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也是那時他才知道,當年自己不是被父母遺棄,而是被人拐賣,最終被丟棄在孤兒院門口。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白,當年他急需心髒移植,心源能來得那麼快,根本不是運氣好。
而是高父放棄了自己的生命,用他的心髒,換了自己活下去的機會。
悔恨像藤蔓一樣,SS纏住他的心髒。
他后悔當年那般偏執,日復一日地怨恨高父。
后悔自己被高家拯救,卻貪得無厭,還奢望他們付出更多。
后悔自己被怨恨蒙蔽雙眼,錯怪了最疼他、最護他的人。
更后悔自己辜負了和高羽湘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枉費了高父多年以來的期盼與託付。
這一次,他是真的知道錯了。只希望這一次還不算太晚。
方重小心翼翼地將兩份文件收好,然后拉著餘青青離開機場。
餘青青被攥得手腕生疼,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車子穩穩停在方家私人醫院門口。
她站在原地,眼底滿是慌亂,「阿重哥哥,你這是要幹什麼?」
方重不由分說地將她往醫院裡拉,「把孩子打掉。」
「不!我不!」餘青青瞬間崩潰,拼命掙扎著,眼淚瘋狂地往下掉,「方重,那也是你的孩子,你不能打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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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SS護著小腹,眼底滿是恐懼與不甘。
這個孩子,是她唯一的籌碼,她絕不能任由他毀掉。
可方重的力氣太大,她根本掙脫不開。
方重的眼神決絕,沒有半分動容,仿佛餘青青肚子裡的從來都不是他的孩子。
餘青青看著他冷漠的側臉,心底的恐懼也變成了絕望。
護士上前,不顧她的尖叫與掙扎,強行將她按在手術床上。
冰冷的器械進入身體時,餘青青的哭聲戛然而止,只剩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被迫打掉了未出世的孩子,也打掉了自己所有的希望。
手術結束后,餘青青被護士扶著坐起來,渾身虛弱得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她抬眼望去,手術室外,方重正站在那裡,神色平靜。
仿佛剛才強行帶她來做手術的人,不是他。
她的心裡瞬間湧上巨大的恨意。她恨自己識人不清,愛上了這樣一個冷漠無情的人。
恨自己痴心妄想,以為用孩子就能拴住他的心。
更恨方重明明心裡裝著別人,卻還要來招惹她,毀了她的一切。
越想,就越恨。
她用盡全身力氣,支起虛弱的身體,抓起身邊的手術刀,踉跄著朝門外衝去。
門被猛地推開,她握著手術刀的手狠狠刺向方重的腹部。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餘青青的臉上、身上。
她看著方重臉色驟變、痛苦彎腰的模樣,心裡的恨意消散了些許。
她承受的所有痛苦,讓他也嘗了一分,這樣就夠了。
出發去蜜月旅行的那天,我也去了機場,目的地卻不是挪威,而是南城。
阿爸念叨了一輩子,卻沒能親眼見到的地方。
我在北城生活了二十幾年,幾乎所有的記憶都是與方重在一起。
餘下的日子,我只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阿爸在世時,總拉著我的手說,南城四季如春,花開不敗,他想親自去看看那裡的春暖花開。
可肺癌來得猝不及防,病情惡化得飛快。
還沒等我長大,還沒等我來得及帶他去南城,他就永遠離開了我。
如今,就讓我做他的眼睛,替他好好感受一下他曾心心念念的南城。
接到餘青青電話時,我剛和房東談妥三個月的租房合同,準備把行李搬進新家。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她歇斯底裡的尖叫,「都怪你!都怪你!」
「要不是方重對你念念不忘,也不會逼我打掉我們的孩子!」
她的聲音裡滿是怨毒和崩潰,「你既然決定放手,為什麼不走遠點?為什麼還要打擾我們?」
「現在我的孩子沒了,方重也快S了。大家都一起毀滅吧!」
電話猛地被掛斷,我僵在原地,腦海裡只剩下一句話,方重快S了?
怎麼可能?明明那天晚上離開前,他還好好的。
難道是他的心髒病又發作了?
