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爸會為他做熱騰騰的飯菜,我會站在他面前保護他不被欺負。
十歲那年,我拉著他的手說,家人之間,最重要的就是坦誠。
於是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他說,他要一輩子對阿湘好。
源源不斷的愛,會讓枯木長出花。方重在我們的鼓勵下也慢慢走出了陰影。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們一家三口,會一輩子在一起。
可看著眼前這碗蔥油面,我卻想起來,三年前,他出軌被我發現后,也是對我這般討好。
那時我已經懷胎八月,肚子高高隆起,已近生產。
那天,我看到小三發來的床照,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崩潰得幾乎暈厥。
強烈的情緒動蕩,就連身體也受到了影響。
我難產了,又大出血,在手術臺上掙扎了整整四個小時,憑著意志才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
睜開眼后,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想看看我的孩子。我不管怎樣,都想拼命留住的孩子。
可醫生卻告訴我,我的孩子剖下來就是個S胎。
方重抱著孩子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忍不住地崩潰大哭。
我的女兒,她還那麼小,那麼軟,都還沒有來得及看過這個世界一眼。
我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老天要懲罰我,奪走了我父親的命,又奪走了我孩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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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心灰意冷,痛不欲生,只想和方重恩斷義絕。
可方重只是抱著我們的孩子,跪在我的面前,一遍遍地說:
「阿湘,對不起,求你原諒我這一次。」
他的聲音哽咽,眼底滿是悔恨和不舍,「我相信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我已經給我們的孩子取好名字了,就叫念湘,好不好?」
「就算她走了,我也會一輩子記得,我有過這個女兒,我愛她。」
看著他眼底的真誠和悔恨,那時我真的相信,他愛我們的女兒,他是真的知道錯了。
可如今,我又懷了孕,他卻又一次出軌了。
這一次,他還會珍視我們的孩子嗎?
方重見我坐著沒動,眼底閃過不耐,卻還是挑起面條,遞到我嘴邊。
我順從地吃下。香味在嘴裡蔓延,我卻只覺得苦澀。
方重滿意地說,「阿湘,青青知道我們蜜月要去挪威看極光。」
「...她也想去。你會同意的,對嗎?」
我麻木地盯著桌面上的結婚照。
照片裡,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溫柔地看著我。我們手上的情侶對戒,還閃著耀眼的光。
見我不說話,方重將碗重重擱在餐桌上,語氣也變得煩躁起來。
「阿湘,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近人情?」
「從前,你將我從孤兒院接回家,那時候的你,不是很善良嗎?」
「青青家裡條件不好,從來沒有出過國,這次我們去挪威,她也想去看看。」
他的語氣軟了幾分,「你就大度點,讓她跟著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原來他還記得是我把他從孤兒院帶回家,原來他還記得我對他的好,原來他還記得我們的曾經。
我以為他早就忘了。
我迎著他的目光,在他希冀的眼神下,點了點頭。
過去二十年,我所求不過是希望他能開心,萬事順意,現在,一切如他所願。
半夜,睡意朦朧中,我聽見門外傳來說話聲。
「這次是我賭對了,她同意了。」
「我就說,一碗蔥油面就可以搞定的事情,讓你放一萬個心,你偏不信我。」
「晚飯也沒好好吃,現在孕吐得厲害嗎?要不要我去陪你?」
「...你別哭,我現在就來。」
門開又閉,腳步聲越來越遠,眼淚滑落枕巾,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既然他更在乎別人的孩子,那我的孩子也沒必要出生了。
出發蜜月旅行的那天,方重一大早就帶著餘青青去了機場。
這些天,他沒見過高羽湘,但心裡也盼著早日和她蜜月旅行。
他知道高羽湘從小就有兩個夢想,一個是嫁給他,另一個是去挪威看極光。
如今,兩個願望都實現了,方重也不算是辜負了她多年的陪伴和期待。
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高羽湘卻始終沒有出現在機場。
方重的臉色變得難看,他一遍遍撥打電話,可全是關機,無法接通。
沒來由的,他的心裡開始慌。以前高羽湘從不會玩失蹤。
就在這時,工作人員走到他面前,遞過來兩份文件,「先生,一位女士讓我們轉交給您。」
方重顫抖著打開,一份是流產知情同意書,另一份,是器官捐獻報告。
捐獻人那一欄,寫著高父的名字,而受益人,是方重。
方重拿著那兩份文件,渾身顫抖,眼眶發紅,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他SS盯著器官捐獻報告上高父的名字,大腦一片空白。
方重從來不知道,當年他心髒病突發,躺在手術臺上,命懸一線。
那個願意捐出心髒、給了他第二次生命,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好心人,竟然就是高父。
就連高羽湘,也從來沒有跟他提起過這件事。
這些年,她眼睜睜地看著他日復一日地怨恨她的父親,卻始終一言不發,該是多麼委屈和煎熬?
而他卻一直怨恨高父當年不肯捐出心髒,救治自己病危的母親。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一顆心髒,怎麼可能分給兩個人?
