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媽嚇得碗從手裡落下,飯菜摔了一地。
沒等弟弟爬起來,我一腳踩上去,鞋底重重碾在他胸口。
他整個人被我釘在地上,愣愣看著我,像是被嚇傻了。
“這話從哪學的?”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我腳下又用了點力。
“誰、教、你、的?”
弟弟哇地一聲哭出來,撕心裂肺地喊:“姐我錯了,姐我錯了!”
我沒收腳,居高臨下看著他:“說。”
1.
弟弟兩條腿亂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王、王耀祖……李碩還有孫浩……他們都說……”
“他們說什麼了?”
弟弟不吭聲,我腳下再度用了點力。
“我說!”他嚎了一嗓子,“他們說我窩囊,連女的都不如,廢物一個才會被自己姐姐騎在頭上,說我不像個男的……”
我慢慢收了腳。
屋裡安靜了幾秒。媽媽站在旁邊,手裡還捏著打掃殘局的掃把,眼眶突然紅了。爸爸走過去,蹲在弟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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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你跟爸說,他們平時怎麼對你的?”
弟弟抽噎著,不敢說。爸爸沒催,就那麼蹲著等他。
“……他們推我。”弟弟捂著臉,聲音小得像蚊子,“他們說我這麼沒用,肯定是個女生,所以上廁所的時候會堵著門不讓我出去,還喜歡扒我褲子笑我……王耀祖讓我給他寫作業,不然就打我……我……我打不過他們……對不起……”
媽媽心疼地扶起弟弟,幫他擦眼淚。
爸爸站起來,臉沉得嚇人:“明天我去學校,找你們班主任。”
弟弟愣住了,眼淚又落了下來。
“但是兒子,”爸爸看著他,“有一件事你得明白。”
弟弟吸著鼻子,不明所以地看著爸爸。
“別人家怎麼過,是他們的事。咱們家,你姐想吃雞腿就吃雞腿,你想吃雞腿就吃雞腿,跟你和你姐是女的是男的沒關系。明白嗎?”
弟弟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是,可是他們都說……”
媽媽再度幫他擦掉新落下的淚水,溫聲說:“別人說的,不一定都是對的。那個王耀祖家我知道一點,他家裡三個姐姐一個他,姐姐的地位豬狗不如,那是他家不正常。正常的家,孩子都一樣,不分男女。知道了嗎?”
弟弟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轉身往桌邊走,夾起那根雞腿,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
弟弟磨磨蹭蹭走到我旁邊,眼眶還紅著,兩只手小心翼翼地揪著我的衣角:“姐……我錯了。”
我沒說話。
他聲音更小了,帶著哭腔:“我不該那麼說你……我不該那麼聽別人的話,對不起……”
我嚼著米飯,“哦”了一聲。
他突然跑回自己房間,過了一會兒跑出來,手裡抱著一個奧特曼模型――我攢了半年零花錢給他買的生日禮物。
他把奧特曼放在我手邊。
“姐,這個還你。”
我愣了一下。
“你先幫我保管,”他吸了吸鼻子,“等我表現好了,你再給我。或者,我要是再惹你生氣,你就把它摔了。”
我把奧特曼推回去。
“用不著。你自己收著。下不為例。”
他抱著奧特曼,眼淚又下來了。
我低頭繼續吃飯,隨口說了一句:“別哭了。我就在隔壁初中部,初一五班。你要是在班裡待不下去,課間可以來找我。”
弟弟使勁點頭。
2.
第二天下午,第二節課后。
我趴在課桌上寫數學作業,教室裡鬧哄哄的,有人聊天有人睡覺。
“周敏!外面有人找!”
我抬頭,門口站著個我不認識的男生,探頭探腦往裡看。
我把筆放下,走出去。
走廊裡站著七八個人,打頭的那個比我矮半個頭,臉上帶著橫氣,身后跟著幾個小子,有高有矮,穿著初中部的校服。
打頭的那位走到我面前,仰著臉:“你就是周敏?周睿的姐姐?”
