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媽。你這輩子照顧了所有人。爸走了之后你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后來跟了那個人又伺候了他九年。從來沒人照顧過你。”


她的聲音很穩,可是她的眼角有淚。


“現在該輪到我了。所以別拒絕。”


我坐在那把舊椅子上,忽然覺得這間屋子好像不那麼冷了。


那天晚上,曉晴沒走,就睡在我旁邊。


這間屋子只有一張一米二的單人床。


兩個人擠著,像她小時候那樣。


“媽,你聞著有股什麼味?”


“暖氣管老化,有點鐵鏽味。”


“明天就搬走。”


“別急,我還有魚沒做給你吃呢。”


“明天上午做。吃完就搬。”


我拍了拍她手背。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霸道了?”


“遺傳你的。”


燈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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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她忽然說——


“媽,那個人我遲早要找他算賬。”


“算什麼賬?算了吧——”


“不算。九年,他欠你的,得還。”


“曉晴——”


“你別管了,這是我的事。”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沒再說話。


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酸的。熱的。漲漲的。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清蒸鱸魚和茭白炒肉絲。


曉晴吃了兩碗飯。


“媽你做飯還是那麼好吃。”


“就這兩道拿得出手。”


“以后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別對自己那麼節省。”


吃完飯,她打了個電話。


“張秘書,幫我約一下北京那個紫玉山莊的中介,對,我媽要看房。預算兩千萬以內。嗯,下午三點。”


兩千萬。


我筷子上的一粒米掉到了桌上。


“曉晴你——”


“吃你的飯。”


下午,黑色的奔馳來接我們。


開車的是一個穿制服的年輕人。


“沈總好。阿姨好。”


我坐在真皮座椅上,渾身不自在。


車裡有淡淡的檀香味,一伸手就能碰到一個小屏幕。


“這車多少錢?”


“媽你別問了。”


“我就問問。”


“一百九十萬。”


我閉嘴了。


車開到了北五環附近的一個別墅區。


門口有保安,需要刷卡進入。


進去之后,兩排法國梧桐夾道而列,道路兩旁是獨棟別墅。


中介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士,穿著黑色西裝,笑容職業。


“沈總,沈阿姨,這邊請。”


她帶我們看了三套。


第一套太大了,四層樓,五百平。一個人住太空曠。


第二套有個露臺花園,但朝北,冬天冷。


第三套——


兩層樓,帶院子。客廳朝南,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鋪了一地金色。


院子裡有兩棵柿子樹。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棵柿子樹。


葉子落了,枝頭還掛著幾個紅柿子,雪后的陽光照著,亮晶晶的。


忽然想起小時候老家也有一棵柿子樹。秋天柿子熟了,我爸把我扛在肩上去摘。


“媽?”


我回過神來。


“這套。”


曉晴笑了。


“行,這套。”


她轉頭跟中介說,“走流程吧。寫我媽的名字。沈秋蘭。”


“好的沈總。”


中介拿出文件。


我站在那裡,看著陽光,看著柿子樹,看著我的女兒在文件上籤字。


她頭也不抬地說——


“媽,以后這裡就是你的家了。永遠是。誰也拿不走。”


接下來幾天,曉晴帶我買家具、選裝修方案、請保潔公司來做深度清潔。


她做事雷厲風行,跟她在公司管理團隊一個風格。


我跟在她后面,從一個不適應變成習慣被安排。


新房子在一月中旬收拾好了。


搬進去那天,院子裡的兩棵柿子樹上最后的柿子被鳥啄空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的風裡微微搖晃。


但屋裡暖氣足,地暖開著,赤腳踩在地板上都覺得暖和。


曉晴在客廳的茶幾上放了一束鮮花。


百合和滿天星。


“媽,滿意不?”


“太貴了。”


“值得。”


她的手機響了,她去陽臺接電話談業務。


我一個人坐在新沙發上,摸著扶手上柔軟的布料。


電視櫃上擺著兩張照片。


一張是曉晴小時候的——缺了門牙、扎著兩個朝天辮的小丫頭。


一張是我年輕時候的——穿著碎花裙子、站在學校操場上的中學老師。


曉晴什麼時候找出來的這些照片?


我也不知道。


這孩子。


手機響了。


劉德厚。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接。


他最近一直在打電話。


有時候一天打三四個。


我一個都沒接。


不是恨他。


是沒必要了。


我的人生翻了一頁,那一頁上的字,跟他無關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翻頁就能翻的。


一月底,趙慧又傳來消息。


“秋蘭,老劉那邊出事了。”


“又怎麼了?”


“貸款還不上了。他退休金每月要還四千,剩一千二根本不夠活。他找劉浩宇要錢,劉浩宇說在澳洲花銷大,自己也沒錢。”


“意料之中。”


“還有——他好像想賣房了。”


“賣房?”


“對。直接把房賣了還貸款,剩下的錢租房子住。但那房子老了,評估價比他以為的低很多。中介說最多賣三百八十萬。他貸了七十萬,還完銀行還剩三百一十萬。三百一十萬在北京租房子加生活費,扛不了幾年。”


我聽完沒吭聲。


“秋蘭,你現在搬新家了吧?”


