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救援隊員道:「很抱歉。


我們這位志願者說,您的朋友應該是聽見了他在洞口說的話,知道你們兩人中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所以,他應該是主動放棄了活下來的機會,想讓我們用最快的速度救您出來。」


遲牧愣住了,仿佛沒聽懂他說的話。


然后又驀地笑了:「呵,怎麼可能?」


他搖了搖頭,踉跄著倒退幾步。


「哈哈哈……」


像聽到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一樣。


遲牧大笑著說:「不可能,不會的。」


「沈灼寧怎麼可能為了我去S?他最不在乎的就是我了!」


「一定是他讓你們這麼說的,他現在根本不在廢墟裡!」


說完,遲牧便直直往廢墟裡面衝。


見被荷蘭志願者攔住。


他兇狠地吼:「你說了什麼?你當時說了什麼?!」


一旁的救援隊員拉開他,翻譯了當時我聽見的話。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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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中傳來一道聲音:


「隊長!另一名被困者出來了!」


10


遠遠地,


我看見自己的身體被數名救援隊員移送出洞口。


我安靜地躺在擔架上。


像一片沾滿血的、髒汙不堪的落葉。


遲牧的眼睛睜得很大,一眨不眨。


然后突然推開攔住他的人。


艱難地向我走去。


他走不好路。


幾步一摔。


來到我身邊的時候,已經全身都是塵土和細碎的傷口。


他垂眼看著我。


看我蒼白的、沉睡一般的臉。


又看見我血肉模糊的、塌陷的胸腹。


救援隊員遺憾道:「很抱歉,他已經過世了。」


「沈灼寧?」


遲牧好像沒聽見他說的話。


只是歪著頭。


用很疑惑的眼神看我。


很輕地問:「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他伸出手想碰我,又顫抖著停在半空。


啞聲說:「你疼不疼啊……」


救援隊員給我的身體蓋上白布。


遲牧一把掀開。


面色陰沉地對他吼:「你在幹什麼?他還活著!」


說完,


遲牧俯身抱我。


他承受不了什麼重量。


很快就連同我跌倒在地。


我的手磕在遲牧身上。


有東西從掌心裡掉了出來。


是個白色的藍牙耳機。


很小一只。


被我保護得很好,沒有沾上一點血跡。


「我的……」遲牧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怎麼會在你這裡?」


我站在遲牧身后。


默默地說:「因為,我從來都沒有不在乎你啊。」


六年前,


遲牧並沒有帶走我留給他的錢。


他孤身出國,半工半讀。


洗盤子、洗車,做夜班售貨員。,


賺來的錢只夠勉強支撐學費和生活必需。


遲牧便只能在治安極差的地段租房。


我買下學校附近的一間公寓。


輾轉多人幫忙,才最終成功騙他低價租住。


因為太不放心。


我在遲牧搬家那天抵達當地。


那天下大雪。


我躲在巨大的梧桐樹樹幹后面。


看見他提著行李從車上下來。


走進公寓。


出租車駛離,二樓公寓的燈亮起來。


我才走過去,撿起遲牧下車時不慎掉落的一只耳機。


這小子當初太決絕。


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


但也一樣沒留。


不是捐了,就是扔了。


仿佛不想在我的生活裡留下一絲痕跡。


所以我帶著這枚耳機回了國。


放在我枕頭下面。


后來習慣了,出差也隨身帶著。


地震那晚,遲牧折騰得太狠,我們睡錯了枕頭。


我等他睡著,才偷偷從枕頭下拿出來,攥進手裡。


差一點,


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被遲牧發現我一直愛他的話。


等我S了,他會難過吧……


我怕他難過。


又怕他不難過。


所以,還是不讓他知道了。


等他得到自己想要的。


說不定也會像我當年對待他那樣。


把我丟出國。


那時候,


我就可以毫無牽掛地S掉了。


那樣才是完美的結局。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以慘烈的S狀。


讓遲牧發現真相。


不過沒關系。


因為遲牧說過,他從未愛過我。


所以我想,他不會難過的。


11


遲牧跪在我的屍體旁,不願離開。


他攥著那枚白色耳機。


不停喃喃自語:「你去找我了,對不對?


「為什麼不告訴我啊……」


「你已經把我趕走了,為什麼還要去找我?」


「沈灼寧你起來,跟我說清楚。」


日升月落。


我的屍體旁又多出許多遺體。


志願者多次勸說遲牧離開。


但都無用。


他固執地守在我身邊。


語氣從命令。


到哀求:「沈灼寧,我什麼都不要了……


「錢,股份,都還給你。」


「我在國外創立的公司、房產,我所有的東西也全給你,只要你起來。」


他再也坐不住。


伏在我身旁。


像一個乞求原諒的小孩子。


哽咽著說:「沈灼寧,你起來……


「我不敢了,你起來好不好?


