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果這枚戒指真那麼重要,裴彥,你昨晚為什麼不戴?”


他的眼神瞬間閃躲了一下。


那一刻,我清晰地回憶起昨晚在同學會包廂裡,許婷婷推門而入的瞬間。


裴彥幾乎是下意識地,用最快的速度,將無名指上的戒指褪下,悄無聲息地揣進了西裝褲的口袋裡。


那個動作,快得像演練了千百遍,熟練得讓我心口發涼。


裴彥的嘴唇動了動,支支吾吾地解釋:


“我……我只是怕別人誤會。”


我笑了。


笑意很淺,卻冷得像冰。


“誤會?我們是光明正大、受法律保護的夫妻,你怕誰誤會?怕許婷婷誤會你已婚,還是怕大家誤會你們舊情復燃的最大障礙,是我這個妻子?”


我沒有追問,因為答案早已寫在他的臉上。


我只是看著他,繼續問:“那現在呢?你的戒指呢?”


裴彥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空的。


他又慌亂地摸向另一個口袋。


還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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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顯而易見的慌張,終於爬上了他那張總是從容不迫的臉。


他開始結結巴巴地解釋:


“可能……可能是掉在婷婷家了,昨晚送她回去,她喝多了,我扶她……”


“我馬上就去找回來!你……你別生氣,在家等我!”


他說著,甚至來不及換鞋,轉身就衝出了家門。


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我嘴角的苦澀再也藏不住。


為了另一枚戒指,他可以如此驚慌失措。


而我,他卻讓我等。


我沒有理會他那句“在家等我”,轉身拿起昨晚就收拾好的小行李箱,也走出了這個曾被我稱為“家”的地方。


再也不會等了。


……


半小時后,我坐在一家安靜的咖啡館裡。


對面坐著我朋友推薦的離婚律師,一位幹練的短發女性,姓李。


她冷靜地聽完我的敘述,將一杯溫水推到我面前。


“周女士,根據你的情況,你和裴先生在婚姻存續期間共同創立公司,你是公司的聯合創始人,並且有明確的證據證明你為公司的前期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在財產分割上,你完全可以爭取到最公平,甚至是對你更有利的份額。”


我默默聽著,腦子裡卻像放電影一樣,閃過一幕幕過往。


我想起裴彥創業初期,資金鏈斷裂,我跑遍了所有能聯系到的親戚朋友,低聲下氣地借錢。


我想起為了幫他拉一個重要的投資,我陪合作方喝酒喝到胃出血,被送進急診。裴彥趕到醫院,握著我的手,眼睛通紅,說這輩子絕不負我。


我想起公司最難的時候,發不出工資,我把我媽留給我唯一的嫁妝,一條金項鏈,當掉換了錢,才填上了那個窟窿。


我以為,所有的苦,總會等到甘來。


可許婷婷一回來,我就明白了。


有些人的甘甜,從來就不是為你準備的。


我深吸一口氣,對李律師點點頭,眼神堅定。


“李律師,麻煩您了。我只有一個要求,盡快,越快越好。”


好在,現在回頭,一切都還不晚。


6


另一邊,裴彥幾乎是闖進了許婷婷家的小區。


他一邊跑,一邊焦急地撥打許婷婷的電話,但那邊一直無人接聽。


他衝到許婷婷家門口,用力地捶著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面打開。許婷婷穿著一身絲質睡袍,睡眼惺忪地看著他,臉上帶著驚喜和嬌嗔。


“裴彥?你怎麼來了?是想我了嗎?”


她以為他是回心轉意,特地來找自己溫存的。


裴彥卻一把推開她,徑直衝了進去,語氣急切:


“我的戒指呢?你看到我的戒指了嗎?”


聽到“戒指”兩個字,許婷婷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心虛、嫉妒和不屑的復雜表情。


她下意識地想要遮掩什麼,伸手去拉裴彥的胳膊。


“什麼戒指啊……我沒看見……”


裴彥根本不信,他甩開她的手,目光在客廳裡飛快地搜索。


他清楚地記得,昨晚他在這裡的洗手間洗過手,如果戒指掉了,最有可能就在那裡。


他大步走向衛生間,一把推開了門。


只一眼,裴彥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枚熟悉得刻進骨子裡的銀色素圈戒指,正靜靜地躺在抽水馬桶的底部,被水浸泡著,像一件被人隨意丟棄的垃圾。


那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和寒意,從裴彥的心底直衝天靈蓋。


他想也沒想,伸手就要去撿。


“別撿!”


許婷婷尖叫著衝上來,從背后SS抱住他,聲音裡滿是嫌惡。


“裴彥你瘋了!那裡面多髒啊!不就是一枚破戒指嗎?款式又土又醜,一看就是地攤貨,我給你買一百個新的!”