我點點頭,心下了然:“王耀祖?”
他冷哼一聲,往后看了一眼,身后幾個穿初中校服的人會意地往前站了站,圍成一個半圓。
“你爸媽去找我班主任了,還說什麼要請我家長來管管我,招笑!”他聲音拔高,“我知道周睿那小子沒這膽量,所以肯定是你這家伙告得狀!怎麼著,打不過就告家長?你是小學生嗎?”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弟那個廢物,天天在家讓你個女的踩著,還好意思活著?我讓他回家硬氣點,有錯嗎?”
我往前走了一步。
王耀祖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大概是覺得身后有人,不能慫。
“我警告你,”他抬手指著我,唾沫橫飛,“以后少管闲事,不然小心我叫人弄S你――”
話沒說完,我一把攥住他手指,往上一掰。
他“嗷”得一嗓子尖叫出聲,我又一腳踹在他膝蓋處,他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我警告你,再敢欺負我弟弟,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揪起他的頭發,陰森森地說道。
王耀祖哇得哭出聲來,大聲喊道:“你們在看什麼?快S了她啊!”
他身后那幾個初中部有名的混混剛往前走,我班門口呼啦湧出來一群人。
班長第一個站在我身前,后面還跟了一群班幹部和其他同學。
“誰啊你們?外班來挑事?問過我們沒有?”
“那咋了?你們班的人欺負一個小學生,還要不要臉?”
兩撥人懟在一起,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眼看要打起來。
王耀祖躲在人堆后面喊:“我就找周敏,跟你們沒關系,快滾!”
“她是我們班的人,你說有沒有關系?”
場面越來越亂,幾個男生打作一團,走廊裡全是嚷嚷聲。
“都給我住手!”
一聲尖叫驟然傳來,人群被撥開,一個女人擠進來。
是我的班主任,劉娅君。
她一過來,二話不說就往我臉上抽了一巴掌,指著我鼻子罵道:
“我就知道你這個狐媚子不要臉!你看看你什麼樣!帶著一幫男同學幫你打群架,你挺得意是吧?小小年紀不學好,勾著男生幫你幹壞事,你還要不要臉?”
我臉被扇得偏向一邊,火辣辣的疼。
走廊頓時安靜了。
劉娅君還在尖聲罵著:“周敏,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這種學生我見多了――仗著自己有點姿色,勾搭男同學幫你出頭,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貨色?”
我慢慢轉回頭。
耳朵裡嗡嗡響,周圍人的臉模糊成一片,有人在喊什麼,班長和別的同學手舞足蹈地似乎在為我解釋。
但有一個聲音比什麼都清楚――
爸爸從小就教我:
“囡囡,不管怎麼樣,打架一定不能輸。”
敢打我?
我抡起花盆,照著劉娅君的臉砸過去。
3.
花盆在她臉上炸開。
劉娅君慘叫一聲往后倒去,血順著額頭往下淌,泥土碎了一地。她捂著臉,聲音尖得刺耳:“周敏!你瘋了!”
我才沒瘋。我很冷靜。甚至還想再弄她兩拳。
走廊裡徹底亂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快叫老師”,有人衝上來拉住我。王耀祖縮在牆角,臉都白了,他帶來的那幾個混混趁亂想跑,被我班男生堵住。
班長SS拽住最高的那個,並衝其他人喊:“誰也別想跑!打了人就想走?”
副班長跑過來拉住我胳膊:“周敏!你冷靜……”
我站在原地,雙手攥成拳頭,硬邦邦地杵著。
劉娅君被人扶起來,額頭上的血糊了半張臉,她指著我,渾身發抖:“小賤人,你、你給我等著……”
我冷冷地看著這位我不知何時得罪的班主任,一言不發。
五分鍾后,政教處主任和校長一前一后跑過來。
馬主任看見劉娅君滿臉是血,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劉老師!誰打的?”
