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學信網查不到你的學籍,我是為公司好才上報的。"
總監翻開材料:"東江大學2018屆,無此人記錄。"
方錦瑤抹眼淚:"我查了三個月,學校、教育局,全沒有。"
總監合上文件夾:"偽造學歷入職,公司有權報警。"
方錦瑤指縫裡露出一絲笑。
去年那個晉升名額,她記到現在。
保安已經站在門口了。
我沒解釋。
從包裡掏出一張墨綠色卡片,擱在桌上。
沒有校名,只有一串編號和國徽鋼印。
"我確實沒讀過東江大學。"
"但是我的檔案在哪兒,你們沒有資格知道。"
01
"這東西,從哪來的?"
總監把墨綠色卡片拿起來,指甲刮過鋼印紋路,對著日光燈管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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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錦瑤的眼淚還沒幹,但聲音已經變了:"假的吧?她連學歷都能造假,做張卡片算什麼難事。"
總監沒接話,拿起手機撥了卡片背面那串編號。
會議室安靜了大概四十秒。
電話接通,對面只說了一句話,很短。
總監的表情從質疑變成凝重。
他掛了電話,把卡片輕輕擱回桌上。
"對方說,這個編號對應的人員信息屬於保密序列,拒絕向任何非授權單位提供查證。"
方錦瑤愣了兩秒,反應極快。
"那不就更說明她有問題了,正常人誰會有這種東西?"
她轉頭看我,眼圈又紅了一圈,聲音發顫:"臨臨,我不是針對你,你快點拿個正常的畢業證出來,這樣什麼事都沒有了,對不對?"
臨臨。
她每次害怕都會這樣喊我。
總監拿不準,他看了看保安,又看了看我。
"這樣,在事情查清之前,你先停職。薪資照發,但手頭項目全部交接。"
方錦瑤第一個點頭。
比總監還快。
我站起來,拿回那張卡片。
方錦瑤跟出了會議室,高跟鞋在走廊裡敲得很急。
"臨臨,你別怪我,我真的是擔心你才去查的。萬一將來被別人查出來,那才是真的完了。"
她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
左手無名指上那顆珍珠戒指硌著我的鎖骨。
這顆珍珠戒指,是去年晉升那天她戴上的。
不是慶祝,是安慰自己。
她沒拿到那個名額,我拿了。
從那天起,她看向我的笑容裡就藏了什麼東西。
"你放心,我會幫你跟同事們解釋,不會讓大家誤會你的。"
她說完轉身走了,高跟鞋聲漸遠。
我回到工位,電腦已經被鎖了。
屏幕上一行字:該賬戶已被系統管理員暫停使用。
對面坐著許墨,入職時跟我同一批的姑娘,三年來每天中午一起吃飯。
她看到我回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半秒,然后移開了。
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像在趕什麼特別緊急的工作。
屏幕上閃著微信窗口的綠邊,那個頭像我認得,是方錦瑤。
手機震了。
客戶趙總的消息:"賀工,錦瑤說你這邊有些變動,后面合作的事是不是直接跟她對?"
他手上七百八十萬的集成項目,方案是我寫的,三十二次修改記錄全在我電腦裡。
那臺被鎖的電腦裡。
我沒回趙總的消息。
下午三點,方錦瑤在茶水間泡咖啡。
幾個同事圍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但茶水間隔音極差。
"我也不想舉報的,可學信網真的查不到,你說我能裝不知道嗎?"
"三個月,我查了三個月,跑了兩趟東江,教育局的人說壓根沒這個學生。"
"她要是清白的,拿個畢業證出來不就完了?為什麼不拿?"
有人問了一句:"那她拿的那個綠色的卡是什麼?"