「我以后會聽你的話,以后不騙你,你讓我去哪裡都可以。


「求你了,沈灼寧,起來好不好……」


夏季炎熱。


遺體不能再繼續存放了。


兩名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來到遲牧身邊。


對他說:「先生,請您節哀。」


「為了防止災后疫情爆發,我們要將遺體就地火化,請您現在立即離開。」


遲牧緩緩抬頭。


反應遲滯地道:「不可以,他還沒有S。」


「你們別碰他,我要帶他回家,回家……」


說著,遲牧彎腰抱我。


可是他腿上的傷口已經感染,完全站不起來。


工作人員扶了他一把,瞬間感覺到異常。


「先生,您在發高燒!」


他叫來兩名醫護人員:「快,把他帶去隔離帳篷治療。」


醫務人員試圖將遲牧的手從我身上拿開。


「不許碰他!滾開!你們都滾開!」


遲牧聲嘶力竭地低吼。


趴在地上護著我的身體。


任誰也拉不開。


經過的人群被突發的喧鬧聲吸引。


紛紛看過來。


「遲牧?!」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


居然是我公司的副總——邵铧。


他從一輛急停的貨車上跳下來。


走到我的屍體旁。


「遲牧你這個畜生!」


邵铧突然揮拳,狠狠打在遲牧臉上。


他雙眼赤紅地瞪著遲牧。


咬牙道:「你要是還有人性,就給沈灼寧留點體面!」


遲牧絲毫不反抗,任邵铧打罵。


他看了眼邵铧。


又木然地看著工作人員將我的屍體抬走。


邵铧揪著他的衣領,將他提到面前。


惡狠狠地逼問:「你現在裝什麼深情?」


「要不是你騙他來這裡,他怎麼會S?!」


「財產、股份他都給你了,還不夠嗎?你為什麼還要拿走他的命!」


遲牧像是被打啞了。


身上的骨骼也一並被抽走。


木偶般,任邵铧甩在擔架上,由醫生帶走。


遲牧閉不上眼睛。


也不知疼痛。


直到邵铧捧著一個骨灰盒,走到他身邊。


遲牧血紅的眼珠動了動。


顫巍巍地抬手,想抱我的骨灰盒。


但邵铧只微微后撤,就讓遲牧的手僵在半空。


他語氣森冷地道:「遲牧,你不配再碰他。」


「如果你的命不是沈灼寧用自己換來的,我真的會讓你永遠留在這裡。」


邵铧垂眼看著遲牧。


繼續道:「但S掉太便宜你了。」


「況且,你還有很多真相不知道呢。」


12


「什麼……真相?」


遲牧的嗓音粗粝沙啞。


他晦暗的眸子顫了顫。


撐起身子,想拉住邵铧。


邵铧輕輕一揮,遲牧就掉下病床。


他腿上的傷口又滲血了。


手臂上的針頭也脫出來。


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邵铧冷眼看著,垂眸道:「我真不懂,沈灼寧為什麼會愛了你這麼多年。」


「六年前怕沈氏宗親害你,怕他自己牽連你,硬要把你送出國。」


他無視遲牧震驚的表情,繼續道:「六年后,他一生病你就跑回來。」


「腦癌晚期啊!遲牧!


「他拖著那樣的身體讓你欺負,還要裝作不知道你故意騙他、折騰他。


「你知道他怎麼想嗎?你知道他有多疼嗎?!」


遲牧伏在地上。


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他仰臉喃喃道:「他去看過我,對嗎?」


「何止看過。」


邵铧冷聲道:「六年間,他往返不下二十次。


「你沒錢租房,他買下公寓再找中間商低價租給你。


「你創業求不到融資,他委託合作伙伴匿名投給你五千萬!」


「你以為沈灼寧無情無義、只認錢?


「你錯了,他只認你!


「無情無義的是你,只有你!」


遲牧像是被一悶棍打在頭上。


徹底呆住了。


過了少時。


他低垂著頭。


訥訥地低聲說:「所以,他撿到了我的耳機。


「他一直在流血……我什麼都不知道,還說他蠢……一文不值。


「我還說……我從沒有愛過他,不相信他……」


「我好傻啊,好傻……」


……


遲牧表情呆滯, 似乎在仔細回憶我們被困時的一字一句。


別想了,


我想讓他別再想了。


沒有意義。


已經結束了。


但遲牧還在想。


一邊想一邊念。


直到驀地咳嗽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邵铧兩步走過去, 把他撈到病床上。


惡狠狠道:「遲牧你他媽不準S!


