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壁床的老頭偷偷看我們。
我站起來。
“你在這好好養著,讓你兒子從澳洲想辦法。他拿了你七十萬,伺候你是應該的。”
“浩宇剛去,還沒安頓好——”
“那你就自己想辦法。請護工也行,找陳美鳳也行。”
“護工一天兩百多——”
“你不是貸了七十萬嗎?不差這點。”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都是實話。
七十萬給了兒子,自己一身病痛沒人管。
這筆賬,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我走出病房的時候,在走廊的椅子上看到了一個人。
陳美鳳。
劉浩宇的媳婦。
她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低頭玩手機,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
Advertisement
看見我,她把棒棒糖拿開,站起來。
“沈阿姨。”
“你不是回娘家了?”
“我媽讓我來看看公公。”
“那你怎麼不進去?”
她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
“不太想面對。”
“面對什麼?”
“就……各種。”她把棒棒糖又塞回嘴裡,含含糊糊說,“反正現在這個家亂七八糟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老公給你打過電話沒有?”
“打了,讓我幫忙照顧一下爸。但我上班也忙——”
“你在哪上班?”
“一個美容院做前臺。”
“幾點下班?”
“六點。”
“六點之后來醫院待兩個小時,給你公公送個飯、打個水,能做到吧?”
她猶豫了一下。
“但是沈阿姨,這種事……以前不都是您——”
“以前是以前。我跟你公公已經分開了。”
她愣了一下。
“分開了?可我老公說——”
“你老公說什麼?”
“他說……讓您別鬧了,回去幫幫忙,等他那邊穩定了就給您補個金镯子……”
金镯子。
好。一個金镯子就想把我打發了。
“回去告訴你老公,我這個人,不戴金的。”
我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小窩,我給自己泡了杯茶。
坐在窗前看外面的天。
深秋了,樹葉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白的天。
手機又響了。
還是劉浩宇,從悉尼打來的。
這次打的是視頻電話。
我接了。
屏幕裡劉浩宇穿著一件藍色衛衣,背后看著像是宿舍。
“沈阿姨,我爸住院了,我剛知道。”
“嗯。”
“美鳳那個人你也知道,指不上。我就想——”
“打住。”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浩宇,這話我只說一遍。你爸為了供你出國,把唯一的房子抵押了。現在他住院了,你是他親兒子,你得想辦法。”
“我在國外怎麼想辦法啊——”
“那是你的事。當初你決定出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爸一個人在家怎麼辦?”
“我以為您會——”
“你以為我會一直在?我憑什麼?”
他被我噎住了。
“沈阿姨,您跟我爸畢竟——”
“畢竟什麼?沒領證,沒法律關系,我是一個外人。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你三年前你爸提過要不要領證的時候你親口說的。你說'爸你別犯糊塗,領了證萬一將來分家產怎麼辦'。你忘了?”
視頻那頭的劉浩宇臉色一變。
“那是我隨口說的——”
“隨口說的也是你心裡想的。行了,你好好讀你的書。你爸的事你自己安排。”
我掛了視頻。
喝了口茶,手很穩。
三年前那句話我一直記著。
不是記仇。
是記清了自己的位置。
劉德厚住院一周,出院了。
聽趙慧說,最后是陳美鳳勉勉強強去照顧了幾天。中間還跟劉德厚吵了一架,嫌他事多。
出院之后,劉德厚自己回了家。
開始學做飯。
趙慧跟我學話,說他煮了一鍋粥,把鍋燒糊了,差點引發火災。
物業上門提醒了一次。
我聽完沒吭聲。
跟我沒關系了。
時間一晃過了一個月。
十二月了,北京冷得刺骨。
我的小窩暖氣不太夠,晚上要加一床被子。
這天下午,我正在社區活動室跟幾個阿姨打撲克,手機響了。
曉晴。
“媽,我月底來北京出差,去看你。”
“出差?什麼差?”
“公司有個合作談判,在北京。”
“你別專門跑一趟——”
“順路的。對了媽,我到了直接去劉叔叔家找你就行吧?”
我的牌差點打錯。
“呃……你來了之后我接你。”
“接我?幹嘛要接?我直接打車過去——”
“你來了再說。我先打牌了。”
我匆忙掛了電話。
曉晴要來了。
她不知道我已經搬出來了。
如果她到了劉德厚家,發現我不在——
不行,我得提前告訴她。
但怎麼說?
直接說“我跟你劉叔叔分開了”?