劉娅君指著我,聲音尖得刺耳:“她!周敏!這個學生簡直無法無天!小小年紀不學好,一天到晚勾引男同學,剛才還叫人圍毆小學生,我不過是說她兩句,她竟然拿花盆砸我!”
校長是個戴眼鏡的老頭,平時笑呵呵的看著很和藹,此刻卻面若冰霜:“把所有涉事學生都帶到政教處,叫家長。”
4.
政教處裡擠滿了人。
爸爸媽媽坐在校長左手邊。媽媽眼眶紅紅的,攥著我的手,指節發白。爸爸臉沉著,一聲不吭,但我知道他在憋火。
校長右手邊的座位空著,王耀祖的爸媽還沒到。王耀祖躲在那幾個混混身后。
劉娅君坐在旁邊椅子上,額頭纏了一圈紗布,血滲出來一點。她不肯去醫院,非要留下來,“看著這個壞學生被處理”。
校長坐在辦公桌后面,馬主任站在他旁邊。
幾個班幹部站在我身后,還有幾個剛才幫我擋人的同學,有男有女,一個都沒走。
門被推開。
王耀祖他爸跟風一樣舉著手機衝進來――屏幕上顯示著直播界面,彈幕刷刷地飄。他媽跟在后面,一進門就撲向王耀祖,嘴裡喊著:
“兒子!兒子你怎麼樣!媽來了,別怕!”
王耀祖嘴一癟,哇地哭了,母子倆就這樣抱頭痛哭。
他爸把手機鏡頭對準政教處掃了一圈,最后懟到我臉上。
“各位老鐵看看啊!就是這個女生,打我家孩子!我家耀祖今年才十歲,被她打得渾身是傷!”
彈幕瘋了:
【這女的誰啊這麼狂】【欺負小學生要不要臉】【人肉她】【把她爸媽叫來】【沒家教的東西,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媽媽忍不了,噌得站起來:“你們幹什麼!”
王耀祖他媽回頭,先是潑辣地用方言嘰裡咕嚕罵了一串,又哭著:“幹什麼?我兒子被你們女兒打了,我來討個公道!你們看看我兒子――手指頭掰成這樣,膝蓋上全是青的,你們女兒還是人嗎!”
劉娅君捂著額頭,狀似虛弱的模樣,掙扎著走到鏡頭前。
“王先生王太太,你們冷靜一下,這事學校會處理……”
她說著,眼眶突然紅了,聲音哽咽起來。
“其實周敏這個學生,我早就發現問題了。開學第一天我就發現她不對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整天往男生堆裡湊。今天這事你們也看見了,她帶著一幫男同學打群架,把王耀祖打成這樣,我攔了一下,她拿花盆砸我!”
她指著自己的頭,紗布上血跡斑斑。
“我當老師十五年,從沒見過這樣的學生――簡直天生壞種,無法無天!”
彈幕又炸了:
【臥槽竟然敢打老師?!】【開除!必須開除!】【不正常的孩子就該送去特殊教育學校,憑什麼禍害正常的老師同學!】
我冷冷地看著劉娅君裝模作樣的表演,忍不住舔了舔我的犬齒。
怎麼會……世上怎麼會有人這樣忮忌一個人呢?
開學第一天,我就發現劉娅君就看我不順眼。
那天我穿著新發的校服,裙子到膝蓋,頭發扎成馬尾,站在隊伍中央。她突然走過來,上下打量我一遍,陰陽怪氣:“裙子改短了?”
我低頭看了看我的裙子和別人的,不理解怎麼有人能眼瞎成這樣。
“沒有。”
她冷哼一聲,警告我她會一直盯著我,叫我不要耍這種小心思。
后來我才知道,她看我不順眼是因為我媽。
報到那天我媽陪我來的,穿了一條碎花連衣裙,化了淡妝。
劉娅君當時在門口接待,我媽笑著跟她打了個招呼,她皮笑肉不笑地應了一聲。
等人走遠了,我聽見她跟旁邊的老師說:“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打扮成那樣,女兒也好不到哪去。”
那句話我沒跟我媽說。
但記在心裡了。
開學第一周,我當了語文課代表,劉娅君親手指定的。
我以為這是個好兆頭。
后來才知道,她只是想找個好拿捏的。
5.
