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滾!我要跟你離婚!”
“你這個月都說了八遍了——”
事情在小範圍內發酵了一圈。
趙慧把來龍去脈跟我學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
“秋蘭啊,你女兒這是替你出氣呢。出得漂亮。”
我笑了笑沒說話。
出氣?不算。
只是讓那些人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
但真正的大戲還沒開場。
三月中旬,曉晴打電話來。
“媽,劉德厚那個房子的情況我讓人查了。他貸款六個月了,只按時還了兩個月,后面四個月一直在拖。銀行已經發了第一次催告了。”
“嗯。”
“照這個進度,再拖三個月銀行就會走法律程序。到時候房子拍賣,以現在那個小區的行情,扣完貸款和滯納金,他手裡剩不了多少。”
“曉晴,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媽,我想買那套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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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銀行如果拍賣,我直接拍下來。那套房子,你住了九年。你在那裡付出了九年的勞動。我替你拿回來。”
“花那個冤枉錢幹什麼!我現在有自己的房子了——”
“不是錢的事。是理。”
“什麼理?”
“九年的青春、心血、時間,不能白費。那套房子就是他欠你的。我要讓他親眼看著他最在意的東西落到我們手裡。”
我沉默了很久。
“曉晴,你做這些是為了我,還是為了自己心裡那口氣?”
她在那邊笑了一下。
“都有。”
四月。
銀行正式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
劉德厚接到法院傳票的那天,據說整個人都蔫了。
他打電話給劉浩宇,劉浩宇說“我在找工作呢,沒錢”。
他打電話給陳美鳳,陳美鳳說“我跟你兒子正在打離婚官司,別找我”。
他打電話給以前的同事朋友,借了一圈,湊了三萬多。
杯水車薪。
五月,法院做出裁定,對涉案房產進行司法拍賣。
起拍價三百二十萬。
拍賣那天,線上參與競價。
曉晴安排了公司的人在系統上盯著。
競價開始,有兩個買家跟著出價。
三百二十萬。
三百三十萬。
三百四十萬。
三百五十五萬。
到三百五十五萬的時候,其他兩個買家退了。
曉晴出價三百六十萬。
成交。
劉德厚的那套房子,以三百六十萬的價格,被盛辰科技旗下的一個全資子公司拍下。
扣除銀行貸款和各種費用后,劉德厚拿到手的錢不到二百五十萬。
六十八平米的兩居室——他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就這麼沒了。
而買走他房子的人的背后,站著的是他搭伙了九年的女人的女兒。
他不知道。
一直到房子過戶完成之后,他才知道。
是趙慧告訴他的。
趙慧說,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劉德厚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他還沒搬走,過戶完成后他還有一個月騰房期——坐在那裡,一聲不吭地流眼淚。
流了很久。
“秋蘭,他看上去真的很可憐。”趙慧在電話裡說。
我沒搭話。
可憐嗎?
當初他決定拿七十萬供一個不爭氣的兒子出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
當初他決定不跟我領證、不給我半點保障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也可憐?
可憐是相互的。
但后果不是。
他選擇了他的兒子,他就得承受他選擇的代價。
劉浩宇知道房子被拍走之后,徹底崩潰了。
他先是在網上發了一通帖子——
“我后媽的女兒買走了我爸的房子!有錢人的嘴臉太惡心了!”
這帖子在本地論壇上引起了一些關注。
有人同情他,有人罵他活該。
然后有好事的網友扒出了來龍去脈——
“等等,你老爸把房子抵押了給你出國留學,你中途退學拿錢搞代購賠光了,然后貸款還不上被銀行拍賣的。你怪你后媽的女兒?”
“合著你拿了七十萬還不夠,還想讓人家幫你擦屁股?”
“房子是司法拍賣,誰都可以買。人家出錢買的,跟你有什麼關系?”
帖子底下的評論很快一邊倒。
劉浩宇發現越描越黑,趕緊刪帖了。
但截圖已經傳開了。
到了六月,盛辰科技的公關部門接到了幾家媒體的問詢——
“聽說貴司CEO沈曉晴的母親跟一位退休老人搭伙九年被掃地出門,您怎麼看?”
曉晴的回應很簡單。
她讓公關部安排了一次簡短的媒體採訪。
不是在會議室。
是在我的新家——那棟有兩棵柿子樹的別墅裡。
來了三家媒體。
記者們看到了這個整潔溫馨的家、院子裡已經發出新葉的柿子樹、以及坐在客廳裡精神矍鑠的我。
曉晴坐在我旁邊。
“我媽為那個家庭付出了九年。沒有工資,沒有產權,沒有法律保障。九年裡她照顧了一個跟她沒有血緣關系的老人,像妻子一樣,像護工一樣。她唯一得到的就是一個能住的地方。”
“但就連這個唯一,也被那個人拿走了——為了他的親生兒子。”
“我做的所有事情只有一個目的——讓我媽過上她應得的生活。至於那套被拍賣的房子,那是一個正常的司法程序。他還不上貸款,銀行走法律途徑。我參與競拍,出了合理的價格。沒有任何違規。”
“如果有人覺得這樣做不對——我倒想問一句,九年的無償付出,誰來補償?”
這段採訪發出來之后,網上的輿論徹底反轉了。
無數經歷過類似搭伙關系的中老年女性在評論區留言——
“說到心坎裡了!”
