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方晴臉色變了,她拿起那張轉賬回執看了看,咬著牙說:“這是夫妻共同生活支出!憑什麼還要還?”
“那時候他們領證了嗎?”我反問,“沒領證,那就是同居關系。同居期間的財務混同,如果有明確的借貸意願,法律是支持追償的。周律師,我沒說錯吧?”
周磊皺著眉,拿過那張回執看了半天,最后不得不點點頭:“如果當時有口頭或書面約定……確實可以認定為借貸。”
“聽見了嗎?”我看向方晴,“還錢。”
方晴氣得渾身發抖:“林清玄,你這是敲詐!我爸哪有這麼多錢?”
“沒錢?”我指了指這房子,“這房子不是值錢嗎?賣了啊。或者,拿你的工資抵啊。你不是孝順嗎?替父還債,天經地義。”
“你”方晴指著我的鼻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看都不看她,轉頭對我媽說:“媽,把你的工資卡拿好。那是你的錢,誰也別給。他們要是敢搶,你就報警。我就不信了,光天化日之下,還有人敢搶劫?”
我媽愣愣地看著我,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口袋。
“走。”我拉起我媽,“這破會沒什麼好開的。回家,我給你做好吃的。”
方晴在我身后尖叫:“林清玄!你別太過分!你今天要是敢帶她走,以后這日子別想安生!”
我停下腳步,回頭,給了她一個極其燦爛的笑。
“方晴,咱們的日子長著呢。你盡管出招,我隨時奉陪。”
那天之后,方晴消停了半個月。
但我知道,她是屬瘋狗的,咬住就不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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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半個月后,我正在公司開例會,HR總監突然推門進來,臉色嚴肅地叫我出去。
“林經理,有人舉報你利用職務之便,私下代理案件並收取費用,涉嫌嚴重違紀。”
HR把一封打印好的郵件遞給我,“公司需要你停職接受調查。”我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舉報信寫得聲淚俱下,說我“仗著懂法,欺壓老人,勒索錢財”,還附上了我在民政局門口拿著計算器的照片,顯然是偷拍的。
不用猜,方晴的手筆。
她這是想砸了我的飯碗。
我沒慌,甚至有點想笑。她以為我是那個只會忍氣吞聲的陳美玲嗎?
“好的,我配合調查。“我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不過,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我有樣東西想給您看。“
我帶著HR回到辦公室,從抽屜裡拿出一個U盤,插進電腦。
“這是那天在民政局的全程錄音。”我點開一個音頻文件。
方晴那句“阿姨,我爸的退休金和房子,婚前得公證”清晰地傳了出來。
接著是周磊的聲音:“法律上講究權責分明……”
再接著,是我媽那句帶著哭腔的“你先去外面等”。
HR聽著聽著,眉頭皺了起來。
“還有這個。”我又點開一個文件夾,裡面全是方建國那四年的病歷、繳費單、以及那張十三萬的轉賬記錄。
“舉報信裡說我勒索錢財。”我指著屏幕,“這是我媽這四年倒貼進去的真金白銀。如果這也叫勒索,那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我看著HR的眼睛:“我是公司的法務,我的職業操守我很清楚。我沒有代理任何案件,我只是作為家屬,在維護我母親的合法權益。反倒是舉報人……”
我頓了頓,從包裡掏出另一份文件。
“舉報人的男友,周磊律師,身為專業法律人士,在明知當事人處於弱勢、且存在巨額經濟糾紛的情況下,誘導、施壓我母親籤署顯失公平的婚前協議。我已經整理好了材料,準備向律協投訴。”
HR沉默了一會兒,把U盤拔下來還給我:“清玄,你的私事公司不便插手。但只要不影響工作,不違反公司規定,公司會保護員工的合法權益。你先回去工作吧,這封信,我會處理。”
“謝謝。”
走出HR辦公室,我給蘇苗發了條微信:“魚咬鉤了,收網。”
蘇苗秒回:“得令!律協那邊我已經找人遞了材料,周磊這次不S也得脫層皮。”
我又給方晴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方晴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
“怎麼樣?林大律師,被停職的滋味不好受吧?”
“方晴。”我語氣平靜,“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把我搞臭了,我就沒精力管你們家的破事了?”
