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走到我哥的房間門口,站在門檻上往裡看。
房間裡什麼都沒有。
一張木板床,一個老式衣櫃,窗簾被風吹起來,月光照在空蕩蕩的床板上。
陸司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真不在這。”
我說。
她猛地轉過身,兩步衝到我面前。
她沒再掐我的下巴,而是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把我往后一推。
我后仰著撞在牆上,后腦勺磕在磚面上,嗡的一聲。
她順勢用前臂抵住我的喉嚨,整個人壓上來。
我比她高半頭。
但她這一下衝勁很猛。
我后背SS貼著牆,脖子被壓得快喘不上氣。
“他在哪?!”
她吼道,聲音大得像要把屋頂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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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松手……”
我被她壓得眼前發黑。
“我問你他在哪!”
姜遠帆在后面喊了一聲“司晴你別這樣”,但聲音很輕,幾乎沒有往前走一步。
陸司晴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著急。
姜遠帆的身體撐不住了,她需要我哥的骨髓。
立刻,馬上。
我哥躲起來,等於姜遠帆可能會S。
她不能接受姜遠帆S。
至於我哥是S是活,她不在乎。
我心裡一陣寒涼。
對這個女人的恨意達到頂峰時,我突然冷靜了下來。
我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你松手,我帶你去。”
她的手臂松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放開。
“你說真的?”
“真的。”我咳了一聲,嘴角滲出一絲血,“你帶我去,我帶你去見我哥。”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五秒鍾,然后松開手。
我滑坐在地上。
膝蓋磕在碎碗片上,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小腿往下流。
我撐著地面站起來,擦了擦嘴角。
“走吧。”
陸司晴的表情松了一下。
姜遠帆微微笑了。
“他在哪?”
“村后山坡上,老槐樹底下。”
“他在那兒幹什麼?”
“等他該等的人。”
陸司晴皺了一下眉,但沒再多問。
她轉身往外走,姜遠帆跟在她身后。
我走在最后面,穿過院子,走上那條通往村后的泥路。
風很大。
老槐樹的葉子差不多掉光了。
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個張開雙臂的人。
我哥就埋在那棵樹下。
新土已經幹了,上面長出了幾棵野草。
我用幾塊石頭壘了一個小小的墳頭。
沒有墓碑,只有一塊木板,上面用毛筆寫了幾個字——
【沈清河之墓】
陸司晴站在墳前,看了看那個土堆,看了看那塊木板,然后回頭看我。
“這是什麼?”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平的。
但她的手在抖。
姜遠帆站在她身后兩步遠的地方,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我走到墳前,蹲下來,用手把墳頭的野草拔掉。
“你不是要找我哥嗎?”
我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陸司晴。
風把我的頭發吹迷了眼睛,我也沒有撥開。
“他就在這啊。”
5、
陸司晴站在原地,像被人釘住了。
她的眼睛SS盯著那塊木板,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手電筒從她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光柱歪歪斜斜地照著老槐樹的樹幹。
“不可能。”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她,“你在騙我。”
“我騙你什麼了?”
“他——”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他不可能S。他要是真S了,陸家會收到消息。派出所會通知我,因為我是他妻子。”
“你什麼時候當過他的妻子?”我說,“你把他當工具用了三年,現在跟我說你是他妻子?”
陸司晴的臉白得像紙。她蹲下來,伸手去摸那塊木板,手指碰到粗糙的木頭表面,又縮了回去,像被燙到了。
姜遠帆站在她身后,終於開口了:“司晴,要不我們先回去,明天帶人來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我看著他,“確認這裡面是不是真的埋著你第三個供體?你是不是想說,挖出來看看,骨髓還能不能用?”
姜遠帆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我會當著陸司晴的面說這種話。
“弟弟,你誤會我了。”他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點委屈,“我只是擔心司晴的身體,她這幾天都沒睡好……”
“你擔心她?”我笑了一下,“你擔心的是沒人給你捐骨髓吧。”
陸司晴猛地站起來,轉身看著姜遠帆。她的眼神很復雜,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阿遠,你先回車上。”她說。
“可是……”
“回去。”
姜遠帆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泥路上,深一腳淺一腳,走得踉踉跄跄。沒有人扶他。
等他走遠了,陸司晴才重新蹲下來,雙手撐著地面,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他怎麼S的?”
“你不是不信嗎?”
