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臉上全是疤,新疤疊舊疤,紅一塊白一塊,像是被揉皺又展開的紙。


鼻子少了一半,嘴唇翻在外面,左邊眼角被扯得往下耷拉,右邊眉毛只剩半截。


我盯著水裡那張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一笑,嘴裂開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流。


但我還是笑。


因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夫人要的是我這張臉。


她拿走了。


可她還留下了我這條命。


她會后悔的。


11


一個月后,管事的來柴房看我。


「還活著呢?」他捂著鼻子,遠遠地站著。


「託夫人的福,」我說,「還活著。」


「夫人說了,讓你去后院喂豬。能幹活就留著你,不能幹活就扔出去。」


「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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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后院,每天給十幾頭豬喂食、掃圈、挑水。


沒人願意靠近我,都遠遠躲著我。


我倒是覺得挺好。


豬不會嫌棄我的臉,我也不會嫌棄豬的糞。


每天幹完活,我就坐在豬圈邊上,用樹枝在地上畫。


畫什麼?


畫針法。


我娘教我的那些針法,一共有三十六種,每一種我都記在心裡。


「夜裡開」只是其中一種。


還有一種針法,我娘並不願意教我。


她只粗略教過幾次。


這種針法叫「活過來」。


我娘說,這世上會「活過來」針法的人,不超過三個。


她說:「此針法極其復雜,它可奪天地造化,繡出的東西,能在夜裡活過來。」


但伴隨著「活過來」針法的,往往是厄運。


可她不知道,在無數個夜裡,我偷偷練習。


我在她S之前的那年冬天,趁她睡著的時候,終於練成了。


我繡了一匹馬。


繡完之后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匹馬。


可那天半夜,我被一陣馬蹄聲驚醒。


那匹繡在布上的馬,從繡架上跑了下來,在我面前打了個響鼻,然后跑了出去,消失在了雪地裡。


我追出去的時候,只看見雪地上兩行馬蹄印。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用過「活過來」針法。


因為我怕。


怕繡出來的東西,會帶走一些不該帶走的東西。


可現在,我不怕了。


我蹲在豬圈邊上,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遍又一遍。


我要用「活過來」,讓趙將軍府所有人都活不過來。


12


天寶十二年春天,將軍府出了一件怪事。


后院豬圈裡丟了一頭豬。


不是被偷的,是憑空消失的。


圈門鎖得好好的,牆上沒有缺口,地上沒有血跡,就是不見了。


管事的罵了我一頓,扣了我半個月的工錢。


我沒爭辯。


因為我知道那頭豬去了哪裡。


那天夜裡,我坐在豬圈邊上,手裡握著一根偷來的針,面前鋪著一塊偷來的布。


布是夫人庫房裡淘汰的廢料,針是繡娘們扔掉的斷針,線是從自己衣服上拆下來的麻線。


我用這些東西,繡了一頭豬。


不是普通的繡法,是「活過來」。


我用了三個時辰,把一頭豬繡在了布上。


收針的時候,我咬破手指,把血抹在豬的眼睛上。


然后我等著。


半夜,布上的豬動了。


它從布裡拱出來,落在地上,抖了抖身子,看了我一眼。


「去吧,」我說,「去該去的地方。」


它拱開豬圈的門,走到那頭活豬面前。


兩頭豬對視了一會兒。


然后那頭活豬忽然倒在地上,S了。


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就是S了。


而那頭繡出來的豬,變得跟活豬一模一樣,哼哼唧唧地拱著地。


我把它趕回圈裡,把S豬拖到后院牆角,拿刀一塊一塊地割開,扔進鍋裡煮。


肉煮爛了,剔掉骨頭,搗成肉泥,拌進豬食裡。


第二天,剩下的豬搶著吃。


吃得比平時都香。


13


接下來三個月,府裡開始S人。


先是管庫房的那個家丁。


他半夜起來上廁所,再也沒回去。


第二天早上發現他倒在茅房裡,臉朝下,泡在糞坑裡,撈起來的時候已經硬了。


仵作來看過,說是急病S的。


沒人懷疑。


然后是那個按住我右胳膊的丫鬟。


她在井邊打水的時候掉進了井裡,撈起來的時候肚子裡灌滿了水,臉泡得發白,眼睛卻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接著是按住我左胳膊的那個。


她在廚房切菜的時候,一刀剁掉了自己三根手指,血流了一地,暈過去之后就沒醒過來。


大夫說是驚厥而S。


可有人看見她暈過去之前,一直在喊:「別過來!別過來!我不是故意的!」


沒人知道她在喊誰。


但我知道。


14


夫人開始害怕了。


她讓人把府裡所有的佛像都請了出來,供在寢殿裡,每天燒香磕頭。


可沒用。


該S的人還是S了。


第五個S的是她的貼身丫鬟,那個遞刻刀的。


她S在夫人的妝臺前,七竅流血,S前在地上寫了一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盡最后力氣寫的:「鼓在響。」