“髒?”


裴彥猛地回頭,眼神冰冷得像刀子。


那是許婷婷從未見過的眼神,充滿了失望和憤怒。


這枚戒指,是他創業前,最窮困潦倒的時候買的。


在地攤上,他挑了整整一個小時,才找到這對最簡約,也是他唯一買得起的對戒。


他親手給周夢戴上,告訴她,這枚戒指,是為了永遠記住她陪他走過的所有艱苦歲月。


是周夢陪他吃糠咽菜,是周夢為他四處奔波,是周夢在他一無所有時,給了他一個家。


這枚戒指,是他對她的承諾,是他們愛情的見證。


現在,卻被許婷Ting用“髒”這個字來形容。


裴彥只覺得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一把推開許婷婷,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馬桶,撈出了那枚冰冷的戒指。


他緊緊地攥在手心,轉身就走,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身后的女人。


“裴彥!裴彥你回來!”


許婷婷的哭喊聲被重重地關在了門后。


7


我和律師聊完已經是下午。


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一個人去看了場早就想看的電影,又去了一家一直想吃,但因為裴彥不喜歡而從沒去過的情侶主題餐廳。


服務員問我:“小姐,您一位嗎?”


我笑著點頭:“對,一位。”


一個人吃飯,原來也可以這麼香。


直到華燈初上,我才慢悠悠地回到那個所謂的家。


推開門,我意外地發現客廳的燈亮著。


裴彥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蕭索。


他竟然在等我。


結婚五年,從我們認識開始,等待的那個人,幾乎永遠都只有我。


聽到開門聲,他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壓抑的怒氣。


“你去哪兒了?為什麼不接電話?”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質問我:“我不是讓你在家等我嗎?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


我換下高跟鞋,平靜地看著他。


“我去找了律師。”


裴彥愣住了,臉上的怒氣凝固成錯愕。


“什麼律師?”


“離婚律師。”


這四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炸彈。


裴彥僵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幹澀地問:


“你……你開什麼玩笑?昨天在同學會上說的還不夠嗎?”


我繞開他,走向客房。


“我沒有開玩笑,裴彥。”


他猛地從身后拽住我的胳膊,將那枚湿漉漉的戒指攤在我面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戒指我找回來了!周夢,我知道你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氣,你別再無理取鬧了行不行?”


“無理取鬧……”


我停下腳步,重復著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緩緩轉過身,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冷靜地盯著他的眼睛。


“裴彥,在你心裡,我是不是永遠都在無理取鬧?”


他愣住了,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問。


我卻笑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高二那年,我看到你收了許婷婷的情書,臉上的表情是驚喜,我跟你生氣,你說我無理取鬧。”


“高三畢業,你答應了陪我拍畢業照,卻為了跟她單獨合影而對我撒謊,我質問你,你說我無理取鬧。”


“昨天同學聚會,我們說好了要向大家公開關系,結果她一出現,你立刻藏起戒指,默認你們的CP,我說要離婚,你覺得我還是在無理取鬧。”


“裴彥,五年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不是我無理取鬧。”


“而是你,根本不愛我。”


我的聲音平靜到極點,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插進我們之間早已腐朽的感情裡。


他徹底呆住了,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輕輕掙開他的手,最后一次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通知他:


“我們離婚。離婚協議,我的律師會寄給你。”


說完,我拉著我的行李箱,走進了客房,然后反鎖了房門。


門外,一片S寂。


8


那天晚上,我沒有再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還沒醒,便拉著行李箱離開了。


我搬進了婚前用自己積蓄買下的一套小公寓裡,不大,但足夠安放我破碎的心和重生的希望。


一周后,李律師將擬好的離婚協議,直接寄到了裴彥的公司。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他的電話。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幾天幾夜沒合眼。


“周夢……非要這樣嗎?認真的?”


我正在電腦前修改我的簡歷,準備重新找工作。


聽到他的聲音,我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當然。”


說完,我便掛斷了電話,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我以為他會就此罷休,或者會找律師來跟我糾纏財產。


沒想到,當晚,我的微信炸了。


裴彥竟然在朋友圈,公開發了一張我和他的結婚證照片,紅色的背景刺眼無比。


配文只有四個字:


【一直都是你。@周夢】


一瞬間,沉寂多年的高中班級群,徹底炸開了鍋。


“臥槽?!什麼情況?裴彥和周夢結婚了?”


“裴彥瘋了吧?他不是喜歡許婷婷嗎?前兩天同學會上兩個人膩歪得跟什麼似的!”


“所以周夢說的要離婚是真的?因為裴彥出軌許婷婷?”


“@許婷婷婷婷,這是怎麼回事啊?”