我把收齊的作業本放到她辦公桌上,第二天她當著全班面呵斥我:
“作業本都能弄丟,你這個課代表怎麼當的?站后面去。”
我不明所以地站了一節課。
下課之后我去她辦公室,發現作業本就在她桌上,只不過被一疊試卷壓著。
“劉老師,本子在這兒。”
她看了一眼,頭都沒抬:“哦,放那兒吧。以后放顯眼點的地方。”
但是下次她依然會找不到作業本,並讓我滾到后面站著。
半命題作文“最好的xx”,我寫了《最好的媽媽》,被劉娅君當著全班面撕掉了作文本,怒斥我的文字“豬狗不如”。
我紅著眼接受了責罵,渾身發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后來我才從別的同學嘴裡知道,劉娅君不喜歡別人寫媽媽寫得好。
她自己離婚了,兒子跟爸過,她一個人住學校宿舍。
她自己生活不如意,更見不得別人過得舒坦。
從那以后,她的課我再也沒抬過頭。
但還是不免被劉娅君重點關注。
那天額前碎發長了一點,扎眼睛,我就用發卡別到一邊。
她上課的時候走過來,突然停在我旁邊。
“周敏,你這頭發怎麼回事?”
“劉海太長了,別一下。”
“別一下?”她冷笑,“你看看班裡別的女生,誰像你這樣?整天就知道打扮,心思用在學習上行不行?”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只是別了個最普通的黑色發卡。
“站起來。”
我不得不站起來,接受她S雞儆猴式的批判。
“我跟你們說過多少次,學生要有學生的樣子。有些女生,年紀不大,心思倒不少!整天琢磨著怎麼打扮怎麼勾人!我告訴你們,這種人我見多了,沒一個有出息的!”
全班安靜了。
我站在那兒,臉燒得厲害。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個發卡扔進抽屜最深處。
再也沒戴過。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我已經記不清多少次了。
反正不管我做什麼,在她眼裡都是錯的。
作業寫得好,是抄的。
考試考得好,是蒙的。
上課回答問題,是出風頭。
不回答問題,是不認真聽講。
跟女同學說話,是故意打擾別人學習。
跟男同學說話,更是罪大惡極、恬不知恥。
班裡其他人私下跟我說:劉老師好像特別針對你。
我說我知道。
他們問我為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
但我其實知道。
因為我不像她期望的那樣,低著頭,夾著尾巴,戰戰兢兢地活著。
即使我被她那樣羞辱,我依然站似一棵松,堅韌不拔,無所畏懼。
我媽漂亮又厲害,我爸溫柔又帥氣,我弟聽我的話,我家庭和睦,是她永遠得不到的理想之家。
我站在這兒,就是她不爽的理由。
但這些話,我沒跟任何人說。
我只是學會了在她面前不說話,不爭辯,不在意。
直到今天。
我舔著我尖銳的犬齒,感受到暴虐的情緒在我的胸中肆虐。
劉娅君還在攝像頭前矯揉造作地哭著,我忍不住上前一步。
但我身后的副班長先上前一步,站在我身前,氣得臉都紅了:“劉老師,你說什麼呢!”
6.
劉娅君轉頭瞪她:“閉嘴!輪到你說話了嗎?”
副班長俏生生地站著,沒有因為劉娅君的呵斥而退半步:“老師,我就想問一句――您為什麼每次都針對周敏?開學到現在,班裡誰不知道,周敏幹什麼您都挑刺,別人幹什麼您都不說。今天這事明明是王耀祖先來找事的,您來了問都不問,上來就打周敏,您這樣的人,配做一名老師嗎?”
周圍我班同學紛紛附和。
我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馬主任重重咳嗽一聲:“這位女同學,我們說話要講證據。你說劉老師故意針對周同學,你有什麼證據嗎?”
劉娅君也反應過來,臉一下子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