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這四個項目的地基,從第一天起,就不是她的。
從第一天起,就是我的。
籤完字我回到備席區。
沒有多說一句話。
峰會的第五項議程繼續進行。
方錦瑤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一直到峰會結束都沒有再動過。
散場的時候人群湧向出口。
有幾個不認識的總監走過來跟我握手。
"賀工,久仰久仰。"
"這個項目做了四年,辛苦了。"
"以后有合作機會多聯系。"
方錦瑤從我身后走過。
擦肩而過的距離。
她的香水味和半個月前一樣,但她的步伐不一樣了。
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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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逃。
第9章
"賀臨,你等一下。"
停車場裡方錦瑤的聲音從背后追上來,跟著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急促的敲擊。
我站住了。
她走到我面前,氣喘微微,妝還是完整的,但眼底的血絲藏不住。
"你可以跟我解釋一下嗎?"
"解釋什麼?"
"解釋你在臺上籤的那份東西。解釋你到底是誰。解釋這三年來你為什麼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她擅長的那種表演式的顫抖,是一種控制不住的、從聲帶深處冒出來的震動。
"你有什麼好解釋的?我做了八個月的項目是建在你的技術上的?我拿去談的客戶用的是你的授權?你就坐在我旁邊的工位上,每天跟我一起吃盒飯擠地鐵,你是在看猴戲嗎?"
"錦瑤,你查我學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你查不到,不是因為我造了假,而是因為你沒有資格查。"
她后退了半步。
像被人推了一下。
"我沒有資格?我是你閨蜜!"
"閨蜜不會花三個月的時間搜集材料舉報我。閨蜜不會在全公司面前開誠信宣導會。閨蜜不會在我被停職的當天就搬進我的工位。"
她咬住嘴唇,珍珠耳釘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戴回去了。
只戴了一只,另一只耳垂空著。
"你以為你贏了是不是?"
"我不需要贏你。"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裡沒有比賽。你把它當成了比賽,從去年那個晉升名額開始。你以為我搶了你的位置,所以你要把我從這個公司裡連根拔掉。但錦瑤,那個晉升名額不是你跟我之間的競爭。"
"那是什麼?"
"那是我的任務周期。三年駐場期滿,需要一次職級變動來完成下一階段的授權交接。跟你無關。"
她的臉完全白了。
"駐場?你把在公司上班叫駐場?"
"對你來說是上班,對我來說是駐場。"
停車場裡的燈管閃了一下。
方錦瑤往后退了兩步,背靠在一輛車的引擎蓋上。
"那我算什麼?三年的友誼算什麼?你帶我見客戶、教我做方案、幫我改PPT,那些都是什麼?是任務嗎?"
"不是。"
"那是什麼?"
"我以為是真的。"
這句話出來之后,停車場安靜了很久。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這次是真的。
不是那種精確控制的、恰到好處的淚水,是毫無預兆的、從眼角直接滑到下巴的一串。
"你以為是真的。"她重復了一遍,聲音啞了。
"對。直到你把舉報信放在會議室桌上的那天。"
她抬手擦了一下臉。
"如果我沒有舉報你呢?如果去年那個名額是我拿到的呢?你還會繼續裝下去?"
"不是裝。我在這三年裡做的每一件事,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唯一不是真的,是入職材料上寫的那所大學。因為我真正的履歷不允許出現在任何民用系統裡。"
"你就不能提前告訴我?"
"保密條例不允許。"
"保密條例。"她笑了一聲,"你拿保密條例當萬能擋箭牌。"
"錦瑤,你不需要知道我的檔案在哪。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不要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用三個月的時間去毀掉一個人。"
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表情從愣怔變成了一種很復雜的東西。
不是悔恨。
更接近於恐懼。
"那個技術授權清單……上面寫的授權方可以單方面撤回……"
"你看到了。"
"你會撤嗎?"
"取決於你接下來做什麼。"
停車場裡有人按了遙控鑰匙,一輛車的燈閃了兩下。
方錦瑤站直了身體,用手背快速地擦幹了臉上的淚痕。
她直視著我。
眼睛裡那層恐懼的底色沒有退,但表面浮上了某種方錦瑤式的倔強。
"我做了什麼我不后悔。你要撤就撤。"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在停車場裡敲出一串急促的回音。
走了大概十步,她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
很短。
然后繼續走了。
第10章
"方姐,你的項目管理系統登不上了。"
小周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的時候,方錦瑤正坐在她的——曾經是我的——工位上,面前攤著一杯早就涼了的咖啡。
峰會結束后的第二天,早上九點零三分。
"什麼叫登不上?"