方錦瑤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后笑了。
"誰知道呢?淘寶上什麼東西買不到。"
茶水間的笑聲透過玻璃門傳出來。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塊黑屏。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又一個客戶發來消息,問我是不是離職了,說方錦瑤已經加了他微信。
方錦瑤的效率很高。
三年的閨蜜,三個月的布局,三個小時內完成了所有接管。
下班的時候她又來找我。
手裡端著杯拿鐵,遞過來。
"臨臨,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公司這邊有我呢。"
我接過咖啡。
"錦瑤,去年晉升失敗到現在,你查了我三個月才動手,挺能忍的。"
她端咖啡的手停了。
笑容消失了。
"臨臨,你說什麼呢,這跟晉升有什麼關系?"
"沒關系就好。"
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把那杯拿鐵扔進了垃圾桶。
02
"賀臨請假了嗎?怎麼連著兩天沒來?"
新來的實習生小周問了一嘴,聲音不大,但整層都安靜了一拍。
方錦瑤從我原來的座位旁邊抬起頭,笑了一下。
"小周,這個事情比較敏感,你別亂打聽。"
她像在保護我的隱私,但那個"敏感"兩個字已經足夠讓人遐想了。
第三天,我回了公司。
停職不代表不用交接。
總監發了郵件,讓我把手頭所有項目文檔做好移交清單。
電梯裡遇到市場部的小吳,他看了我一眼,往角落挪了半步。
"早。"
他嗯了一聲,盯著樓層顯示屏,一句多餘的話沒有。
到了八樓,門開了,走廊盡頭的工位區已經有人了。
方錦瑤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面前多了一臺外接顯示器。
是我的。
我那臺三十二寸的專業色彩屏,公司就配了兩臺,一臺給設計部總監,一臺給我。
理由很簡單,核心項目的視覺終審需要色準。
現在它在方錦瑤桌上。
我站在工位通道口,看了三秒。
許墨低著頭假裝看文件。
小周端著杯子走去了茶水間。
"臨臨,你來了?"
方錦瑤站起來,快步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腕。
"總監說讓你去小會議室辦交接,我幫你把資料都整理好了,不用你一個個翻。"
她替我整理了資料。
意味著她已經看過了我所有的項目文件。
"我的電腦呢?"
"IT收走了,說是配合調查。"
"誰批的?"
"總監。"
我去了小會議室。
桌上堆著六個文件夾,每個封面上貼著標籤,字跡是方錦瑤的。
她做事向來細致。
查我的學歷查了三個月,標籤貼得整整齊齊,舉報信寫得條理分明。
文件夾裡是我三年來負責的所有項目:視覺集成系統的迭代方案、客戶對接記錄、技術授權文檔。
但最底下那一層被抽掉了。
技術底層架構文件,從第四級權限開始,全部缺失。
我合上文件夾。
方錦瑤敲門進來了。
"臨臨,還缺什麼你跟我說,我讓許墨幫你拿。"
"底層架構文件呢?"
"什麼底層架構?"
"每個項目立項時我單獨歸檔的那部分,加密目錄,只有我的賬戶能打開。"
她歪了下頭。
"我不太清楚你說的是哪些,我整理的時候沒看到加密目錄啊。是不是IT收電腦的時候一起帶走了?"
她不知道。
或者說,她知道有那個目錄,但打不開,所以當它不存在。
沒關系,那個目錄,她永遠打不開。
中午,食堂。
我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大桌上坐滿了人。
方錦瑤在中間,許墨坐她左邊,小吳坐對面。
陳姐端著盤子經過我,停了一下。
"小賀,你……"
她還沒說完,方錦瑤的聲音從大桌那邊飄過來:"陳姐,給你留了位置,快來。"
陳姐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走了。
我一個人吃完了飯。
下午兩點,手機連著彈了四條微信。
全是客戶。
趙總:"賀工,錦瑤把新方案發我了,跟你之前做的差別挺大,你看過嗎?"