我的心頭湧上一股心慌,手中的行李掉在地上。
我什麼都顧不上撿,轉身就直奔機場。
大腦一片空白,一個念頭卻越來越清晰,方重不能有事。
趕上最后一班飛機,抵達北城醫院時,已是凌晨兩點。
方重已經脫離生命危險,被推進病房觀察。
我輕輕推開門,病房裡很靜。
刺眼的白光落在方重臉上,他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
眼淚瞬間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明明才幾天未見,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人,怎麼就變得如此脆弱,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
我走過去,輕輕地拉起方重的手,他的手好冰。
就像當年他心髒病突發,失去意識躺在病床上時,手也是這樣的冰。
那時候,我以為我要永遠失去他了。
「阿湘,怎麼哭了?我還沒S呢。」
虛弱沙啞的聲音傳來,我才恍然發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方重緩緩睜開眼,虛弱地抬起手,輕輕擦去我眼角的淚水。
可我看著他蒼白的臉,他眼底的紅血絲,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我還是愛方重。
就像二十年前,我在孤兒院一眼就注意到沉默蜷縮在角落裡的他,不顧一切也要把他帶回家一樣。
就像這二十年來,我一直愛他的心,從未變過一樣。
方重看著我淚流不止,眼眶也瞬間紅了,「對不起,阿湘,是我錯怪了阿爸。」
「這些年,我一直怨恨他,怨恨他不肯救母親,卻忘了,他一直在默默為我付出。」
方重眼底翻湧著悔意,聲音越發虛弱。
「他撫養我長大,護我周全,可我回了方家,就忘了他所有的好,忘了當年我對他許下的承諾。」
他的聲音哽咽,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枕頭上,「我對不起阿爸,更對不起你。」
他的語氣裡滿是愧疚和思念,「念湘是你送我的最珍貴的禮物。」
「即便她早逝,這些年,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她。」
時隔三年,再次聽見方重提起我們的孩子,我的心還是會痛。
這幾年,我一直以為,他早就忘了我們的女兒。
明明她離開還沒多久,明明我還能清晰地記得,她在我懷裡時,那柔軟的觸感和微弱的體溫。
可他卻能很快投入到工作中,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怨他,怨他冷漠,怨他只在乎工作,怨他根本不在乎我們的孩子。
只有我一個人,沉溺在失去孩子的悲傷裡。
可現在,他說他還記得,他一直都念著我們的孩子。
方重看著我,眼神殷切又愧疚,「這個孩子,是你為我準備的新婚禮物,對嗎?」
我看著他,喉嚨發緊,輕輕點了點頭。
他的眼裡瞬間湧滿了更深的悔意,聲音顫抖,「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阿湘,我做了這麼多混賬事,傷了你那麼多次,沒有資格再乞求你的原諒,你恨我,也是應該的。」
「知道你選擇流產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能聽你的話,坦誠一點,好好跟你溝通,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是不是我們的孩子,就不會再離開我們?」
我抬頭看向他的眼睛,恍惚間,竟看到他眼底有星星在閃。
我上一次見到這樣的星星,還是十歲那年。
那天夜裡,我們都睡不著,並肩靠在窗邊發呆。
忽然有流星劃過,他攥著我的手,眼裡閃著光,認真地許願:
願和阿湘,永不分離。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這個問題,我也沒有答案。
世上沒有后悔藥。
可若是讓我再選一次,我寧願,我和方重從來都沒有認識過。
一個月后,方重出院,我沒有去接他,而是獨自登上了飛往挪威的飛機。
去挪威是我從小以來的夢想。
方重一直以為,我執著於挪威,是為了看漫天絢爛的極光。
所以他特意將我們的婚禮定在秋天,盼著能陪我在極光下度過最甜蜜的日子。
可他不知道,比起那轉瞬即逝的光,我更期待挪威的極夜。
如果可以,我只希望永遠留在二十年前那個流星劃過的夜晚。
那時的我什麼都有,阿爸在身邊,方重在眼前。
極夜結束后,我踏上了回國的航班。
走出機場時,方重就站在不遠處,手裡攥著我們的戶口本和離婚協議。
籤字的前一秒,他還是猶豫了,「阿湘,我們真的不會有以后了嗎?」
這個問題,在他住院的那個月裡,問過我很多次。
我的回答,從來都沒有變過。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與其沉湎於過往的悲傷,不如坦然承認,我們之間,早已沒有回頭的可能。
與其揪著過去的回憶不放,不如承認二十年前那個牽著我的手,許諾一輩子不分開的男孩,就只是記憶而已了。
我拿起筆,沒有絲毫猶豫,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到離婚證,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深秋下了一個月雨的北城,終於放晴了。
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方重默默收好隨身攜帶的雨傘,聲音很輕,「今天的天氣很好。」
我輕聲回應,「是啊,很溫暖。」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問出了口,「阿湘,你還會愛上別人嗎?」
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
方重苦笑一聲,「如果遇到,記得擦亮眼睛,別再遇到像我這樣的人了。」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眼底還翻湧著的愛意與不舍,看著他眼底那些未說出口的愧疚與遺憾,心裡卻異常平靜。
我想,我終於能和過去二十年的自己和解。
終於明白,很多事情不是拼命強留就能抓住。
我沒再停留,提起行李箱,轉身就往機場走去。
阿爸還在南城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