“我問你他怎麼S的!”她吼道,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我看著她的眼淚,忽然覺得好笑。她連我哥怎麼S的都不知道,她連我哥生病住院都不知道。三年了,她眼裡只有姜遠帆的化驗單、姜遠帆的手術方案、姜遠帆的排異反應。我哥的命,在她那裡連一張紙都不如。
“多器官衰竭。”我說,“他的身體被你們掏空了。一顆腎沒了,血抽了三年,骨髓也抽過兩次。他逃回來的時候,腰上的傷口在流膿,手臂上找不到一根好血管。醫生說他的腎功能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造血功能也壞了。”
“他S在鎮衛生院的病床上,凌晨五點十七分。身邊沒有親人,只有我。”
陸司晴的嘴唇在抖。她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開始顫。
“他走之前說了什麼?”
“他說——別去找陸司晴,陸家你惹不起。你就當沒我這個哥。”
6、
陸司晴的手從臉上滑下來,露出一張被淚水泡爛的臉。
“他恨我。”她說。
“他不恨你。”我說。
她愣住了。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
“我哥不恨你。他到S都在替你找理由。他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是姜遠帆把你變成這樣的。他說你會在下雨天把傘全部撐在他頭頂上,自己淋成落湯雞。他說你為了給他買一碗他想吃的豆花,開車跑了大半個城。”
“他說他好想那個人。”
“但是那個人S了。跟我哥一起S的。”
陸司晴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種像動物哀鳴一樣的聲音。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他會……”
“你不知道什麼?你不知道抽血會抽S人?你不知道摘掉一顆腎對身體的影響?陸司晴,你是成年人,你是陸家的繼承人,你什麼不知道?”
她無話可說。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老槐樹的枯枝嘎吱作響。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你可以走了。你已經看到他了。”
“我不走。”她說。
“那你想怎麼樣?把他挖出來?看看骨髓還能不能用?”
“沈念安!”她猛地站起來,眼睛通紅地瞪著我,“你能不能別說了?”
“我不能。”我說,“我哥受了三年的罪,我憑什麼不能說?”
她攥緊拳頭,指節咯吱響。但這一次,她沒有動手。
她轉過身,走到墳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額頭抵著泥土,肩膀劇烈地抖動。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女人跪在我哥的墳前,像一條喪家之犬。
我一點都不心疼她。
我心疼我哥。他到S都在等這個人回頭,等他嘴裡那個“會在下雨天把傘全部撐在他頭頂上”的人。
可這個人來得太晚了。
晚了整整三年。
陸司晴在墳前跪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記得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風越來越大,吹得她的大衣下擺翻飛。她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我坐在老槐樹底下,靠著樹幹,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我哥的樣子。
他教我扎辮子。他給我縫書包。他在服裝廠踩縫纫機踩到手指流血,回來還要給我做飯。他把唯一的肉夾到我碗裡,說自己不愛吃肉。
他嫁給陸司晴那天,穿著白色西裝,回頭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我記了一輩子。
7、
后來那個笑容就沒了。
后來他打電話給我,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疲憊。我問她怎麼了,他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后來他開始跟我說“安安,你要好好讀書,別像我一樣”。
后來他就不怎麼打電話了。
天快亮的時候,陸司晴終於動了。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腿在發軟,晃了兩下才站穩。她的臉上全是泥和淚痕,金絲眼鏡歪在鼻梁上,頭發上沾著草屑。
她轉過身看著我。
“我想把他帶回省城。”她說,“重新安葬。”
“不行。”
“為什麼?”
“他說過,他想回家。這裡就是他的家。”我看著那座小小的墳,“他已經回家了,你別再動他了。”
陸司晴沉默了很久。
“那讓我給他立塊碑。”她說,“正經的墓碑,刻上名字。”
“刻什麼?刻‘愛夫沈清河之墓’?”我笑了一下,“你不配。”
她的臉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配。”她的聲音很低,“但我想做點什麼。”
“你想做點什麼?”我站起來,“你想做點什麼,就把姜遠帆從你家裡趕出去。你想做點什麼,就去派出所自首,說你非法摘取他人器官。你想做點什麼,就跪在這裡給我哥磕三個頭,然后滾蛋。”
陸司晴沒有說話。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座墳,慢慢跪下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磕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后她站起來,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安安。”她叫我。
我沒應。
“我對不起他。”她說,“我這輩子都還不起。”
然后她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我身體裡抽走了。不是恨,恨還在。是一種支撐著我撐到現在的力氣。
我靠著老槐樹,慢慢滑坐在地上。
“哥。”我對著那座墳說,“你看到了嗎?她跪了。她給你磕頭了。你等到了。”
風停了。
老槐樹的葉子不再響。
我閉上眼睛,眼淚終於掉下來。
那天之后,陸司晴沒有再出現。
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我哥安安靜靜地躺在老槐樹底下,我繼續喂雞、劈柴、過日子。
等過完年,我就回省城上班。
我哥用命換來的那個大學文憑,我得珍惜。
可第七天,村長老周嬸來找我。
“安安,村口停了一輛車,來了好幾個人,說要找你。”
我放下手裡的活,走到村口。
一輛黑色SUV停在路邊,下來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
他們出示了證件——是省城公安局的。
“你是沈念安?”