“不領證就是沒保障,這不是感情不感情的問題,是法律問題。”
“那個男的一家真是白眼狼。”
“沈曉晴才是真正的孝順女兒。”
而劉浩宇和陳美鳳再也不敢在網上發任何東西了。
劉德厚在騰房期最后一天搬走了。
他租了一個單間公寓,月租兩千,離原來的小區很遠。
二百五十萬到手后,劉浩宇立刻盯上了這筆錢。
“爸,把錢分我一半。這房子當初就是你抵押了給我用的,現在賣了,錢也應該有我一份。”
劉德厚搖頭。
“不行。我只剩這點錢了。”
“那我住哪兒?我跟美鳳正在離婚,我什麼都沒有——”
“那你出去找份工作。”
“找什麼工作?我一個海歸——”
“你是什麼海歸?你讀了三個月就退學了。”
父子倆第一次爆發了正面衝突。
劉浩宇摔了一個杯子。
“你當初非要讓我去留學——”
“是你自己要去的!你說你在國內混不下去了要出去鍍金!”
“那錢呢?七十萬呢?三十萬學費退不回來,你當時不能提前問清楚嗎?”
“你退學的時候怎麼不問問自己?”
兩個人在出租屋裡大吵了一架。
鄰居報警。
警察來了,調解了半天。
最后劉德厚給了劉浩宇二十萬塊錢,讓他搬走。
剩下的二百三十萬,加上每個月五千二的退休金。
如果他省著花,還能過。
可是他六十二歲了。
一個人。
一間單間。
一身毛病。
這就是他選擇的人生。
七月。
天熱了。
我的新院子裡的柿子樹上結了小小的青柿子。
鍾點工阿姨每天來的時候都誇這樹長得好。
“沈姨,入秋了這柿子紅了可好看了。”
“好看。”
我坐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戴著老花鏡看一本闲書。
身旁的小桌上擺著一杯花茶和一碟子綠豆糕。
陽光從柿子樹的葉縫漏下來,斑斑點點灑在膝蓋上。
安逸。
這就是我五十八歲的夏天。
手機響了。
曉晴的視頻電話。
我接了。
她的背景好像是個很氣派的辦公室。
“媽,告訴你一件事。”
“說。”
“盛辰科技今天獲得了C輪融資。由鼎峰資本領投,新估值——”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六十八個億。”
我手裡的綠豆糕差點掉了。
“多……多少?”
“六十八個億。翻了一倍多。”
她笑了。我女兒笑起來的時候,跟她爸年輕時一模一樣。
“媽,你現在是百億富翁的媽了(雖然還沒到一百億)。”
“你別開玩笑——”
“沒開玩笑。C輪籤了,鎖定期結束后我的股份值——反正你別管了,總之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紫玉山莊的別墅再來兩套都行。”
“一套都住不滿,買兩套幹什麼?”
“那你去買柿子樹。把全北京的柿子樹都買了。”
“你這孩子。”
視頻掛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笑了好一會兒。
六十八個億。
我的女兒。
當初她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帶她。白天上課,晚上做家教。暑假帶她去補習班,寒假縫縫補補。
一路供到大學畢業,她拿著五千塊的工資在深圳租城中村。我擔心了好多年。
原來那些年她不是在“打工”,她是在蓄力。
像一頭安靜的猛獸,趴在暗處等待時機。等到了,一下就起來了。
我仰頭看著柿子樹上一顆顆拳頭大的青柿子。
它們還是綠色的。但過不了多久就會變黃、變紅。
人也一樣。
八月的一天,趙慧又來了消息。
“秋蘭,你猜怎麼著?老劉病了。”
“又痛風了?”
“不是。是抑鬱了。整天不出門,不吃飯,也不跟人說話。他以前廠裡的老同事去看他,說他瘦得脫了形。”
“有沒有去看醫生?”
“不肯去。說沒病。”
“他兒子呢?”
“劉浩宇拿著二十萬搬走了之后就沒再聯系。聽說在通州租了個小房子,在網上搞直播帶貨。”
“帶什麼貨?”
“賣澳洲保健品。”
“他不是在澳洲代購賠光了嗎?”
“就是。可能進了老本行。”
“陳美鳳呢?”
“離婚手續辦完了。淨身出戶。劉浩宇本來就沒什麼資產,兩個人各走各路。”
我聽完,嘆了口氣。
“秋蘭,你要不要去看看老劉?”
“不去。”
“萬一他——”
“趙慧,他是成年人。他有退休金,有存款,有社區醫院。他的問題是他自己的。我已經不是那個問題的一部分了。”
趙慧沉默了一下。
“你變了。”
“不是變了。是活明白了。”
又過了一個月。九月。
柿子紅了。
院子裡滿樹的柿子像一盞盞小燈籠,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好看。
鍾點工阿姨摘了一籃子下來,放在餐桌上。
紅彤彤的,透著光。
我拿了一個,咬了一口。甜。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沈秋蘭女士嗎?我是東城區社區服務中心的工作人員,我姓王。”
“什麼事?”
“是這樣的——有一位劉德厚先生在家中摔倒了,鄰居發現后送到了醫院。他身邊沒有家屬,我們在他手機通訊錄裡找到了您的號碼。他之前的緊急聯系人登記的也是您。”
又是緊急聯系人。
我讓他改了的那個。
他沒改。
“他現在什麼情況?”
“右胯骨骨折。需要住院治療,可能要做手術。但他目前沒有家屬籤字,手術進行不了。”
“他有兒子,叫劉浩宇。你們聯系他兒子。”
“我們打了他兒子的電話,關機了。”
當然關機了。
我捏著手機,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
柿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只灰色的鳥飛來,啄了一個柿子飛走了。
“王同志,麻煩你再試試他兒子的電話。如果實在聯系不上,你們可以按照無家屬程序處理。我不是他的家屬,沒有籤字的權利。”
“好的,沈女士。”
掛了電話,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不是猶豫。
是在確認自己的決定。
去還是不去?
三個月前的我,可能會去。
現在的我,不會了。
不是冷血。
是清醒。
他摔倒了,他的親生兒子應該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