“嗯。”


“地址發我一個,我去看看你。”


“改天吧,我還在收拾。”


“行。”


掛了電話,我站在落地窗前看院子裡的柿子樹。


樹枝上蹲了一只灰色的鳥。


三百一十萬。


六十二歲。


一身病。


兒子在國外指不上。


兒媳婦躲得遠遠的。


劉德厚的下半輩子,大概就是這麼個光景了。


我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


真的沒有。


只是覺得人這一輩子,走錯一步棋,滿盤皆輸。


他那步棋,就是把我這個“沒證的老伴”排在了他兒子后面。


往遠了說,就是他從來沒把我當自己人。


二月初,過小年。


曉晴說要留在北京陪我過年。


這是五年來她第一次陪我過年。


之前每年過年她都說在加班。


現在我才知道,她那幾年是真的在拼命——公司從零到八個億,靠的就是她不過年不休息地S磕。


大年三十那天,我包了餃子。


豬肉芹菜餡的,曉晴最愛吃。


她在旁邊幫忙擀皮,手法笨得跟十二歲時候一樣。


“你手勁太大了,皮擀薄了,一煮就破。”


“我在公司管三百多號人,擀個餃子皮還搞不定,說出去丟人。”


“管人和擀餃子皮不是一回事。”


“都是手藝活。”


兩個人就著電視上的春晚,吃了七十多個餃子。


我吃了二十個。


她吃了五十個。


“你怎麼那麼能吃?”


“在深圳天天應酬吃不好,在家裡放開了。”


吃完餃子,她躺在沙發上不想動。


“媽,以后每年過年我都陪你。”


“別為了我耽誤正事。”


“你就是我的正事。”


我假裝去洗碗來掩飾眼眶的發酸。


初三那天,劉德厚打來電話。


這次我接了。


年過了,心情好,接就接了。


“秋蘭,新年好。”


“新年好。”


“你……在哪過的年?”


“跟女兒一起。”


“哦,曉晴回來了?那挺好的。”


他沉默了幾秒。


“秋蘭,我想見你一面。”


“有什麼事電話裡說。”


“電話裡說不清楚。能不能……你定個地方,我過去。”


我想了想。


“行。初五,天年茶樓,下午兩點。”


初五下午,我到了茶樓。


劉德厚已經在了。


比上次見面更憔悴了。頭發白了很多,人也瘦了,臉上皺紋像是被刀刻上去的。


他面前點了兩杯茶。一杯綠茶、一杯花茶。


花茶是我常喝的。


“秋蘭,坐。”


我在對面坐下。


“什麼事?”


他兩只手搓了搓茶杯,像是在醞釀。


“秋蘭,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


“嗯。”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不應該沒跟你商量就把房子——”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你把錢給浩宇了,他在國外好好讀書,也算值得。”


“不值得。”


他忽然抬眼看我。


“我跟你說實話。浩宇去了悉尼之后,根本沒在正經讀書。他那個MBA課程三個月前就退了,錢退不回來。他現在跟幾個朋友在悉尼搞什麼代購生意,賠了十幾萬進去了。”


我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退了?”


“對。七十萬。交了學費三十萬,第一學期沒讀完就退了。退學費只退了五萬。剩下的二十來萬被他拿去搞代購了。現在賠得底兒掉。”


我把茶杯放下。


“所以他花了七十萬,讀了三個月書,搞了一個賠錢的代購。”


“是。”


“你現在還欠銀行多少?”


“六十五萬。每個月還四千一。”


“你退休金五千二。”


“扣完只剩一千一。”


“房子打算賣?”


“賣不掉。中介說這行情不好,那個小區又舊,掛了一個月沒人問。”


我看著他。


六十二歲的老頭,頭發花白,眼袋下垂,嘴唇裂著幹皮。


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秋蘭,我想問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


“能不能回來?”


我放下茶杯。


“劉德厚,你讓我回去做什麼?回去幫你還貸款?回去伺候你?回去給你做飯洗衣服?回去當那個不要錢的保姆?”


“不是!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過——”


“好好過?九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可是你兒子一開口,你連考慮都不考慮就把家底掏空了。你問過我嗎?”


他不說話了。


“你心裡的排序,永遠是浩宇第一、你自己第二、我排在最后面。不對,我連排都排不上。我就是一個——方便的時候用一下、不方便的時候扔一邊的人。”


“秋蘭——”


“你說不領證是為了雙方好。我信了。你說抵押房子是為了浩宇的前途。我也沒攔。但你有沒有想過,九年了,我連一個自己的落腳點都沒有?你抵押了房子,我就成了無家可歸的人。你想過嗎?”


他的手在發抖。


“我……沒想到你會走。”


“對,你沒想到。因為在你心裡,我就像那廚房裡的抽油煙機——一直在那兒運轉,從來不會自己離開。”


他抬頭看我,眼裡有淚。


“秋蘭,我錯了。給我一個機會——”


“不了。”


我站起來。


“劉德厚,你不是壞人。你只是自私。而且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你覺得你為兒子犧牲了一切,是個好父親。但你用來犧牲的東西裡面,有我的九年。”


他張著嘴,一個字說不出來。


“你好好過你的日子吧。貸款的事你找浩宇想辦法。他花了你的錢,該讓他來扛。”


我拿起包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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