“是。”
“關於你哥哥沈清河的S亡,有一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請你跟我們回去做個筆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麼事?”
“有人到我們局裡自首,承認自己在三年前非法摘取了你哥哥的一顆腎髒。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我愣在原地。
陸司晴。
她真的去自首了。
8、
我在省城公安局待了整整一天。
他們把陸司晴的口供給我看,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從第一次安排我哥做配型寫起,寫到摘腎手術的全過程,寫到姜遠帆每一次輸血、每一次骨髓抽取,寫到我哥三次逃跑、三次被抓回去。
最后她寫了一句話:
“我承認,我對沈清河實施了故意傷害。我非法摘除了他的左側腎髒,多次強迫他獻血和骨髓,導致他的身體嚴重受損,最終多器官功能衰竭S亡。我願意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我拿著那份口供,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寫的每一個字,我哥都親身經歷過。
辦案的警察問我:
“你哥哥生前有沒有跟你提過這些事情?”
“提過。”我說,“他有錄音。”
我從口袋裡掏出我哥的手機。
他S之前,把所有的通話都錄了音。
他跟我說,安安,我怕哪天我S了,沒人知道真相。
我把手機交給警察。
他們聽了一段,臉色就變了。
“你哥哥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報警?”
“他報過警。”我說,“警察來了,陸司晴說是家務事,兩口子吵架。警察就走了。”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那個年紀大的警察嘆了口氣,說:
“這件事我們會重新調查。”
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門口,看見陸司晴被兩個警察押著從另一扇門走出來。
她戴著手銬,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發剃短了,臉上的胡茬?不,她沒有胡茬,但憔悴了很多。她的目光和我撞上。
她停下來。
“沈念安。”她喊我。
我沒應。
“你哥哥的墓,我讓人修過了。”她說,“漢白玉的碑,刻了他的名字。你要是不喜歡,就砸了。但我想……他應該有個像樣的地方。”
警察推了她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
“姜遠帆也被帶來了。”她說,“他參與了配型和手術安排,一樣跑不掉。”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
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警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裡。
陸司晴自首了。
姜遠帆也被抓了。
可我還是高興不起來。
我哥回不來了。
我回到村裡,第一件事就是上山。
老槐樹底下,真的多了一塊墓碑。
漢白玉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
【沈清河】
【一九九六——二零二二】
【長眠於此】
沒有“愛夫”,沒有“慈父”,沒有任何稱呼。只有名字和日期。
墓碑前放著一束白色的雛菊,已經開始蔫了。
我蹲下來,把那些蔫掉的花拿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野花——我在上山路上摘的,黃燦燦的油菜花,開得正旺。
我把它們插在墓碑前。
“哥,”我說,“陸司晴自首了。姜遠帆也被抓了。他們會坐牢的。”
風吹過來,油菜花輕輕晃了晃。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報仇。你說陸家我惹不起。可是哥,我沒有去惹她。是她自己去的。”
“我只是咽不下那口氣。我沒辦法原諒她,也沒辦法原諒自己。”
我坐在墳前,靠著墓碑,像小時候靠著我哥的肩膀。
“哥,你以前總說,等我有出息了,你就跟我一起住,我給你養老。你說話不算數。”
眼淚掉在墓碑上,順著光滑的石面往下淌。
“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怕。沒人再抽你的血了,沒人再欺負你了。”
“我會好好活的。用你換來的這條命,好好活。”
我在山上坐到太陽落山。
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山腳下。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那座墳一眼。
“哥,我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
我轉過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我猛地回頭。
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哗啦啦響。
我笑了一下。
“哥,是你嗎?”
沒有人回答。
但我知道,他在。
他一直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