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了兩百多年的國師從天璇閣下來,為我留下一句預言。
「這個孩子會SS現在的皇帝。」
我父親誠惶誠恐地跪下,對他的父皇叩首,求他留我一命。
皇帝抱著我,與他血脈相連的、新生的小孫女,長久地沉默。
順和十六年,皇祖父四十九歲,提前知道了他的天命。
1
含章殿裡靜得落針可聞,跪了滿地的人連喘氣聲都是小心翼翼的。
三皇子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著,生怕父親當場將他的女兒摔S。
國師衣擺還沾著昆侖山的雪,一頭白發如月華披散兩肩。他雙眼淡漠地瞧著,全然沒有對這個被他一句話就斷送一生的幼兒的憐憫。
皇帝許久無話,只凝視著懷中的新生兒。嬰孩睡得安靜,倘若他有心,一只手就能捏碎她的頭骨。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決斷,暗自地揣測陛下的心思。
他會先將這個孩子SS?或是流放到無人之地終身不得歸朝?或是將她囚禁起來,不給她S掉自己的機會?
可怎樣都不是萬無一失的。
懷中嬰孩在此時睜眼,眼珠似兩顆純淨無瑕的墨玉,又似一望無際的黑夜。
他什麼都看不到。沒有對親人的敬愛,沒有對權勢的渴求,也沒有對自己命運的掙扎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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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陛下嘆了口氣,喚他的兒子:「帶回去吧,她還沒見過她的母親。」
三皇子狼狽地爬起來,差點踩到衣擺摔在階上,穩穩地接過女兒的襁褓,后退了幾步:「父皇,那之后呢?」
「之后你要學著做一個好父親。」
右丞相問道:「陛下,就如此嗎?」
陛下轉頭,問國師:「可能算出我的壽數嗎?」
國師搖頭,只道天命難測。陛下點點頭:「把她當個普通孩子養就是了。」
三皇子又磕了幾個頭,磕到額上滲血。宮人來報說三皇子妃醒了,想見孩子,他便忙不迭起身跑出去了。
陛下無奈地搖搖頭,叫人找個太醫去給三殿下看看。
2
這些事都是旁人告訴我的。縱然父母對我一再隱瞞,但我還是在五歲那年知道了自己的命運。
我覺得這簡直扯淡。我是皇祖父最小的孫女,他對我很好。這一代的皇孫之中,只有我是他親自取的名。
我沒有任何理由要S他。我坐在秋千上晃著腳,說一定是國師算錯了。
照看我的姑姑嚇了一跳,說可不敢這麼講。她是宮裡的老人了,見證過許多國師的預言,無不靈驗。國師活了近三百年,半步登仙,起過的卦從未算錯過。
雖然我不相信,但也開始少出門,求個清淨。
過了幾天,晚飯時做了好多菜,父親母親十分高興,說我們要去潭州了。
我不知道潭州是什麼地方,先問的卻是為什麼要去潭州。
父親說潭州是他的封地,我們以后就住在那裡。到時候他可以帶我和母親西去蜀地東下江南,遊山玩水自由一生,再也不會被一句話困在四方天裡。
我聽著父親的話,也漸漸揚起嘴角,問母親什麼時候走。母親摸摸我的頭,說月底就走。等我們到的時候,正好可以吃嶺南的荔枝。
臨行前一天,父母帶我進宮拜別皇祖父。我一手牽一個,站在含章殿中。
「兒子攜妻女來拜別父親。」
皇祖父笑意盈盈,抬手叫我過去。我看向父母,他倆點點頭,松開了手。
我走到皇祖父身邊,他慈愛地摸摸我的頭,拿出一塊榛子酥來放到我手裡。
「都收拾妥當了?」
父親點頭:「是,今日來拜別父親。」
他和母親跪下,給皇祖父行了個大禮:「兒子此去,恐再難相見。日后不能床前盡孝,愧對父親養育之恩。」
皇祖父搖了搖頭:「我不怪你。你長成如今這個有擔當的樣子,我和你母親都會很高興。」
我手裡還拿著掰下來的半塊榛子酥,想等皇祖父說完話給他吃。他把那半塊酥塞進我嘴裡,摸摸我的頭:「令儀是個好孩子,不該被一句話困住一生。」復又嘆了口氣,「只可惜我沒能給你一塊更好的封地。」
「潭州就很好了。」
后邊他們又聊了幾句,爹叫兒常來書信,兒讓爹保重身體。
