的太監,誠實地搖了搖頭。
我對太后沒有概念。
我只知道,蕭決叔叔在這裡,我就什麼都不怕。
蕭決叔叔似乎看懂了我的心思,眼裡的冷意稍稍退去,化作一抹柔軟。
他伸出大掌,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別怕,本王陪你一起去。”
那太監的臉色變了變,似乎想說什麼,但在蕭決叔叔冰冷的注視下,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就這樣,我坐上了王府最華麗的馬車,朝著皇宮駛去。
跪在地上的張院判,直到我們走了,還維持著那個姿勢,仿佛變成了一座石像。
皇宮比王府還要大,還要氣派。
紅色的牆好高好高,看不到頂。
地上的石板路,擦得比我的臉還幹淨。
走路的宮女姐姐和太監叔叔,都低著頭,腳步碎碎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裡的氣氛,比王府還要壓抑。
我下意識地抓緊了蕭決叔叔的手。
他的手掌幹燥又溫暖,給了我無窮的力量。
我們被帶到了一個叫“慈安宮”的地方。
宮殿裡點著一種很好聞的香,煙霧繚繞的,像仙境一樣。
一個穿著華麗,滿頭珠翠的老奶奶,正坐在一張鋪著明黃色軟墊的榻上。
她看起來很雍容華貴,但眉宇間帶著一股化不開的哀愁。
她應該就是太后了。
蕭決叔叔牽著我,對她行了一禮。
“臣,參見母后。”
太后抬起眼皮,目光越過蕭決叔叔,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很復雜,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悲傷。
“你就是那個,能看到……皇兒的孩子?”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點點頭,小聲說:“嗯。”
太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對旁邊的宮女揮了揮手。
“賜座,上些孩子愛吃的點心來。”
很快,一盤盤精致得像藝術品的糕點就擺在了我的面前。
有小兔子形狀的,有小魚形狀的,還有做成花朵樣子的。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糕點。
我咽了咽口水,但還是抬頭看了看蕭決叔叔。
蕭決叔叔對我溫和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我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拿起一塊小兔子形狀的桂花糕。
太后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我。
她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過我。
“你叫糯糯?”
“嗯。”
“幾歲了?”
“三歲半啦。”
她問一句,我答一句。
她問得很慢,好像在透過我,看另外一個人。
大殿裡的氣氛有點奇怪。
蕭決叔叔一直站在我身邊,像一座山,讓我覺得很安心。
我吃完一塊糕點,又想去拿另一塊。
就在我伸出手,袖子因為抬臂而滑下,露出一小截白嫩的手腕時,異變陡生。
太后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的眼睛SS地盯住了我的手腕,像是看到了什麼最不可思議的東西。
那裡,有一塊小小的,梅花形狀的紅色胎記。
很淡,但形狀很清晰。
“啪嗒。”
太后手中的佛珠串,應聲而斷。
一百零八顆圓潤的玉珠,噼裡啪啦地滾落一地。
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她指著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整個大殿的宮人都嚇得跪了一地。
蕭決叔叔也察覺到了不對,立刻上前一步。
“母后?”
太后沒有理他,她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最后,她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太后娘娘!”
“快傳太醫!”
整個慈安宮,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手裡還捏著那塊沒吃完的小兔子糕點,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不明白。
為什麼那個老奶奶看到我的手腕,會突然暈倒呀?
05
慈安宮的混亂,因為蕭決叔叔的一聲冷喝而迅速平息。
“都閉嘴!太醫已經在路上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宮人們立刻噤若寒蟬,手腳麻利地將太后扶到了內殿的鳳床上。
我也被蕭決叔叔一把抱了起來,緊緊地護在他的懷裡。
他的心跳很快,隔著衣料傳過來,咚咚咚的,像在打鼓。
我能感覺到,他很緊張。
很快,好幾個白胡子老爺爺提著藥箱衝了進來,正是之前被我嚇跪的張院判帶的頭。
他看到我時,眼神躲閃了一下,然后便專心致志地給太后診脈。
一番手忙腳亂之后,張院判躬身回話。
“啟稟王爺,太后娘娘是急火攻心,加上悲傷過度,才導致氣血逆行,一時昏厥。微臣開上一劑安神的方子,靜養幾日便無大礙。”
蕭決叔叔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
他揮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個心腹嬤嬤在內殿伺候。
然后,他抱著我,走到了床邊。
太后已經悠悠轉醒。
她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向了我,或者說,是看向了我的手腕。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充滿了淚水和痛苦。
“決兒……”
她聲音虛弱地喊了一聲。
蕭決叔叔把我放到床邊的凳子上,單膝跪在了床前。
“母后,兒臣在。”
太后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來拉我。
“這孩子……這孩子的胎記……和你皇姐,一模一樣……”
蕭決叔叔的身體猛地一震。
皇姐?