夫人看見那三個字,當場就瘋了。


她讓人把妝臺劈了當柴燒,把那面人皮鼓扔進了井裡,又請了道士來府上做法事。


道士在府裡轉了一圈,走到后院豬圈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豬圈看了很久,轉頭問管事的:「這裡面養了幾頭豬?」


「十二頭。」


「數數。」


管事的數了一遍。


「十三頭。」


道士臉色變了。


「這裡面有一頭不是豬。」


管事的沒聽懂,但夫人聽懂了。


她讓人把豬圈裡所有的豬都S了,一頭一頭地剖開。


剖到第十一頭的時候,什麼都沒發現。


剖到第十二頭的時候,也沒發現。


剖到第十三頭的時候。


那頭豬肚子裡全是人的骨頭。


不是整具的,是碎成小塊的,一塊一塊的,像是被人嚼過又吐出來的。


仵作拼了三天,拼出一具完整的骨架。


府裡所有人看到那具骨架的時候,都嚇傻了。


因為那骨架的手掌,像是被什麼釘過一樣。


府裡的人突然想起來,之前有個丫鬟被釘在牆上。


生不如S,極其痛苦。


15


夫人連夜派人去查我的底細。


查回來了。


我娘不是普通的繡娘,是宮裡出來的。


二十年前,先帝最寵愛的淑妃有一件「活過來」的繡袍,能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像是活人穿著一樣。


那件繡袍就是出自阿檀她娘之手。


后來淑妃S了,先帝遷怒,要把所有會「活過來」針法的人全S了。


我娘逃出宮,改名換姓,躲到涼州鄉下,嫁了一個種地的莊稼漢,生下了我。


她到S都不敢再用那門手藝。


可我卻學會了。


夫人聽完這些,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去把那個賤人給我抓來!」她忽然尖叫起來,「現在就抓!抓來剝皮!剝光!」


管事帶著人衝到后院豬圈。


豬圈空了。


我也空了。


不是S了,是不見了。


豬圈牆上被人用血畫了一個圖案。


一朵花。


一朵在夜裡開放的花。


夫人看見那個圖案的時候,忽然笑了。


笑得很瘆人。


「她一定會回來找我的。」


「那又怎樣?」


「本夫人能剝她一次,就能剝她第二次。」


16


天寶十三年,趙將軍大壽。


將軍府張燈結彩,涼州城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夫人穿著一件新做的繡袍,坐在將軍身邊,笑容滿面。


那件繡袍是她讓人從江南重金請來的繡娘做的,花了一年時間,用了三千兩銀子。


袍子上繡滿了牡丹,每一朵都金線勾邊,珍珠做蕊,華麗得讓人睜不開眼。


可她穿上之后,總覺得哪裡不對。


太S板了。


那些牡丹像是畫上去的,沒有生氣,沒有魂。


她忽然想起我繡的那些花樣。


「夜裡開」。


還有那些她用我的臉皮調出來的顏色。


鮮活得像是剛從花瓣上摘下來的。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夫人好酒量!」旁邊有人奉承。


她笑著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鼓。


悶悶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肉感。


她手裡的杯子掉了。


「夫人?夫人您怎麼了?」


「沒、沒事……」


「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近。


滿堂賓客都聽見了,紛紛轉頭看向門口。


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人。


穿著一身白衣,頭上戴著鬥笠,白紗垂下來遮住了臉。


手裡捧著一面鼓。


鼓面白得發亮,像是上好的宣紙。


「咚咚咚。」


那人敲著鼓,一步一步走進來,走到大堂中央,站住了。


「你是誰?」趙將軍皺眉。


那人沒說話,把鼓放在地上,慢慢摘下鬥笠。


白紗掀開的那一刻,滿堂哗然。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


全是疤,新疤疊舊疤,紅一塊白一塊,像是被揉皺又展開的紙。


鼻子少了一半,嘴唇翻在外面,左邊眼角被扯得往下耷拉,右邊眉毛只剩半截。


「鬼——!」


有人嚇得摔了杯子,有人往后退,有人直接癱在了地上。


夫人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你、你……」


「夫人不記得奴婢了?」我笑了。


一笑,嘴裂開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流。


「奴婢阿檀,以前給夫人繡花的。」


「還當過夫人的調色盤。」


「夫人還從奴婢臉上揭了一張皮,做了一面鼓。」


我指了指地上的鼓。


「就是這面。」


17


趙將軍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你是什麼東西?敢來將軍府撒野?」


「回將軍,奴婢不是來撒野的,」我說,「奴婢是來還禮的。」


「還什麼禮?」


「三年前,夫人送了奴婢一面鼓。奴婢今天,也送夫人一面鼓。」


我彎腰拿起那面鼓,走到夫人面前,把鼓遞給她。


「夫人請聽。」


她不敢接。


我笑了笑,把鼓放在桌上,從懷裡掏出兩根鼓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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