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摘了幂籬,搖頭笑了笑。
他坐在我對面,斟起一壺酒,眼波朦朧。
“況且,年少時沒勇氣做的事情,總不能一輩子都不做吧。”
我以為他說得是搶太子之位。
他卻前傾了幾分,若有所思的盯著我。
“不然,又要錯過一輩子了。”
悶雷轟鳴,春雨淅瀝。
我眯了眯眼。
面前的謝衍褪去了少年人該有的輕狂。
取而代之的是陰冷與涼薄,是在歲月中沉浮過的模樣。
我了然的發出一聲笑。
窗外有風掠進,拂過眉梢,吹回兩個執念頗深的靈魂。
我們一同看向春天的第一場雨。
誰都沒有說話,誰都在慶賀。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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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有沈家在,縱使謝懷的性子不適合做一國君主,皇帝仍然選擇讓他做那守成之君。
而今生,我選擇答應了謝衍的求親。
無他,只為報前世之恩,消前世之恨。
不過除卻那太子之位,其它的,我大抵是不能給他了。
謝懷知道后,惶急的縱馬來尋我。
他額發凌亂,不復端方君子的模樣。
“寧殊,為何要選他?”
“分明……孤已經將李越瑤送出宮了。”
我抵了抵眼角,輕聲道:
“因為做太子妃會很累,將來做了皇后會更累。”
謝懷僵了片刻。
良久,他紅了眼,嗓音微顫,卻依舊溫緩。
“我可以不要這個皇位,我本來就不喜歡做皇帝。”
“從前我以為,只有帝王才配得上沈家女,我才夙寐苦讀,可是現在,我發現我錯了……”
“寧殊,我從來都只要你啊。”
我怔了怔。
半晌,才嘆了口氣。
“殿下,說這些已經為時已晚了。”
說著,我轉身欲走。
手腕被冰涼的指骨捏住,男人隱忍著道:
“寧殊,不要把我逼急了。”
可是謝懷,我本來就是要把你逼到無處可逃啊。
我與謝衍大婚的那天,謝懷沒有出現。
直到花轎搖搖晃晃抬入洞房,燭火晃動,牆上投入一小片陰影。
謝懷如鬼魅般出現。
他站定在喜床前,輕喚道:
“寧殊,賢名與皇位,我全都不要了。”
他咬了咬牙,平生第一次劈下手刀,生澀的將新嫁娘捋到馬車上。
他本想掀開蓋頭看一看,可那不是君子所為。
馬車一路疾馳。
無人攔著他,一切都出奇的順利。
直到回了東宮,他才心髒砰然。
宛若對待稀世珍寶的那樣。
掀開蓋頭。
紅綢之下,那是一張與我有八分相像,卻更為銳利瘦削的臉。
12
男扮女裝的沈錚扯著帕子,尖叫道:
“哎呦太子殿下,你這是做什麼呀!”
“S變態,小拳拳錘S你~~~~”
他咧起嘴,公報私仇的揮舞起沙包大的拳頭。
謝懷摔下床,茫然的睜大眼。
“怎會是你,你阿姐去哪裡了?”
“我阿姐自然是和翼王殿下洞房去了!只是我阿姐不喜吵鬧,這才將洞房設在那遠郊行宮處!
“倒是你!人家好不容易趁阿姐不在,偷穿她衣服打扮打扮,這點小樂趣全被你毀了!”
沈錚扯著嗓子,聲音極大。
翌日天明時,這樁事人盡皆知。
皇帝氣得面色發紫。
“荒唐!兄奪弟妻便算了,竟還奪錯了!”
“身為太子,手段與智謀一樣沒有,朕要你有何用!”
我挽著發髻,姍姍來遲。
謝懷跪在那,脊背如松般挺立。
與我對視時,不解與痛楚在他眼裡交織著。
謝衍站在我身后。
故意貼了貼我的臉頰,笑意盈盈的喚吾妻。
謝懷再也撐不住,驟然吐出一口悶血,暈倒在地。
……
太子優柔寡斷,不分是非收留江湖俠女,不分親疏兄奪弟妻。
樁樁件件加起來,皇帝起了另立心思。
朝堂上,沈家力挺翼王謝衍。
待京中下完最后一場春雨,謝懷就要被趕回封地了。
前世夫妻一場,我自是要去送他最后一程的。
去之前,我帶上了一位故人。
李越瑤被趕出東宮后,四處奔逃,早已狼狽不堪。
我告訴了她,是我找人追S的她,因為謝懷對她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太子殿下何時心悅過我,我怎麼不知道!”
“他連說都羞於啟齒,我又怎可能會和他在一起?”
李越瑤努努嘴,
“好姐姐,你我無冤無仇,我當真對他沒有那種心思,你快放我離開吧……”
我彎唇,轉身對她揮手,
“好啊,我放你走,不過下次見面,你就沒那麼好運了。”
李越瑤大喜,忙忙點頭此生不見,輕功而逃。
我再次回首。
吹了個哨,對風溪閣的S手發出命令。
“追上她。”
13
郊外竹林密布。
謝懷坐在馬車裡,目睹了一切,唇色蒼白。
他還手裡捏著一支梨花,是要送給我的。
少時在書院讀書時,我最是鍾愛這花。
“為何一定要對她趕盡S絕?”他問。
我垂著眼,沒有說話。
“罷了,罷了。”謝懷低嘆道。
他仰起腦袋,盛住將落未落的淚。
“寧殊,你我為何會到這種地步?”
