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跟二婚老伴搭伙九年,劉德厚突然說要賣房供兒子去澳洲讀MBA。那天晚上我正在廚房燉排骨湯,他坐在客廳跟兒子劉浩宇打了四十分鍾電話。


掛了電話,他走進廚房,在我身后站了好一會兒。


“秋蘭,跟你商量個事兒。”


我手裡的鍋鏟沒停。


“浩宇想去澳洲讀個MBA,學費加生活費,差不多要八十萬。”


我舀了一勺湯嘗鹹淡。


“我想把這套房子抵押了,貸個七十萬出來。”


鍋鏟這才停了。


我沒轉身。


“你的房子,你自己定。”


劉德厚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快。


“你……你不反對?”


我把火關小,轉過身看他。


“這房子本來就是你的,產證上寫的你的名字。我一個搭伙過日子的人,有什麼資格反對?”


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話不能這麼說,咱倆在一起九年了,這個家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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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房子不是。”


我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臺邊上。


“湯還要燉二十分鍾,你看著火。”


我走進臥室,從衣櫃最底層拽出那個用了十幾年的舊行李箱。


打開。


拉鏈有點澀,我使了點勁才拉開。


九年。


我在這個六十八平的兩居室裡住了九年。


洗了九年的碗,拖了九年的地,做了九年的飯。


他痛風發作的時候,是我半夜爬起來給他敷冰袋。


他做膽囊手術的時候,是我在醫院守了七天七夜。


他兒子結婚的時候,是我掏了兩萬塊錢隨的份子。


但這些事,都不會寫進產證裡。


我打開抽屜,把自己的證件、存折、醫保卡一樣一樣取出來。


衣服不多,一個箱子裝得下。


劉德厚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收拾。


“秋蘭,你這是幹什麼?”


“收拾東西。”


“收拾什麼東西?我說抵押房子,又沒說賣房子,你還住這兒——”


“抵押了就是欠銀行的錢。萬一還不上,銀行收房,我住哪兒?”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德厚,我五十八了,折騰不起。”


我蹲下身,把一雙棉拖鞋塞進箱子側兜。


“你要給兒子鋪路,我理解。天底下哪個當爹的不為兒女操心?但這條路上沒有我的位置,我自己心裡有數。”


“你別這樣,讓我跟浩宇再商量商量——”


“沒什麼好商量的。”


我站起來,拉好箱子拉鏈。


那聲“嗞”的聲響,像是把九年的日子一刀裁斷。


“你的房子,你的兒子,你的決定。我不摻和。”


我從門后取下那件灰色外套,是去年冬天他陪我去商場買的,打完折一百二十塊。


這九年裡最貴的“禮物”。


穿上。


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


劉德厚跟在后面,手足無措。


“秋蘭,大晚上的你能去哪兒?”


“我自己有安排。”


“什麼安排?你在北京又沒有——”


“劉德厚。”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咱倆沒領證,沒有法律關系。你想賣房就賣,想抵押就抵押,用不著跟我商量。我走了,也用不著你操心。”


他臉漲得通紅。


“你這話說的,咱倆雖然沒扯證,但畢竟在一起——”


“在一起九年,你做這個決定之前,是先打電話給你兒子,還是先問過我?”


他不說話了。


我拉開門。


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白慘慘的。


“排骨湯在鍋裡,記得關火。”


門在身后關上。


我拖著行李箱走下六樓,沒有電梯,每下一級臺階,箱子輪就磕一下水泥稜子。


咣當。咣當。咣當。


走到三樓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不是累了。


是想起九年前第一次來這個樓道,也是拖著個行李箱,一級一級往上爬。


那時候劉德厚在六樓門口等著,接過我的箱子說,以后這就是家了。


現在我往下走。


沒人送。


出了單元門,外面下著小雨。


十一月的北京,夜裡已經很冷了。


我掏出手機,翻看通訊錄。


在北京待了九年,通訊錄裡存了不少號碼。


菜市場賣豆腐的張姐、小區門口理發店的小周、社區衛生站的李大夫……


能投奔的人,一個沒有。


我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沈曉晴。


我女兒。


三年前她說在深圳找了份工作,具體做什麼沒細說,我也沒多問。


她每個月往我卡裡打三千塊錢,我一分沒花。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沒撥出去。


大半夜的,說什麼?說你媽被人趕出來了?


我收起手機,拉著箱子往街上走。


路邊有家連鎖酒店,門口的招牌亮著,一百三十九一晚。


我進去要了間房。


前臺小姑娘看我一個人拖著箱子,多看了幾眼。


“阿姨,住幾晚?”


“先住一晚。”


房間在四樓,床單是白的,有股消毒水味。


我坐在床邊,把行李箱靠牆放好。


然后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響了。


劉德厚發來一條微信——


“秋蘭你去哪了?外面下雨呢,趕緊回來。”


我看了一眼,沒回。


又過了十分鍾,他又發一條——


“湯我關火了。你要是今晚不回來,明天也行。咱們好好談談。”


我打了幾個字過去——


“不用談了。你安心給浩宇辦留學的事。”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到枕頭旁邊。


關燈。


雨打在窗戶上,細細碎碎。


我盯著天花板,數那些洇開的水漬。


五十八歲。


退休工資三千四。


存款七萬二。


無房。無車。無產。


這就是我搭伙九年的全部身家。


可笑嗎?


