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慧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坐著吃了個蘋果當晚飯。


其實不是不想打電話給曉晴。


是怕她知道了之后要來北京。


她在深圳好不容易站穩腳跟,我不想因為自己的事耽誤她。


做母親的,習慣了把自己排在最后面。


夜裡,劉德厚又打來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秋蘭,你到底在哪兒?我去找你。”


“不用找,我有地方住。”


“你告訴我地址——”


“劉德厚,你有空操心我,不如操心你那個八十萬怎麼湊。”


“錢的事我再想想辦法,你先回來——”


“回去幹什麼?回去看著你把房子抵押了?”


“我再想想,再想想。”


“想好了也不用告訴我。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就行。”


“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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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掛了,我困了。”


我掛斷電話,關機。


窗外有貓叫。


這個小區的流浪貓多,到了晚上成群結隊。


我聽著它們此起彼伏的叫聲,想起劉德厚家小區門口也有只橘貓,我每天早上出門買菜都會帶一把貓糧撒給它。


以后那只貓大概要餓肚子了。


第三天,劉浩宇帶著他媳婦陳美鳳上門了。


不是來找我——是去找劉德厚籤貸款的文件。


這事是趙慧告訴我的。她跟劉德厚那個小區的物業主任認識,聽到了消息。


“說是劉浩宇兩口子昨天去了,帶了一堆銀行的材料,讓老劉籤字。”


我聽完沒說話。


“你不生氣?”趙慧瞪眼,“你前腳走,他后腳就籤字了?”


“有什麼好生氣的,意料之中。”


“你心也太寬了——”


“不是心寬。是那不是我該管的事。”


趙慧又嘆氣。


但那天晚上,劉德厚打電話來了,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


“秋蘭,浩宇的事定下來了。貸款批了,七十萬。他下個月就出發去悉尼。”


“哦。”


“你聽我說完。他走了之后,這房子就我一個人住了。你……你回來吧。”


我捏著手機,覺得有點可笑。


“劉德厚,你仔細想想你在說什麼。”


“啊?”


“你把我趕走了——”


“我沒趕你走,是你自己——”


“我自己走的,對。因為你要把房子抵押了。現在你抵押了七十萬,每個月要還多少?”


他支支吾吾。


“四千左右吧……”


“你退休金多少?”


“五千二。”


“還完貸款剩一千二。一千二,夠你活的嗎?”


他不吱聲了。


“你讓我回去,是讓我幫你一起還貸款?用我三千四的退休金,替你兒子還留學的錢?”


“不是……我就是想……”


“劉德厚,你把話說明白了。你到底是想讓我回去過日子,還是想讓我回去幫你扛債?”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我不等他回答了。


“你好好過,我也好好過。咱倆就到這兒吧。”


掛了。


這次掛得很幹脆。


因為我已經徹底想明白了。


九年來,我是劉德厚生活裡的一件“工具”。做飯的工具,打掃的工具,照顧他起居的工具。


一旦這件工具跟他兒子的利益發生衝突,他連一秒都不需要猶豫。


工具嘛,用完了放一邊就行了。


這種認知不讓我痛苦。


反而讓我松了一口氣。


松了一口氣的感覺真好。


像背了九年的書包突然卸掉了,肩膀酸得要命,但是輕了。


接下來幾天,我給自己定了個簡單的計劃。


第一,找房子。不能老住趙慧的房子。


第二,把存款理一理,看看夠不夠付一年房租。


第三,把身體檢查一遍,上次體檢還是兩年前。


簡單。務實。跟別人無關。


第五天,我去了東五環外一個中介門店看房。


五十歲出頭的女中介叫小孟,很熱情。


“阿姨,您要什麼條件的?”


“一居室就行,幹淨安全離菜市場近。”


“價位呢?”


“一千五以內。”


小孟帶我看了三套。


第一套太暗,下水道有味。


第二套樓層太高,沒電梯。


第三套剛剛好。一居室、三樓、四十平、採光還行。月租一千三。


“這套行。”


“阿姨,您眼光真好,這片兒性價比最高的就是這間了。押一付三,您看——”


“行。”


我當場轉賬五千二。


小孟有點驚訝。


“阿姨,您不跟家裡人商量一下?”


“我就是家裡人。”


拿了鑰匙,我又花了三百塊在附近的日雜店買了鍋碗瓢盆、被褥枕頭。


搬進去的那天,我把所有東西歸置好,坐在床上環顧四周。


小。舊。安靜。


但每一寸都是我自己的地盤。


誰也別想讓我從這裡挪走。


我正在給灶臺貼防油紙的時候,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喂,請問是沈秋蘭女士嗎?”


“是,哪位?”


“我是悅城銀行的貸款專員張濤。劉德厚先生的貸款申請上,緊急聯系人填的是您的號碼——”


我停下手裡的活。


“請問您跟劉德厚先生是什麼關系?”


“沒有關系。”


“啊?可是他填的——”


“麻煩你們把我的號碼刪了。我跟他沒有任何法律關系,也不做他的緊急聯系人。”


對面楞了一下。


“好的,沈女士,我記下了。”


我掛了電話,氣得手抖。


劉德厚,你貸款填緊急聯系人填我?


