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沒有回頭。


茶樓的玻璃門在身后合上,隔開了裡面那個佝偻的身影和冬日裡清冷的街道。


走出二十米遠的時候,我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


曉晴從車窗裡探出頭。


“媽,上車。”


“你怎麼在這?”


“我怕你心軟。”


我上了車,系好安全帶。


“都聽到了?”


“嗯。裝了個藍牙耳機在你包裡。”


“你這孩子——”


“媽,你剛才說得真好。但有一句我不同意。”


“哪句?”


“你說他不是壞人。我覺得他就是。”


車子緩緩駛離茶樓。


“媽,接下來的事你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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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該還的賬。”


“曉晴,別多事——”


“媽。我說了,這是我的事。”


她的側臉在冬日陽光下輪廓分明。


不是那個扎朝天辮的小姑娘了。


是一個掌管三十二個億的女人。


正月十五過了。


曉晴回了深圳。她走之前給我留了一張銀行卡。


“這張卡裡有五百萬。你平時花,想買什麼買什麼。”


“我花不了——”


“那就放著。有這個在手裡,你底氣足。”


她還在樓下小區找了一家家政公司,給我請了一位鍾點工阿姨,每天上午來兩個小時,幫忙打掃做飯。


“媽你不用每天自己做所有家務了。”


“我做了一輩子了,不累——”


“以后不許累了。”


她走的時候,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輛黑色的奔馳消失在小區大門外。


柿子樹上冒出了幾個嫩綠的芽。


春天要來了。


三月。


出事了。


趙慧打來電話,聲音都變了。


“秋蘭,你知道嗎?劉浩宇從澳洲回來了。”


“回來了?”


“代購搞黃了,賠光了。灰溜溜回來,現在住在老劉家裡。”


“那他打算怎麼辦?”


“這就是我要說的重點——他跟陳美鳳鬧離婚了。陳美鳳要分財產。劉浩宇名下什麼都沒有,陳美鳳就盯上了老劉那套房子。”


“那房子抵押著呢。”


“是啊。所以現在三個人在家裡天天吵。劉浩宇罵陳美鳳見錢眼開,陳美鳳罵劉浩宇窩囊廢,老劉在中間夾著兩頭受氣。”


我聽完,搖了搖頭。


“媽媽來電話了。”鍾點工阿姨端著一盤水果走過來。


我揮揮手表示知道了。


“秋蘭,還有一件事。”


“說。”


“劉浩宇好像在到處打聽你的情況。”


“打聽我?”


“他問了好幾個人,問你現在住在哪裡。”


我的警覺一下子豎起來了。


“他打聽我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找你幫忙吧。畢竟他們家現在焦頭爛額的——”


“不可能。他找我能幫什麼忙?”


掛了電話,我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


第二天下午,門鈴響了。


鍾點工阿姨已經走了。我一個人在家看書。


打開門,劉浩宇站在門口。


三十五歲的年輕人,看上去像四十五。胡子拉碴,黑眼圈很重,穿著一件髒兮兮的棉袄。


“沈阿姨。”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他往裡面張望了一下,看到了別墅的客廳和院子裡的柿子樹。


“沈阿姨……你什麼時候住上別墅了?”


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變化我太熟悉了。


“你來幹什麼?”


“沈阿姨,我想跟您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求您了。五分鍾。”


我看了他一眼,把門開大了一點。


“院子裡說。不進屋。”


他進了院子,目光一直在掃那些裝修痕跡——簇新的戶外家具、幹淨的石磚道、修剪整齊的冬青。


“沈阿姨,您女兒……做什麼工作?”


“這跟你沒關系。”


“我聽說她挺有出息的——”


“劉浩宇,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他搓了搓手。


“沈阿姨,我知道之前的事我做得不對。我不該讓我爸把房子抵押了。現在那個貸款還不上,銀行要收房。我爸六十多了,要是連住的地方都沒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問問,您能不能幫幫忙?”


“怎麼幫?”