我有點茫然地看著他們。
我從他們的對話裡,拼湊出了一個悲傷的故事。
原來,蕭決叔叔還有一個親姐姐,叫蕭雲曦,是先帝最寵愛的長公主。
長公主溫柔善良,是整個皇朝的白月光。
可是,四年前,長公主外出祈福時,馬車意外墜崖,屍骨無存。
而長公主手腕上,就有一塊一模一樣的,梅花胎記。
那是他們皇室獨有的印記。
太后因為思念女兒,哭瞎了眼睛,后來雖然治好了,身體卻也垮了。
先帝也因此一病不起,沒過多久就鬱鬱而終。
長公主的S,是太后和蕭決叔叔心裡,最深的一根刺。
現在,這根刺,因為我的出現,被狠狠地攪動了。
“她不是皇姐……”蕭決叔叔的聲音也變得沙啞,“皇姐已經……”
“可這胎記!”太后激動起來,“這是天意!是雲曦把這孩子送到我們身邊的!決兒,她就是我們的家人!”
我看著哭得像個孩子的太后,心裡也酸酸的。
原來,我手腕上這個小小的印記,藏著這麼大的秘密。
那天,我沒有回王府。
我被留在了慈安宮。
太后,不,現在是皇祖母了。
皇祖母拉著我的手,一刻也不肯放開,給我講了好多好多關於那位長公主姑姑的事情。
我的身份,像一陣風,迅速傳遍了整個皇宮。
所有人都知道,攝政王從宮外帶回來的小丫頭,手腕上有著和已故長公主一樣的胎記,被太后認為祥瑞,收為了義孫女,封為“安樂郡主”。
我成了皇宮裡新的團寵。
皇祖母把我當心肝寶貝,吃的用的,全是最好的。
蕭決叔叔,現在是皇叔了,他看我的眼神也愈發柔軟,幾乎是有求必應。
為了讓我不孤單,皇叔還特地從邊境弄來一只通體雪白的小老虎,送給我當寵物。
小老虎剛出生沒多久,眼睛還是藍色的,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一點也不兇,反而奶兇奶兇的。
我給它取名叫“團子”。
我抱著軟乎乎的團子,覺得這裡就是我的家了。
可是,有人卻不這麼想。
這天,一個穿著非常華麗,長得像狐狸精一樣漂亮的妃子娘娘,來到了慈安宮。
她是淑貴妃,當今小皇帝的生母。
她對我笑得很溫柔,還送了我一個鑲滿寶石的漂亮撥浪鼓。
“小郡主真可愛,本宮一見就喜歡。”
我禮貌地對她說了謝謝。
可就在我接過那個撥浪鼓的一瞬間,我懷裡的團子突然炸了毛。
“嗷嗚!”
它對著淑貴妃發出了警告的低吼,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渾身的白毛都豎了起來,像一只發怒的小刺蝟。
淑貴妃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06
團子的反應,讓慈安宮的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宮人都屏住了呼吸。
淑貴妃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但還是勉強維持著。
“呵呵,這小東西,倒是挺護主。”
皇祖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聲音聽不出喜怒。
“團子有靈性,能辨善惡。”
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讓淑貴妃的臉色白了一分。
她尷尬地坐了一會兒,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匆匆告辭了。
她走后,皇祖母立刻讓身邊的李嬤嬤,把我手裡的那個撥浪鼓拿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