“我只是讓你知道,得罪我沒好下場。”
“行。”我笑了,“那你也記住了。我也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男朋友周磊的律師執業證,可能要保不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方晴的尖叫:“你幹了什麼?!”
“沒幹什麼。就是把你那天在民政局的錄音,還有他擬的那份‘奴隸條約’,發給了律協紀律委員會。哦對了,還順便發給了他們律所的合伙人。”
“林清玄!你瘋了!”
“我沒瘋。”我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我早就說過,這賬,咱們慢慢算。”
掛了電話,我長出了一口氣。
這一仗,打得真累。
但我知道,還沒完。
方晴這種人,不見棺材不落淚。周磊被律所停職的消息,是三天后傳出來的。
聽說他在律所大鬧了一場,最后是被保安架出去的。
方晴為了這事,跟方建國大吵了一架,怪方建國沒管好那個老太婆的女兒。
方建國被氣得血壓飆升,直接進了醫院。
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陪我媽買菜。
“清玄……”方建國在電話裡喘著粗氣,“你能不能……讓你媽來看看我?”
我媽聽到聲音,手裡的菜籃子差點掉了。
她看著我,眼神裡又是那種熟悉的心軟。
“想去就去。”我嘆了口氣,接過她手裡的籃子,“我送你過去。”
到了醫院,方晴不在,周磊也不在。
只有方建國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吊瓶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看見我媽進來,這個一輩子都在算計、都在躲避的男人,眼圈突然紅了。
“美玲……”他伸出枯瘦的手。
我媽走過去,握住他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怎麼搞成這樣?晴晴呢?”
“別提她。”方建國閉上眼睛,一臉的灰敗,“她忙著跟周磊吵架呢……說是周磊怪她出的餿主意,要跟她分手……”
我在旁邊冷眼看著,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惡人自有惡人磨。
“美玲啊。”方建國睜開眼,看著我媽,“我對不起你。這四年……是你一直在伺候我,我心裡都有數。但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麼?”我插嘴道,“怕我媽圖你的錢?還是怕方晴不給你養老?”
方建國看了我一眼,沒敢反駁,只是苦笑。
“我都怕。我老了,沒用了,誰都想抓一根救命稻草。”
“那你現在看清楚了嗎?”我指了指空蕩蕩的病房,“誰是稻草,誰是毒蛇?”
方建國點點頭,老淚縱橫:“看清楚了……看清楚了。”
他顫巍巍地指了指床頭櫃上的手機:“清玄,你幫我……幫我叫個律師來。”
我愣了一下:“你要幹嘛?”
“立遺囑。“方建國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還有……把那套房子的名字,加上你媽。”
我媽嚇了一跳:“老方,你這是幹什麼?我不要房子!”
“拿著吧。”方建國拍拍她的手,“這是你應得的,也是我……唯一能給你的保障了。”
我看著這個突然良心發現的老頭,心裡五味雜陳。
其實我知道,他這不是良心發現,是被逼到了絕路。
方晴的冷漠、周磊的算計,讓他徹底寒了心。
他終於明白,真正能給他養老送終的,只有眼前這個傻乎乎的人,我媽。
這依然是一場算計。
但他願意付出代價,我媽願意接受這個代價,這就夠了。
三個月后。
房產證下來了,上面寫著方建國和陳美玲兩個人的名字。
方晴知道后,來鬧過一次。
她在門口撒潑打滾,罵方建國老糊塗,罵我媽是狐狸精。
我那天正好在家。
我打開門,手裡拿著那本紅彤彤的房產證,倚在門框上看著她。
“鬧夠了嗎?”我冷冷地問。
方晴披頭散發,妝都花了,指著我罵:“林清玄!你不得好S!你搶我家產!”