“就是……那個貸款六十五萬——”


“你讓我幫你還六十五萬的貸款?”


“不是讓您出,我想問問您女兒——”


“你想讓我女兒出錢?”


他低下頭。


“沈阿姨,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


“過分?”


我站起來。


“劉浩宇,你三年前說過什麼,你還記不記得?你說不能讓你爸跟我領證,怕分家產。你說我是外人。你說我沒資格摻和你們家的事。”


他臉漲紅了。


“現在你們家的帳還不上了,你跑來找這個'外人'借錢?六十五萬。你覺得你憑什麼?”


“沈阿姨——”


“你拿走了你爸七十萬。你不好好讀書,退了學。你拿剩下的錢去搞代購,賠光了。現在你回來了,沒工作沒存款,老婆要跟你離婚。你爸的房子還不上貸款要被銀行收走。這些后果全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告訴我,憑什麼要別人來替你買單?”


他的嘴唇在抖。


“我也沒辦法了——”


“你怎麼沒辦法了?你有手有腳的,出去打工啊。搬磚、送外賣、開網約車,哪樣不能做?你為什麼第一反應是來找別人借錢?”


他臉上掛不住了。


“沈阿姨你別這麼說——”


“我說的哪個字不對?”


他站在那裡,半天沒出聲。


我看著他,不帶同情。


“你走吧。六十五萬,我不會出一分錢。我女兒更不會。你的債你自己還。”


他握了握拳。


“沈阿姨,您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是怎樣的?以前我是那個你們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免費保姆。那個時候你們需要我做飯照顧你爸,所以叫我'阿姨'。現在你們需要錢了,還是叫我'阿姨'。叫法沒變,嘴臉也沒變。”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走吧。以后別來了。”


他走了。


出院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別墅,眼神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給曉晴打了電話,把這事說了。


曉晴在那頭沉默了五秒。


“媽,他知道你住這裡了?”


“對。”


“他知道我的公司了嗎?”


“應該還不知道。他就是看到了別墅覺得你有錢。”


“媽,我讓人去查一下他。”


“查他幹什麼?”


“我不放心。這種人一旦知道你身后有人有錢,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的直覺是對的。


三天后,劉浩宇又來了。


這次他沒按門鈴。


而是直接翻了院牆。


大白天的,翻牆進了我的院子。


我正在客廳澆花。看到窗外有個人影翻進來,嚇了一跳。


等看清是他,我心裡的驚嚇變成了憤怒。


我打開門走到院子裡。


他拍著褲子上的灰,嬉皮笑臉。


“沈阿姨,那個門鈴我按了幾下沒反應——”


“你翻我家的牆?”


“就是著急——”


“我現在報警,翻牆入室,夠拘留了。”


他臉色一變。


“沈阿姨您別這樣,我就是來再跟您談談——”


“我說了沒什麼好談的。你出去。從大門出去。”


“沈阿姨,您聽我說。我查了你女兒。盛辰科技的CEO,估值三十二個億。六十五萬對她來說就是個零頭。”


我看著他。


他的眼神亮了起來,帶著那種發現金礦的貪婪。


“沈阿姨,您女兒那麼有出息,幫一把又怎麼了?我爸把房子抵押了確實不對,但這畢竟是一家人的事——”


“一家人?”


我冷冷地看著他。


“劉浩宇,誰跟你是一家人?你三年前親口說的,不能跟我媽領證,怕分家產。現在你發現我女兒有錢了,又來攀親戚?”


“沈阿姨——”


“你立刻從我家出去。否則我報警。”


他嘴角掛著一絲不甘。


“沈阿姨,您別把事做絕了。我對外說出去,說盛辰科技的CEO沈曉晴的媽媽當了九年免費保姆,被人掃地出門,連個住處都沒有——您覺得這事傳出去,對您女兒的聲譽好嗎?”


我盯著他。


他在威脅我。


拿我女兒的名聲威脅我。


“你想用這個要挾我?”