我叫他:「祖父。」
他低頭看我,一如既往地慈愛和藹。
「您不害怕那個預言嗎?」
父親母親驚聲喚我,一旁的大內監也急聲道小郡主不可胡言,唯皇祖父沒有反應。
他笑了:「沒有人不怕S,我也一樣。令儀,你相信那句預言嗎?」
我點頭又搖頭:「祖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不會那樣做的。可大家都說國師從無算錯,我……」
皇祖父從雕著龍的檀木椅上下來,蹲在我面前,寬厚的手掌按在我的肩上:「那你要好好長大,我們一起看看到底會怎樣。」
離開時我回頭望宮門,紅牆高聳,金瓦輝煌,頭頂的天永遠是四四方方。
我再也不用看這方天了。
3
潭州的生活確實比京城的要自由。
放眼整個大曌,沒人不知道我身上的預言。但在此處,我是端王的獨生女,早早就受封郡主。背后有多少闲言碎語,也絕不敢捅到我眼前,我就樂意裝不知道。
父親經常與京城往來書信,也幫著辦這邊的差事。隨著每一封帶著官家私印的書信來的,還有皇祖父給我的禮物。有時是精致的物件,有時是一些書籍。
我就這樣無憂無慮地長到十三歲。
順和二十九年春,潭州邊境發了一場疫病。
母親出身太醫世家,不願袖手,父親身為皇子,亦難辭其咎。在一個細雨婆娑的早晨,他們帶著幾車糧藥離開了端王府,命人好生看管我,決不許我出城。
我坐立難安,也只能在城內安頓周旋。
我等了二十七天,等來了疫情平復的消息,還有低垂的素缟和飛舞的紙錢。
送回爹娘骨灰的刺史滿臉淚水,說王爺王妃是為了黎民百姓,郡主節哀。
我抱著那兩個木頭盒子無聲地流淚,什麼時候暈過去的都不知道。
當日我哀求父親不要去,這些染疫的流民從兩州交界處起,是二皇子驅趕放任流民,這才有了禍事。此事上報天聽,皇祖父會有定奪的。
父親摸摸我的頭,很無奈地笑笑:「我會報上去,但官家的處理也需要時日,百姓們等不了。」
他當年不願辜負父親,又不想耽誤女兒,在選儲時自請封王離京。如今看不得百姓煎熬,又把自己搭了進去。
我飽讀聖賢書的父母,心頭竟有這樣重的忠孝仁義,把自己搭進去也無二話。
當日還是活生生的兩個人,命親衛攔著我不得跟上,如今只有這一方小小的木盒。因為疫病,我連他們的全屍都看不見。
他們為我留了什麼話?他們當時想不想見我?我都再也無從得知。
再醒來的時候,姨母剛為我施完針。她心疼地攥著我的手,說官家下了一道八百裡加急的旨:端王和王妃的葬禮有大內的人來操辦,等結束了就把我接回京城。
當年父親舍去一身權勢富貴為我換來的安穩,也只享受了八年。
我最終還是要回到那紅牆圍起的四方天裡。
4
潭州起疫,陛下痛失愛子,改元安泰。
強撐到父母的喪儀禮畢,我病來如山倒,官家甚至特許我在職御醫的外祖來潭州看我。
我一直做噩夢,反復地想:是不是沒有那句預言,爹娘就不會因為我來到潭州,就不會S在這場疫病裡了?是我害S了他們嗎?
幾幅藥下去,我的夢變得空蕩蕩。
趁著我好些,一行人趕緊啟程帶我回京。
一別八年,皇城與我印象中一般無二。皇祖父蒼老了些,兩鬢與須發添了許多銀絲。
我行叩拜大禮,他將我拉起來,抖著唇想說什麼。胡須顫顫半晌,先落下兩行淚來。
他哭我也跟著哭,他說好孩子苦了你了,我低著頭眼淚哗哗流。
我暫住在宮裡。外祖說我憂思驚懼,勞心傷身,每日吃的藥比進的飯還多。
陛下特封我為柔嘉公主,承襲父親的封地,享親王俸祿,又另外割了兩塊二皇子的封地給我。
諫議庭吵翻了天,說我是命定的弑君者,豈能享此殊榮。
等我好些,皇祖父帶我去了趟大長公主府。
大長公主是皇祖父的同胞姐姐。她年輕時也曾在戰場上掛過帥印,后來從馬上摔下來,摔傷了腰。她的父親問她想要什麼封賞,她要了離宮城最近的府邸和婚嫁的自由,但卻直到今日也未曾婚配。
我幼時只見過她一次。印象中是個風華絕代的女人,想象不出她披堅執銳的樣子。那時她捏捏我的臉,笑著問她弟弟:「這就是預言會SS你的小孫女?」
她年長陛下兩歲,如今有六十四了,歲月對她還是有些偏愛的。倘若不知年歲,誰也不會猜她超過五十。
她並未起身行禮,皇祖父也不在意,自然地一點頭:「皇姐。」
她正拿著一面小鏡子,檢查是否有新生的白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