「S掉未免太便宜你了!」


他盯著遲牧半合的、無神的眼睛。


繼續道:「你還不知道吧,沈灼寧的遺囑早就擬好了。


「你小子是他財產的唯一繼承人!


「你現在不是你了, 你也是沈灼寧的遺產!


「你要是辜負了沈灼寧的遺願, 他絕對不會原諒你!」


話音剛落。


遲牧身體突然劇烈抽搐。


有醫生衝進來搶救。


而遲牧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邵铧懷裡的, 我的骨灰盒。


13


跟邵铧一起乘坐包機回國時。


遲牧的腿仍舊站不起來。


飛機上, 遲牧面容灰敗。


啞聲問邵铧:「什麼時候能把他給我?」


邵铧垂眸看了眼自己懷裡的骨灰盒。


語氣嘲諷:「遲牧, 你覺得自己配嗎?


「人活著的時候不珍惜,現在裝深情有意思嗎?」


看著遲牧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頹敗的脊背。


邵铧冷臉道:「想要也可以。」


「但必須等你接手公司,並且保證公司正常運行。」


沉默少時,遲牧說:「好。」


飛機落地,遲牧便提出要去公司。


邵铧直接把他塞進車裡:「你最好給我惜命一點。你敢把自己折騰S,我就敢把沈灼寧的骨灰揚了。」


他欣賞了幾秒遲牧因為暴怒而憋紅的臉。


對司機說:「去醫院!」


住院期間,遲牧懇求邵铧將公司文件帶進病房。


出院時,遲牧的腿還是無法站立。


但已經完全掌握了公司情況。


他徹底了解了六年前發生的事。


調出了我的病例。


連他出國期間, 我為他買房的合同、匿名投資的記錄也全部拿到了手上。


他住進我的房間, 躺我的床。


每晚穿著我的衣服入睡。


他遮住了自己鼻梁上的痣。


把自己的電話號碼銷號了, 改為使用我的電話號碼。


他研習我的過去, 模仿我的一切生活習慣。


遲牧像是在偽造一個我。


也像是在替我活。


一段時間過后。


公司裡、行業內,都在盛傳:沈氏的新董事雖然是個殘廢,但不容小覷。


他行事果決、手段雷厲。


僅三年就讓沈氏成功上市,幾乎壟斷國內相關制造業。


但直到敲鍾那天, 都沒人見他笑過。


只有極少數時, 才會從眼底泄露出一絲孤寂與痛苦。


遲牧的失眠越來越嚴重。


三年來,他服用的鎮靜藥物持續增加。


他像一張被不斷拉展的弓。


已無限接近崩壞的邊緣。


我默默看著他, 有時甚至開始懷疑。


當初是不是不應該替他S掉。


因為我能感覺到。


遲牧太痛苦了。


他的每一次呼吸。


都像凌遲。


「沈灼寧,你等等我……」


深夜,


遲牧總這樣說。


不久后,遲牧生病了。


邵铧帶著我的骨灰盒去看他。


說:「現在可以給你了。」


「公司運行得不錯, 一切都交給你吧, 我也要離開了。」


遲牧躺在病床上。


拉住他, 虛弱地說:「不,我只要他。」


「公司, 給你。」


「我要S了。」


遲牧微微勾了勾唇角, 眼淚卻流下來。


「我活得好痛啊……」


「每一天,我都能感覺到他被石板壓住的痛。」


「感覺到原本壓在我身上的重量, 全部傾瀉在他身上的痛。」


遲牧側身彎起脊背。


把骨灰盒護在懷裡。


像那年車禍時,護住我的姿勢一樣。


他閉上眼睛。


因為疼痛而痙攣的身體逐漸平息。


用最后的氣息說:「沈灼寧, 你等等我……」


14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秒鍾,也許是很多年。


再睜眼,


我發現自己變成了小孩子。


周遭的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我在人潮紛亂的街上走啊走。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忽然,


身后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我。


「沈灼寧!」


我回頭,


看見一個很高的哥哥,在朝我這裡跑。


他好像已經找了我很久很久。


眉頭皺在一起,跑得滿頭大汗。


我立馬站在原地不敢動了。


眼巴巴看著他。


怕挨揍。


但他一點也沒有發火。


只是蹲下來輕輕抱住我。


用顫抖的聲音說:「別怕,是哥哥。」


「哥哥找到你了。」


我好像忘記了自己有一個哥哥。


但是又好像認識他很久很久了。


我看著他的臉。


發現他的鼻梁上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


我伸出手指, 輕輕點了一下。


說:「哥哥?」


他愣了一下。


眼睛突然變得很紅。


哽咽著說:「是哥哥。


「哥哥找到你了,以后保護你。」


永遠,


保護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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