"系統提示說底層授權驗證未通過,所有關聯文件處於只讀狀態,不能編輯也不能導出。"
方錦瑤沒說話。
她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項目管理平臺的登錄界面正常彈出。
輸入賬號密碼。
頁面加載了三秒鍾,然后跳出一行紅色提示:
"您所使用的技術模塊依賴外部授權。當前授權狀態:待確認。請聯系授權方。"
授權方。
她關掉提示框。
嘗試打開趙總的項目文件夾。
加載。轉圈。紅色提示。
再試。第二個項目。
加載。轉圈。紅色提示。
第三個。第四個。
全部一樣。
她開始翻文件目錄。
一層一層往下點。
點到第四層的時候,每個文件的屬性欄裡多了一行她以前從沒注意過的小字。
技術授權方:賀臨。
授權有效期:一年。
授權狀態:授權方可隨時撤回。
她往回翻。
一月份做的方案。技術授權方:賀臨。
三月份提交的技術優化報告。技術授權方:賀臨。
五月份拿去跟客戶談判的核心架構。技術授權方:賀臨。
七月份在誠信宣導會上播放的PPT裡引用的數據模型。技術授權方:賀臨。
每一個。
沒有例外。
她點開其中一份文件的詳細授權信息。
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號極小,不放大根本看不到:
"本技術授權基於稜鏡項目第37號協議,授權方保留不經通知單方撤回全部授權的權利。撤回后,被授權方不得繼續使用相關技術成果,已產生的商業應用將進入凍結狀態。"
凍結狀態。
意味著她手上的項目不是丟了,而是一夜之間變成了空殼。
架構還在,數據還在,但支撐它們運轉的底層技術,不再屬於她。
從來就不屬於她。
方錦瑤把電腦合上了。
辦公區安靜得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對面許墨低著頭,沒有看她。
小周站在過道裡,不知道該走過來還是該走開。
方錦瑤拿起手機,撥了我的號碼。
響了三聲,我接了。
"你已經撤了。"
"沒有。系統顯示的是'待確認',不是'已撤回'。"
"有什麼區別?"
"區別是你還有時間。"
她那邊沉默了。
大概十幾秒。
"你要我做什麼?"
"我不要你做什麼。"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撤?"
"因為撤回授權會影響到正在合作的客戶和正在運行的商業項目。那些項目裡有趙總的,有許總的,有李工的。他們不應該為你的事買單。"
她沒說話。
"方錦瑤,我從頭到尾不想跟你翻臉。去年晉升的事你記到現在,你覺得我搶了你的機會,你花三個月查我的學歷,寫舉報信,聯合同事孤立我,搬進我的工位,開全公司的批鬥會。我沒攔你,因為我以為你鬧夠了就會停。"
"但你沒停。你還打電話跟客戶說我學歷造假。"
電話那頭很安靜。
"錦瑤,你把自己逼到這個位置上的,不是我。"
她突然開口了,聲音跟昨天停車場裡不一樣。
昨天是倔強。
今天是空的。
"賀臨,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什麼?"
"你從來不生氣。你被我舉報了不生氣,被停職了不生氣,被收走電腦了不生氣,被我當著全公司的面掛誠信橫幅都不生氣。你就坐在那個破臨時工位上,一句多餘的話不說,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你越不生氣我越害怕。我就知道你在等一個什麼東西。但我不知道是什麼。"
"現在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
"你等的就是我把自己所有的路都堵S。"
我沒有否認。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如果她查了學歷之后收手了,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如果她舉報之后看到了那張綠色卡片就不再追了,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如果她沒有把學歷造假四個字散播到客戶耳朵裡,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但她一步都沒停。
她不願意停。
那個晉升名額在她心裡種了一顆刺,那顆刺每天都在長,長成了一整片荊棘,把她自己困在裡面。
"授權的事,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會根據實際情況做出決定。你可以選擇主動跟總監和客戶說明情況,把你這段時間做的事情講清楚。也可以什麼都不做,等系統自動處理。"
"系統自動處理的結果是什麼?"
"全部撤回。你手上的項目全部凍結。商業合同裡的技術條款自動失效。客戶會收到授權方變更通知。"
"你在逼我辭職。"
"我在給你選擇。三年前你第一天入職的時候我教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她沒回答。
"我說,做方案之前先看底層邏輯。你看了嗎?"
電話掛了。
不是我掛的,是她掛的。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桌面上那杯涼透的咖啡表面浮著一層油光。
我在這家公司待了三年。
坐過核心工位,坐過臨時桌,被鎖過電腦,被降過權限,被貼過誠信標語,被全公司的人當成過騙子。
方錦瑤的珍珠戒指硌過我的手腕,她的咖啡杯遞過我的面前,她的笑容真真假假在我對面晃了一千多天。
我以為閨蜜是真的。
確實是真的。
直到那顆刺長出來之前,都是真的。
但一顆刺就夠了。
手機又響了。
不是方錦瑤。
是總監。
"小賀。"
他的稱呼從兩天前的"賀工"又變回了"小賀"。
大概是想找回某種上下級的秩序感。但他的語氣不一樣了。
"你有空來辦公室一趟嗎?"
"好。"
"還有件事……方錦瑤剛才遞了辭職信。"
我停頓了一下。
"三天都沒用完。"
"什麼三天?"
"沒什麼,總監。我馬上來。"
我站起來,把那杯涼咖啡倒進了水池裡。
杯子是白色的。
方錦瑤買的,上面印著兩個小人手拉手的卡通圖案。
她買了兩只,一只給她自己,一只給我。
入職第一年的事了。
我把杯子洗幹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然后拿起那張墨綠色的卡片,裝進口袋,出了門。
走廊裡沒有人。
八樓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方錦瑤的工位上,那盆綠蘿還在。
那是她搬進去的時候帶的。
白色陶瓷盆。
葉子長得很好。
不知道以后誰來澆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