不可笑。


當初選擇不領證,是我自己的決定。


他說,不領證是為了各自的退休金不受影響,也是對雙方子女負責。


我信了。


不,不是信了。是裝作信了。


我太清楚了,他不領證,是因為他那套房子值四百多萬。一旦領了證,萬一哪天他先走了,我能分一半。


他兒子劉浩宇不會答應。


所以九年來,我是這個家的保姆、護工、廚娘,唯獨不是女主人。


想到這裡,我翻了個身。


算了,不想了。


睡覺。


明天再想明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七點,手機屏幕上掛著六條未接來電,全是劉德厚打的。


還有一條微信語音——


“秋蘭,你別鬧脾氣了,快回來吧。你不在,我早飯都不知道吃什麼。”


我聽完,刪掉了。


不知道吃什麼?


樓下包子鋪在那兒開了十二年,你不知道?


收拾好東西,退了房。


一百三十九塊。


打車去了東五環外一個老舊小區,那裡有一間我以前同事的房子,空著,之前說過可以借我臨時周轉。


同事叫趙慧,退休前跟我同一所中學。


我給她打電話。


“慧姐,你那房子還空著嗎?”


“空著呢。怎麼,你要用?”


“嗯,臨時住幾天。”


“行,我讓我兒子把鑰匙給你送過去。怎麼了?跟老劉鬧別扭了?”


“沒鬧別扭,就是想自己清靜清靜。”


趙慧沒多問。


鑰匙送到的時候,是趙慧的兒子小陳開車過來的。


一居室,老房子,三十五平,在一樓。採光不好,牆皮有些脫落。


但幹淨。安靜。是我自己的地方。


雖然是借的,但至少沒有人能突然決定把它賣掉。


我把行李箱打開,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


有條不紊。


跟九年前搬進劉德厚家那天一模一樣。


區別是,那天我滿心歡喜。


今天我波瀾不驚。


手機又響了。


不是劉德厚。


是劉浩宇的電話號碼。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沈阿姨,我爸說你走了?”


“嗯。”


“那個……我知道我爸跟您提了貸款的事,您別往心裡去。我也是沒別的辦法了,在國內實在混不下去,想出去鍍鍍金——”


“浩宇,你不用跟我解釋。”


“沈阿姨——”


“你爸的房子,他想怎麼處理是他的自由。我走是我的自由。大家都自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您以后住哪兒?”


“這個不用你操心。”


“行吧。那個,沈阿姨,我爸這邊——你也知道他生活自理能力差,您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


我直接掛了電話。


劉浩宇這孩子,從小被寵大的,理所當然的事說得面不改色。


意思是,房子我爸抵押了你別介意,但你最好還回來伺候他。


房子歸我們家,人歸我們用。


天底下有這樣的好事?


我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開水。


水太燙,我等它涼。


就像等自己的心涼下來一樣。


不過說實話,我的心已經涼了。


從昨晚他說“想把房子抵押了”那一刻起,就涼了。


不是因為房子。


是因為他在做這個決定之前,連問都沒問過我。


九年同床共枕的人,連商量的資格都沒有。


那我算什麼?


一個可以隨時退場的臨時演員。


開水涼了。


我喝一口,有點甜。


這水管的水比劉德厚家那邊的好喝。


也算老天爺給的補償。


手機裡又彈出劉德厚的微信。


“秋蘭,你在哪兒?我去接你。冰箱裡還有昨天你買的蝦,你不在我也不會做。”


蝦。


是的,昨天下午我在菜市場買的鮮蝦,三十二塊一斤,挑了一斤半。


打算今天中午做蒜蓉開背蝦,他愛吃。


現在那蝦還在他冰箱裡。


我回了一條:“蝦背劃開,蒜切碎,熱油澆上去就行了。網上有教程。”


發完之后,我把他的聊天置了底。


當天下午,趙慧來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擦窗戶。


“我就知道你沒說實話。”


她把一兜子水果放在桌上。


“到底怎麼回事?”


我把抹布放下,跟她說了。


趙慧聽完,半天沒出聲。


“秋蘭,你這脾氣還跟年輕時候一樣。不聲不響的,說走就走。”


“有什麼好聲響的?吵一架,鬧一通,最后還不是那個結果?房子是他的,兒子是他的,我一個外人瞎摻和什麼。”


“你能不提那個'外人'嗎?九年了!”


“沒領證就是外人,這是法律說的,不是我說的。”


趙慧嘆了口氣。


“那你以后怎麼打算?”


“先住你這兒,我給你付房租。等我找到合適的房子就搬走。”


“你跟我提房租我跟你急。”


“規矩不能亂。”


“行行行,你最有規矩。你女兒知道了嗎?”


提到沈曉晴,我含糊了一下。


“還沒說。”


“你倒是告訴她一聲啊,萬一——”


“告訴她什麼?讓她擔心?她在深圳一個人打拼,夠難了。”


趙慧看著我,欲言又止。


“曉晴……她到底在做什麼工作?”


“她說是搞IT的,具體我也不太懂。”


“你當媽的也不多問問?”


“年輕人的事,問多了人家嫌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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