“明明年少愛慕,滿心期許,難道只因一個李越瑤嗎?”
他發出了與我前世相同的疑問。
我也曾設想過,若是沒有李越瑤,一切會不會不同。
可謝懷是帝后嫡長子,注定是要成為太子。
那樣的人,本就不該對自在有所希冀。
萬民舉力供養他,這是他應受的責任。
“不只是因為她。”
“殿下,是你不該生出那樣的心思。”
謝懷咬字極慢:
“我與她,只是萍水相逢,伸出援手罷了……”
“若是見S不救,這與我從小所學不同。”
我說:
“殿下是自詡心慈,可天下苦難者這般多,你若做不到憐愛每一個人,就不要偏愛其中任何一個。”
他低斂眉目。
看向狼狽不堪的自己,喃喃道:
“所以,只因一次促狹心思,我竟是要淪落至此嗎……”
“寧殊,我本就非聖賢啊。”
我不必向他解釋前世發生了什麼。
他也不必知曉我有多恨他。
我道:
“那殿下就當我是小人吧。”
我想看見前世被喻為天神的帝王,露出盛怒的模樣,最好如喪家犬一般破口大罵。
他卻彎起唇,眼角閃著零星淚意。
“不,你是何種人,都是我此生摯愛。”
“是我心不誠在先,我不怪你另擇良人。”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釋然的抬起頭。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
是今生的謝懷在哭。
“寧殊啊……”
他低聲喚著,宛若告別。
目光看向遙遙黃沙路,極為沙啞的苦笑了聲。
“只是這諾大的天下,身邊若是沒有你相伴,又怎能稱得上自在二字?”
說完,他猛地轉身。
一抹寒芒閃過眼角。
14
謝懷拔出佩劍,自刎當場。
火紅的鮮血濺在白梨上,刺的我瞳孔驟縮。
他艱難的牽起唇,
“寧殊,若有來生……”
再沒有來生了。
我抑制住手心的顫抖,扭過身,沒聽他S前囈語。
眼淚毫無徵兆的落下。
我面無表情的拭去。
一步一步,遠離折翼的候鳥,縱馬離去。
內城,沈錚等我許久。
“阿姐,你怎麼好像哭過呀?”
我淡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可惜什麼?”
我攏了攏袖中的藥瓶。
本想喂給謝懷一顆的,讓他如螞蟻鑽心,如前世那般,艱難的挨過數年再毒發身亡。
可惜用不上了。
“對了阿姐,為了你,我的臉面可算是沒了!”
“你答應過的,說服翼王殿下收我為徒!”
謝衍站在城牆上。
清凌凌的聲音穿透空氣而來:
“自家人,有什麼不好求的?”
沈錚蕪湖了聲,如撒歡的猴子一般奔騰而走。
空氣重新安靜了下來。
謝衍一步步朝我走來,微微俯下身。
“吾妻寧殊,你方才離開半刻鍾之久,為夫甚是想念你。”
我推開他,哂笑了聲。
“戲還演上癮了?”
謝衍眸色漸深,
“一直演下去不好嗎?”
我默了須臾,但笑不語。
謝衍如今已是太子。
皇帝的病來得匆忙,去世的比前世更早些,不久后,謝衍即位。
我完成了前世之恩。
他也該踐行先前的約定了。
“真的要走嗎?”
“沈寧殊,我好像舍不得放你離開。”
宮門外,謝衍勾著我的衣角。
我笑了笑,
“反悔這種事情,臉皮薄的人可做不出來,殿下最是清楚了,不是麼?”
謝衍低聲笑笑,
“沈寧殊,你罵人也挺髒的。”
我順了順馬鬃,翻身上馬。
“前世我已經去過那人極之巔,此生,我想去那蒼生煙火中走一走。”
“畢竟有些事,我還沒想明白。”
他點頭,
“我等你回來。”
我瀟灑的同他揮手,“不要輕易做承諾。”
畢竟五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
謝衍是個好皇帝,雖手段雷霆,疆土卻拓展幾倍不止,沈錚跟著他亦學到了不少。
五年后,我回了王都。
謝衍如約站在那等我,衝我挑眉,
“想明白了?”
我摸著陪我走過長風萬裡,又走過災民村土的馬兒。
想了想,由衷道:
“自在二字確實迷人眼。”
“不過宮牆也沒什麼不好的。”
“畢竟哪怕身不由己,當權貴,遠比當平民來得好。”
謝衍臉上竟有幾分欣慰。
遞給我一封詔書。
沈家的女兒還是適合做皇后。
我打開,卻詫異的睜大眼。
“女相?”
謝衍說:“你若是皇后,我想見你,還得守著那規矩體統,麻煩的要S。”
我盯著那份詔書,很輕很輕的笑了聲。
“丞相大人。”
謝衍眯眼笑,
“朕準你見君不跪。”
“準你與君同壽,共享天下。”
我說:“萬一你早S呢。”
謝衍捂耳,“別罵了別罵了。”
笑罷,我們並肩進宮。
時值上巳,宮牆燈花燦爛。
霧色融金,晚來天欲雪。
至此,一切方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