她會問為什麼。
然后她會問我現在住哪兒。
然后她會看到我這間一千三塊錢的破房子。
然后——
“沈姨,該你出牌了。”
“哦,好。”
我胡亂打了一張牌出去。
旁邊的張大姐看了一眼。
“沈姨,你出的這什麼啊?把你自己的對子拆了。”
“走神了走神了。”
打完牌回到家,我坐在床邊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給曉晴打了電話。
“媽?這麼早。”
“曉晴,我跟你說個事兒。”
“怎麼了?”
“我……搬出來了。從劉叔叔那兒搬出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什麼時候?”
“上個月。”
“為什麼?”
我深呼了一下。
“他要把房子抵押了,給劉浩宇去澳洲留學。”
又是三秒沉默。
“多少錢?”
“七十萬。”
“他問過你意見嗎?”
“沒有。”
“媽,你現在住哪兒?”
“我自己租了一間房,挺好的——”
“發個定位給我。”
“曉晴你別——”
“媽。發定位。”
她的語氣突然變了。
不是那種小女兒撒嬌的口吻,是另一種我不太熟悉的、帶著某種分量的聲調。
像是在跟員工下指令。
我愣了一下,把定位發了過去。
“行,我知道了。月底見。”
她掛了電話。
接下來幾天,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曉晴沒再打電話來,只是每天在微信上跟我說一句“媽,今天吃了什麼”。
但那種平靜下面好像壓著什麼東西。
我說不上來。
一個母親的直覺告訴我,這孩子在憋大招。
月底。
十二月二十八號,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我早上起來掃了門口的雪,在菜市場買了曉晴愛吃的茭白和鱸魚。
下午兩點,她說飛機落地了。
三點,她說到了。
我在小區門口等。
雪已經停了,路面湿漉漉的。
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緩緩停在小區門口。
我以為是路過的。
車門開了,曉晴下來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頭發盤起來,戴了一副金絲眼鏡。
腳上是一雙我不認識牌子的皮靴。
她整個人跟我記憶中那個穿T恤牛仔褲的鄰家女孩判若兩人。
“媽。”
她走過來抱了我一下。
她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香味,淡淡的,不刺鼻。
“你怎麼開這個車?租的?”
“不是租的。”
她往小區裡看了一眼。
“媽,這就是你住的小區?”
“嗯。走吧,上樓。”
她跟著我進了小區,在路過那些灰撲撲的舊樓時,沒說話。
但我感覺到她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很多。
進了我那間四十平的小屋,她站在客廳——如果那幾平米的空間能叫客廳的話——環顧了一圈。
她什麼都沒說。
但她摘下手套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我趕緊打圓場。
“挺好的吧?幹淨,安靜,菜市場就在旁邊——”
“媽。”
她轉過身看我。
摘掉眼鏡。
她的眼睛紅了。
“你養了那個人九年,最后住這種地方。”
“曉晴——”
“他把房子抵押了給他兒子,你就被趕出來了,對不對?”
“不是趕出來的,是我自己走的——”
“你自己走的和被趕出來有什麼區別?他給你留退路了嗎?”
我說不出話了。
“媽,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不想你擔心。你在深圳那麼忙——”
“你知不知道我在深圳做什麼?”
我愣了一下。
“搞IT的不是——”
“媽,我是盛辰科技的CEO。”
房間裡安靜了。
“什麼……科技?”
“盛辰科技。去年營收八個億。A輪融資我拿了三個億。今年年初B輪交割完畢,公司估值三十二個億。”
我呆在那裡。
外面有小孩在樓下踩雪的聲音。嘎吱嘎吱。
“媽,我之所以沒告訴你,是怕你住在那個人家裡,消息走漏了。我怕他們家的人知道了就更走不掉了。”
我張了張嘴。
“所以你每個月給我打三千……”
“是故意的。打多了怕你不安,也怕那邊的人起疑。”
她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媽,你不用再過這種日子了。”
我看著她。
這是我的女兒。
二十七歲的時候她還在求職簡歷上寫“期望薪資五千”。
現在她說她的公司值三十二個億。
“你……你別騙我。”
她掏出手機,翻出一個網頁給我看。
盛辰科技,創始人兼CEO,沈曉晴。
下面是一長串的新聞報道鏈接。
《90后女性創業者沈曉晴:從負債十萬到估值30億》
《盛辰科技完成B輪融資,智慧養老賽道迎來獨角獸》
《福布斯中國30位30歲以下精英榜單公布》
我拿著她的手機,手在抖。
“媽,別抖了。”
她把手機拿回去,握住我的手。
“明天我帶你去看房子。”
“什麼房子?”
“你的房子。寫你名字的。”
“曉晴,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