有人立刻幫許婷婷說話:“肯定是周夢不要臉,用了什麼手段搶了裴彥!心疼我們婷婷!”


“就是,當年要不是班主任棒打鴛鴦,哪有她周夢撿漏的機會!”


許婷婷很快冒了出來,發了一個委屈哭泣的表情包,然后說:


“大家別說了……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他們已經結婚了……阿彥,對不起,如果我早知道,昨晚我一定不會坐到你身邊的,我也不會讓你送我回家……”


“周夢,你千萬別生阿彥的氣,都是我的錯。”


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瞬間激起了所有人的保護欲。


群裡對我的罵聲越來越難聽。


我看著那些汙言穢語,正準備截圖反駁。


沒想到,裴彥卻親自下場了。


他直接在群裡@我,然后發了一段話:


【@周夢是我的妻子。高中的時候,我們就在一起了。從來不存在誰搶誰,許婷婷從一開始就是后來者。】


然后,他又@了許婷婷。


【@許婷婷這件事,你不是也一直都知道嗎?】


我愣住了。


原來,他從沒有瞞過許婷婷。


他只是,瞞住了全世界,也瞞住了我。


他這句話,像一顆深水炸彈,讓整個群瞬間鴉雀無聲。


幾秒鍾后,風向徹底變了。


班長第一個反應過來:“臥槽?所以高中那會兒你倆就偷偷摸摸的?難怪我老看你倆一起回家!”


體委也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當年許婷婷是寫了情書,但裴彥好像沒收啊!所以……我們都誤會了?”


“所以這麼多年,裴彥你一直委屈著周夢?讓她一個人承受所有人的誤解和白眼?你算個男人嗎!”


“心疼周夢,原來她才是正牌,卻被我們當了這麼多年的笑話。”


群裡的議論,像一把把尖刀,刺向裴彥,也刺向了裝無辜的許婷婷。


許婷婷丟盡了臉,一句話沒說,灰溜溜地退了群。


而更多的人反應過來,開始為我鳴不平。


班長:“@裴彥你混蛋啊!周夢那麼好的女孩,你就是這麼對她的?”


班主任也冒了出來,發了一個憤怒的表情:“裴彥!你太讓我失望了!趕緊給周夢道歉!”


裴彥默默地承受著所有人的指責,一言不發。


他在等。


等我的回復,等我的一句“沒關系”,等我的心軟。


良久,我在群裡發了兩句話。


一句是:【都過去了。】


另一句是:【@裴彥記得籤字。】


發完,我退出了群聊。


我能想象得到,屏幕那頭的裴彥,看到這兩句話時,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大概,是眼裡的光,一寸寸熄滅了吧。


像之前的我一樣。


9


裴彥還是籤字了。


但在離婚的三十天冷靜期裡,他像是徹底變了個人。


他開始每天給我送花,一天一束,風雨無阻。公寓樓下的垃圾桶,每天都能看到嶄新的玫瑰。


他開始給我發消息,從清晨的早安,到深夜的晚安,絮絮叨叨地回憶我們過去的點點滴滴,字裡行間都是懊悔。


我一條都沒回,看一眼就刪。


他開始學著做飯,將親手做的早餐送到我公司樓下,眼裡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期待和卑微。


我直接繞開他,走進公司大門。


他甚至包下了一整個電影院,將兩張票親自送到我手裡,說那是我們當年約定好要一起看,卻錯過了的電影。


我把票隨手送給了公司的前臺小妹。


第二十一天,他抱著花站在樓下等我時,眼裡的自信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痛苦和無措。


他不懂,為什麼從前那個只要他勾勾手指,就會回頭看他的周夢,如今卻吝嗇到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他。


他不知道,心S,是救不回來的。


冷靜期結束那天,我們約在民政局門口見。


他來接我,特地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高中校服,像是想用這種方式喚醒什麼。


車裡,一路無言。


直到站在民政局門口,他才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周夢,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平靜地搖了搖頭。


他又提出最后一個請求,說想跟我重新拍一張畢業照,彌補當年的遺憾。


我看著遠處湛藍的天空,輕輕地說:


“算了吧,裴彥。”


那些遺憾,早就在無數個日夜的等待和失望中,被我一個人彌補了。


裴彥呆愣在原地,身體晃了晃,很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好”字。


領完那本綠色的離婚證,我們並肩走出大門,像是兩個剛辦完事的陌生人。


他讓我打車先走。


我點點頭,走向街邊,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車子啟動的瞬間,我從后視鏡裡,瞥見他坐回駕駛座,把頭埋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裴彥哭。


但我沒有讓司機停車。


車子匯入川流不息的車河,將過去的一切,遠遠地甩在了身后。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新公司的HR發來的入職通知。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嘴角,終於揚起了一抹輕松的笑。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的未來,再無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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