什麼意思?萬一你還不上錢,讓銀行來找我?


我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把銀行貸款的緊急聯系人改成你兒子劉浩宇。別填我的號碼。”


他秒回——


“秋蘭我不是有意的,習慣了——”


“改掉。”


“好好好我馬上改。”


習慣了。


對,習慣了。


習慣了有什麼事都推到我頭上,習慣了把我當擋箭牌。


我把防油紙貼完,洗了手,給自己煮了一碗清湯面。


加了個荷包蛋。


吃著吃著,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曉晴。


我接起來,聲音盡量平穩。


“媽,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你呢?”


“我挺忙的,下周有個項目收尾。對了媽,我上個月給你打的錢收到了沒?”


“收到了,別老給我打錢,你自己攢著——”


“我賺得夠花。媽,你跟劉叔叔還好吧?”


我夾荷包蛋的筷子頓了一下。


“挺好的。”


“那就好。等我忙完這陣子就上去看你。”


“不用跑那麼遠,你忙你的。”


掛了電話,我看著碗裡的荷包蛋,忽然就沒了胃口。


我在騙她。


我不想讓她知道我的處境。


但我知道這種謊話瞞不了多久,曉晴那孩子雖然平時不黏人,但心細。


隔了三天就要打電話。


一個謊話需要十個謊話來圓。


可我還是不想告訴她。


因為告訴她,她會怎麼做?


她一定會放下手頭的工作飛過來。


然后呢?幫我罵劉德厚一頓?替我出氣?


沒有意義。


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搬進新家第一周,我把附近的菜市場、超市、快遞驛站、社區醫院全踩了一遍點。


日子重新安排起來,規律得像一臺老鍾。


早上六點起床,去公園走四十分鍾。


回來買菜做早飯。


上午看看書,寫寫字。


中午簡單吃。


下午去社區活動室打打牌,跟幾個阿姨聊聊天。


晚上看新聞,八點半睡覺。


清淨。


自在。


唯一的問題是錢。


退休金三千四,房租一千三,水電煤氣算下來兩百,每個月能花的也就一千八九。


緊巴巴的,但夠用。


曉晴每月打的三千我存著沒動。


那是她的心意,也是我的底氣。


只是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花。


可就在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下去的時候,劉德厚那邊出事了。


星期二下午,趙慧急匆匆打來電話。


“秋蘭,老劉住院了。”


“怎麼了?”


“痛風犯了,這次很嚴重,右腳腫得跟饅頭似的,走不了路了。”


“送醫院了?”


“送了,就在你們以前住的那個小區附近的中心醫院。”


“誰送去的?”


“送外賣的。他一個人在家不出門吃了好幾天泡面,痛風就犯了。叫了外賣,外賣小哥看他不對勁,幫忙打了一二零。”


我捏著電話不說話。


“秋蘭,你去看看吧?”


“他兒子呢?”


“劉浩宇上周已經飛悉尼了。”


“兒媳婦呢?”


“陳美鳳回娘家了。說老劉家的事跟她沒關系。”


我冷笑了一聲。


七十萬貸款拿到了,兒子送出去了,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秋蘭——”


“我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那裡想了很久。


去還是不去?


去了,又得被綁回那個泥潭裡。


不去,他一個人在醫院,確實可憐。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我最終還是去了。


不是心軟。


是我這個人有個毛病,放不下。養了九年的感情,就算斷了,殘根還在。


到了醫院,五號樓住院部三樓。


劉德厚躺在病床上,右腳抬高了,腫得發亮。


看見我進來,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秋蘭……”


“別嚎。”


我在旁邊椅子上坐下。


“醫生怎麼說?”


“說要住一周,控制尿酸。”


“費用多少?”


“還沒結算呢……”


“你醫保卡帶了沒?”


“在家呢,走得急沒拿。”


我嘆了口氣。


“行,我回去幫你拿。鑰匙呢?”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串鑰匙遞給我。


我去了一趟他那個家。


推開門的一瞬間,我差點沒認出來。


兩周沒人收拾,客廳茶幾上擺滿了泡面桶和外賣盒,廚房水槽裡堆著發霉的碗,垃圾桶滿出來了也沒人倒,衛生間更不用看了。


我找到他的醫保卡和身份證,轉身就走。


沒收拾。


我不欠他的。


回到醫院,把證件給他。


“你那個家我看了,跟豬窩似的。”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你走了之后,我就不太會……”


“九年都沒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你覺得正常嗎?”


他不吭聲了。


“劉德厚,你今年六十二了。一個六十二歲的人,連做飯洗碗倒垃圾都不會,你覺得是什麼問題?”


“我知道我依賴你……”


“不是依賴。是你從來沒想過我是一個人。你只是覺得我是一臺機器,開著就行了,壞了換一臺。”


他抬頭看我,嘴唇哆嗦。


“我沒那麼想過——”


“你把房子抵押了的時候,就是那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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