“方晴。”我走過去,一步步逼近她,“這房子,是你爸自願給的。你要是不服,去起訴啊。去告你爸啊。”
方晴往后退了兩步,碰到樓梯扶手。
“還有。”我湊到她耳邊,輕聲說,“周磊跟你分手了吧?聽說他被律協吊銷執照了?你也別太難過,畢竟像他那種人,本來也配不上你。”方晴猛地瞪大眼睛,像見鬼一樣看著我。
“滾。”我直起身子,指了指樓梯口,“以后別讓我看見你。否則,我還有的是賬跟你算。”
方晴哆嗦了一下,看著我手裡那本房產證,又看看站在門裡冷漠地看著她的方建國,終於崩潰了。
她尖叫一聲,轉身跑下了樓梯。
樓道裡回蕩著她高跟鞋凌亂的聲響,越來越遠。
我轉過身,看見我媽站在玄關處,手裡拿著鍋鏟,正呆呆地看著我。
“媽。”我走過去,抱了抱她,“沒事了。”
我媽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軟下來,靠在我肩膀上,無聲地哭了。
“清玄……媽是不是很沒用?總是讓你操心……”
“說什麼呢。”我拍拍她的背,“你把你養這麼大,不就是為了讓你操心的嗎?”
那天晚上,我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魚、油焖大蝦,全是我愛吃的。
方建國坐在桌邊,給我倒了一杯飲料,有些局促地搓著手。
“清玄啊……以前是叔不對。這杯,叔敬你。”
我看著他,沒動。
氣氛有點尷尬。
我媽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我嘆了口氣,端起杯子:“叔,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只要您以后對我媽好,咱們就還是一家人。”
“哎!哎!一定好!一定好!”方建國一口幹了杯裡的酒,笑得滿臉通紅。
吃完飯,我站在陽臺上抽煙。
樓下的路燈昏黃,把樹影拉得很長。
我想起那天在民政局門口,風也是這麼吹著,我媽那個委屈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裡。
現在,刺拔出來了。
雖然留了個疤,但至少不疼了。
手機響了,是蘇苗發來的微信:“出來喝酒?慶祝大獲全勝!”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改天吧,今晚我想在家陪陪我媽。”
收起手機,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電視裡放著狗血的家庭倫理劇,我媽正削著蘋果,方建國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時不時張嘴接一口我媽遞過去的蘋果塊。
很俗氣,很平庸,甚至帶著點苟且。
但這大概就是生活本來的樣子吧。
沒有那麼多快意恩仇,更多的是在這一地雞毛裡,努力扒拉出一點溫情和尊嚴。
我掐滅煙頭,推開陽臺門走進去。
“媽,給我留塊蘋果。”
“哎,這塊最大的給你。”
一年后。
春節聚餐。
方晴也來了。
她瘦了很多,那種盛氣凌人的勁兒沒了,穿著一件普通的羽絨服,手裡提著一箱牛奶。
聽說她后來找了個離異帶娃的小學老師,日子過得挺平淡。
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很默契地沒提以前的事。
飯后,我在廚房幫我媽洗碗。
方晴走了進來,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
“那個……”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清玄,幫我遞個盤子。”
我擦幹手,遞給她一個盤子。
接過去的時候,我們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很涼。
“你媽……”方晴低著頭,一邊擦盤子一邊低聲說,“照顧我爸,確實不容易。這一年,我爸身體比以前好多了。”
我動作頓了一下。
這是認輸?還是和解?
都不重要了。
“嗯。”我點點頭,擰開水龍頭,水流哗啦啦地衝刷著瓷白的碗壁,“她是挺不容易的。”
方晴沒再說話,默默地把洗好的碗一個個放進消毒櫃裡。
廚房裡只有水流的聲音,和客廳裡傳來的春晚重播的喧鬧聲。
我透過廚房的玻璃門,看見方建國正跟我媽指著電視大笑,我媽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我突然想起那句話:
生活不是算術題,沒辦法算得那麼清。
但如果你非要算,那我一定奉陪到底。
因為有些愛,是不能被辜負的;有些賬,是必須要結清的。
只有結清了舊賬,才能輕裝上陣,去過接下來的日子。
“行了。”我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剩下的我來吧。你去陪你爸聊會兒天。”
方晴愣了一下,抬起頭看我,眼神復雜。
“去吧。”我又說了一遍。
“……好。”
她擦幹手,走出廚房。
我看著她的背影,聽見她走到客廳,喊了一聲:“爸,吃水果嗎?”
方建國高興地應了一聲:“哎!吃!吃!”
我笑了笑,從兜裡摸出一顆剛才沒吃的喜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挺甜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