許總:"小賀,聽說你那邊有變動?錦瑤說后續由她負責對接,你確認一下。"
李工:"賀臨,你還在這個項目裡嗎?方錦瑤讓我把資料直接發給她。"
張主任:"什麼情況?你同事打電話來說你涉嫌學歷造假,讓我們提前做好更換對接人的準備。"
學歷造假四個字,已經被方錦瑤發到了客戶耳朵裡。
我放下手機的時候,看到工位區的玻璃隔斷上貼了一張打印紙。
黑體加粗:誠信是企業的生命線,也是每個員工的底線。
落款是"綜合管理部",但綜合管理部的章不在上面。
她連章都沒蓋。
就這麼貼了。
沒有人撕。
下班的時候,方錦瑤在電梯口等我。
"臨臨,今天辛苦了。客戶那邊你放心,我會照顧好的。"
她的眼圈微紅,像是剛哭過。
"趙總的項目第三期方案,我重新做了個版本,你有空幫我看看?畢竟你比我熟。"
用我的方案改成她的版本,再讓我幫她審。
"沒空。"
"好吧。"她嘆了口氣,"那你早點回去休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玻璃門面上映出她的倒影,在笑。
03
"你的東西我幫你收了,省得你自己跑一趟。"
方錦瑤站在我的工位前面,腳邊兩個紙箱。
半開著口,能看到裡面的東西:馬克杯、臺歷、一盒沒拆封的掛耳咖啡、幾本技術筆記。
還有那張我入職第一天擺在桌上的照片框。
照片是我和她的合影。
入職培訓最后一天,兩個人摟著肩膀,對著鏡頭笑。
她把照片框放在了最上面,面朝上。
"本來想等你來了再收,但總監說這個工位有新安排,我怕來不及。"
新安排。
這個工位的新主人,就是她。
她的電腦已經搬過來了。
原來那臺外接顯示器擺在左手邊,右手邊多了一盆綠蘿。
綠蘿的花盆是新的,白色陶瓷。
她連花盆都準備好了。
"方錦瑤,總監說讓我交接,沒說讓我搬位置。"
"你去問問總監嘛,是他昨天下班前跟我說的,你停職期間這個工位空著也浪費,反正我的客戶現在多了,需要更大的操作空間。"
她拉開我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把直尺和一個U盤。
"這個U盤是項目的還是你私人的?"
"給我。"
"別急嘛,如果是項目的,得留在公司。"
"給我。"
她看了我兩秒,笑了。
把U盤丟進紙箱。
"好了臨臨,別這麼大火氣,我又不是搶你東西。"
整層的人都在看。
都是餘光、側頭、用眼角掃。
但我能感覺到十幾道目光像細針一樣扎在后背上。
許墨的頭埋得比誰都低。
陳姐去了洗手間,已經十五分鍾沒出來。
小周站在打印機旁邊,紙早就打完了,還站著。
方錦瑤彎腰把紙箱合上,用透明膠封了口。
膠帶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區格外響。
"你先搬到那邊臨時工位吧,就是實習生旁邊那個。"
實習生旁邊。
三年前我入職的時候坐的位置就在那裡。
方錦瑤比我晚來兩個月,坐我隔壁。
我教她用公司的項目管理系統,幫她改了第一份客戶方案,帶她見的第一個客戶,是趙總。
現在趙總是她的了。
我搬了。
兩個紙箱,從核心工位區搬到靠過道的臨時桌。
桌面上有一層灰,是上一個實習生留下的。
方錦瑤追了過來,手裡拿著湿紙巾。
"我幫你擦一下。"
"不用。"
她沒堅持,把湿紙巾放在桌角。
"臨臨,你要是覺得委屈,我理解。但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學信網查到的事我不可能瞞著對吧?萬一出了問題我也有連帶責任的。"
她說完拍了拍我的手背。
下午,我的門禁卡失靈了。
大門能進,電梯能用,但八樓實驗室的通道門刷不開了。
那個通道門后面是公司的核心數據服務器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