“不是要挾,是提醒。大家坐下來好好談當然是最好的——”


“劉浩宇。”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今天敢踏進我家門,已經是犯了法了。你再用我女兒的名聲來威脅我,我保證你會后悔。你不了解我女兒。你以為她就是個有錢人?她是三百多個人的老板,她的法務團隊有十七個律師。你連她身邊的一個助理都不如。”


他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告訴你爸,以后你們家的人不許再來找我。再來一次,我讓律師處理。”


他灰溜溜地走了。


從院門走的。


但他走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讓我不舒服。


不甘心。


懷恨。


我關上院門,打電話給曉晴。


“他來過了。翻牆進來的。”


“翻牆?”


曉晴的聲音驟然變冷。


“媽,他有沒有威脅你?”


“他說如果我們不幫忙還貸款,他就把我以前給他爸當保姆的事情抖出去,說會影響你的聲譽。”


電話那邊安靜了三秒。


然后曉晴說了四個字。


“他完了。”


當天晚上,曉晴從深圳飛到北京。


半夜十一點落地,十二點到了我家。


她一進門就打了一通電話。


“林律師,我需要你明早八點到北京。對,盛辰法務部全組出動。準備一份個人名譽侵權的律師函。再查一下翻牆入室在北京的量刑標準。還有,查一個叫劉浩宇的人。身份證號明早發你。要他所有的債務記錄、司法信息和商業糾紛記錄。”


打完電話,她轉過身看我。


“媽,從明天開始,這件事由我來處理。你什麼都不用管。”


“曉晴,別把事情鬧大——”


“媽,他翻你家牆了。他威脅你了。這不是鬧不鬧大的事。這是有人欺負你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沒有人可以欺負我媽。”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


我把她養大,她把我救了。


第二天早上,林律師帶了三個人坐高鐵到了北京。


他們在曉晴的安排下做了三件事。


第一,以沈秋蘭名義向劉浩宇發送律師函,就翻牆入室及人身威脅行為正式交涉。如不在三日內書面道歉並保證不再侵擾,將向公安機關報案並提起民事訴訟。


第二,調查劉浩宇的個人信息。結果觸目驚心——這人名下有三筆網貸逾期,總計十二萬。在澳洲期間還有一筆代購糾紛,買家投訴他賣假貨。他的信用已經爛透了。


第三,對小區的安保提出整改要求,加裝了院牆外的攝像頭。


律師函是當天下午送到劉德厚那套房子的。


據趙慧說,劉浩宇拿到律師函的時候臉都綠了。


“你說什麼?”他拿著律師函衝進客廳朝他爸吼。


劉德厚接過來看了一眼,也慌了。


“這個沈曉晴——就是秋蘭的女兒吧?她找律師發函了?”


“不光發函!她說要報警說我翻牆入室!爸,您當初怎麼不早說她女兒是什麼科技公司的老板?”


劉德厚一臉茫然。


“我也不知道啊……秋蘭從來沒說過……”


“三十二個億!爸,您跟人家搭伙了九年,人家女兒的公司值三十二個億!”


劉德厚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出話。


消息傳到了陳美鳳那裡。


她先是在微信朋友圈上發了一條——


“有些人以前窮的時候當保姆,現在女兒有錢了就翻臉不認人了。人心啊。”


配了一張嘆氣的表情。


兩小時后,這條朋友圈被截圖傳到了曉晴那裡。


曉晴看了一眼。


然后讓林律師又加了一件事——


起草第二封律師函,針對陳美鳳的公開侮辱性言論,要求刪除並道歉。如不配合,依據《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條提起名譽侵權訴訟。


陳美鳳收到律師函的時候正在做美甲。


她看完之后臉都白了。


當天晚上就刪了朋友圈,還私信趙慧問——


“趙姐,沈阿姨的女兒是不是真的要告我?”


趙慧回了一個字。


“是。”


陳美鳳連夜給劉浩宇打電話。


“都是你害的!你跑去人家裡翻牆,現在人家拿律師函砸過來了,我也跟著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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