高父是在用自己的命,換方重活下去的機會。
方重心裡湧上巨大的痛苦和愧疚,心口也像被緊緊攥住。
看著器官捐獻報告上高父的名字,他想起當年,高父和高羽湘去孤兒院接他回家。
高父拉著院長的手,語氣鄭重而堅定,說不會再讓他受半點委屈,不會讓任何人輕視他。
那天,高父在領養同意書上,也是這樣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高父拯救了他兩次,可他呢?
當年鄭重其事地答應過高父,要好好照顧高羽湘,要給她一輩子的幸福。
可他卻食言了,一次又一次地出軌,一次又一次地傷她的心。
他甚至當著高羽湘的面,在高父的墳前,和別的女人苟且。
他真的錯了,也真的后悔了。
餘青青見他失魂落魄,不耐煩地走上前,抽走他手中的流產同意書。
看清文件上的內容時,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裡滿是埋怨和不甘。
「阿重哥哥,原來她也懷孕了嗎?」
「你不是和我說,你厭倦了她的身體,看膩了她肚子上那道剖腹的疤,早就不再跟她上床了嗎?」
餘青青拽著文件,語氣越來越激動,「為什麼她還是懷孕了?你是不是騙我的?」
方重沒有理會餘青青的質問。
他想起三個月前,他在城大演講,第一次見到餘青青的場景。
她站在臺上,自信從容、侃侃而談的樣子,像極了小時候,那個永遠站在他面前,護著他的高羽湘。
自從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早夭之后,高羽湘就徹底變了。
她整個人萎靡不振,每日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傷裡,對生活沒有半點興趣。
方重不是沒有想過,要把她從這種狀態裡拉出來。
可他心裡清楚,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他自己。
他越靠近高羽湘,就越能感受到她眼底的悲傷和疏離,也越害怕她會離自己越來越遠。
更害怕他們之間的隔閡,會越來越深。
恐懼和愧疚交織在一起,他選擇了逃避。
對餘青青動情的那天,他心裡滿是對高羽湘的愧疚,時隔許久,他和高羽湘上了床。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僅有的一次,竟然讓高羽湘再次懷了孕,讓他們有了第二個孩子。
方重伸手拿過餘青青手中的文件。
報告上寫著妊娠已三個月。原來,他和高羽湘的第二個孩子,已經三個月大了。
但是他又一次傷了高羽湘的心。
這一次,他又沒能留住他們的孩子。
方重認識高羽湘那年,剛滿八歲。
那年,他被人丟在孤兒院門口。
陌生的環境讓他異常害怕,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拋棄。
也不明白,同為孩子,孤兒院的其他小孩為何總對著他丟石頭、說髒話。
在孤兒院的日子,是方重這輩子最黑暗的時光。
他吃不飽,穿不暖,夜裡擠在冰冷的通鋪,常常被噩夢驚醒,連一個完整的覺都睡不安穩。
人人都說孩子心性純良,可他感受到的,卻是同齡人的冷漠與殘忍。
孤兒院的小孩嫌棄他沉默寡言、像個啞巴,便肆無忌憚地欺負他。
不僅搶走他僅有的新衣服,摔壞他撿來的玩具,就連每天一個的窩窩頭,他也被搶得一無所有。
無數個深夜,他蜷縮在角落,望著漆黑的窗戶,心裡一遍遍念著家。
可家在哪裡?他根本不知道。
遇見高羽湘那天,下著瓢潑大雨,天地間一片昏暗。
高父牽著高羽湘走進孤兒院躲雨。
女孩穿著鵝黃色的小雨靴,眉眼彎彎,笑容明媚。
哪怕窗外電閃雷鳴,她身上也像裹著一層光,溫暖得像太陽。
那時他正蜷縮在牆角,渾身湿透,瑟瑟發抖,可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黏在高羽湘身上。
他的心底生出一絲渴望,他也想靠近那束光,想抓住那份溫暖。
他不敢奢望什麼,可僅僅一面之緣,高家父女竟真的願意收留他。
看著高父在領養書上籤下名字,聽著他對著院長的鄭重承諾。
方重眼眶發燙,心底第一次覺得溫暖。
那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這一輩子的運氣,都用來遇見高家父女了。
后來的日子,他終於能頓頓吃飽,穿得幹淨溫暖。
身邊有高羽湘的陪伴,連風都帶著甜味。
那時,高羽湘總拉著他的手,溫柔地跟他說,「方重,家人之間,要坦誠,不能有秘密。」
他明白,她不是真的要他坦白什麼,只是想讓他放下戒備,開口說話。
可孤兒院的陰影,始終揮之不去。
那些被拋棄、被欺負的畫面,常常在午夜夢回時再次浮現,嚇得他渾身冷汗,蜷縮在被子裡不敢出聲。
每每這時,高羽湘總會牽起他的手,輕聲安慰他,「別怕,我不會丟下你的。」
日復一日的陪伴,源源不斷的偏愛,讓他終於在十歲那年,鼓起勇氣,說出了第一句話。
他感激高父給了他一個家,感激高羽湘拉著他,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那時的他,真的想一輩子待在他們身邊,永不分離。
可一切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應該是高父被查出患有肺癌的那天。而同一天,他也因為突發心髒病,暈倒在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