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若求和示好,必損國威失民心,又萬不可遂白狄新主的意。此事棘手,要仰賴各位大相公們。」


我拱手作揖,對面的大人們也回禮,說了幾句為臣本分之類的。


茶盞落桌聲打斷客套。皇祖父看向我,略一眯眼,似乎不太滿意。


「把你昨天說的那些,跟諸位大相公說說。」


說話時,他手虛握著茶杯,食指輕敲兩下杯壁,發出脆響。


那並不是思考時的小動作。


是一種明示,只有我看得懂的明示。


8


我只覺脊背發涼,趕緊低下頭:「不過是些戲言罷了,登不得臺面。」


「但說無妨。朕叫你來,就是想讓你說這些。」


我眼皮一跳,緩緩抬頭看向皇祖父。他臉上雖有兩分笑,卻全不似往日溫和親厚,更顯天威難測。


這裡是含章殿,只有君臣,沒有祖孫。


我深吸口氣冷靜下來,先福身一禮:「諸位若覺得我所言太過荒唐,就請當是我醉后胡言,不必放在心上。」


「白狄新主行此計,無非是覺得自己能捏住我們。這生意本是互惠互利,不是我們非得靠著對方。」


八字胡大人一愣:「那,公主的意思是?」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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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相仿佛覺得很有趣,挑眉道:「願聞其詳。」


我看了向皇祖父,他贊許地點頭,我便繼續說:「如今正要下來一批茶葉,馬上就要到我們交付的時候。先收了他們該給的茶葉錢,再以產量歉收,且馬匹缺少運力不足為由,將藥、茶、鹽等分批交付。先給原定好貨量的五分之一。要讓他們自食其果,肯低頭認錯,再交付后續的貨物。」


這三樣長期缺乏,人必生病痛,也正是白狄與我們互市百年的原因。


宋大人驚呆了,驚聲尖叫:「荒謬……!」又想起此時身處何地,慌忙低頭閉嘴。


「此等行徑,與土匪山賊何異?!我大曌禮儀之邦,怎能如此?!」


另兩個紅袍官員也附和道:「宋大人說的是啊!倘若逼急了,他們拼個魚S網破怎麼辦?」


「這位新主是S上王位的,必然傷了自身元氣。他想在這樣的情況下拼力開戰,他們的部族也不會由著他亂來。」


要我說怪不得他們倆夠不到三品。紀相就沒問這個問題,他聽我說完就已經想到了。


我繼續道:「交完第一批貨,新主必然要多照顧扶他上位的母族以安民心,定會因分配不均而內讧。這時再拉攏有些權勢的白狄部族,誰能交出合格的馬匹牛羊,就能以八折之數購得額外之藥茶鹽。」


八字胡宋大人高聲道:「此舉實在有違禮法!拉攏別國權貴部族為己用,此陰詭狡詐之術,你也說得?!」


我直視他,語氣平淡道:「白狄新主若是仁君,斷不會行此挑釁之事。他不識抬舉,不辨時局,我們便教他。這是為白狄今后千秋,為兩國生民而計,以直報怨,有何不可?」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雖不夠光明磊落,但好處都是實打實的。邊關不起烽煙,我朝威嚴不損,勉強也算得是兩全之策。難不成在宋大人看來,民生國本還不如禮法重要嗎?」


他還想再說什麼,被左右同僚按住了。


皇祖父看了半晌熱鬧,才悠悠問道:「紀卿覺得此計如何?」


紀相笑笑:「柔嘉公主得國師親傳,當真是教得極好。」


皇祖父點頭,嚴肅起來:「宋卿既不滿,那便先回去消消氣,朕與其他愛卿再行商討。」


剩下的事就不是我該聽的了。我走出含章殿,邱公公一甩拂塵,迎上前來:「公主,陛下說您肯定有話要說,吩咐我帶您去休息等候。」


我道一句有勞,跟在他身后。涼風一吹,我才覺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


9


邱公公把我帶到未央宮的偏殿,我父親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緊張的神經一松,我頓覺疲累不已。


桌上還擺著茶壺和點心,旁邊擺著一本雜談,我翻了兩頁也沒心思看,又去摸床下的箱子,那裡面有我父親留下的玩具。


我幼時父親帶我來進宮請安,還翻出這箱玩具給我。我嫌棄他這些太舊了不想玩,他還不太高興。


即使已過十五六年,卻依然清晰如昨,歷歷在目。


等了快兩個時辰,皇祖父終於結束了議事。他摒退左右,顧自先坐下,我便撩袍一跪:「請陛下恕罪。」


他並不意外,淡定問道:「你何錯之有?」


「昨日與姑祖母喝茶闲談,聊到白狄送馬一事。她有心考校我,我便放肆言論一番,並非有心妄議朝政。」


「朕若想治你的罪,何至於叫你上含章殿。」


「陛下不究,非我無錯。」


我低著頭,仍能感覺到他審視的目光。沉默片刻,皇祖父道:「方才商討許久,說得朕口幹舌燥。」


我深諳有坡就下的道理,趕緊起身倒水。見他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我又站到他身后按揉頭部穴位。


「朕觀你今日表現,氣度心態,想法條理,樣樣都不錯。」


「令儀少失怙恃,幸得皇祖父垂憐、姑祖母撫育,又兼之國師不吝教導,才出落成今日模樣。我本就沒有什麼大志向,堂哥姐們各自生活忙碌,不能承歡膝下,我能讓您二老享一享天倫之樂,也不算辜負養育一場。」


皇祖父閉著眼睛,瞧不出情緒如何。我正想再說點什麼試探一下,他忽然道:「柔嘉維則,令儀令色。朕對你的期望如此,你做得也不錯。天子若是,明命賦使,你也當得。」


我手下動作一頓,他繼續說:「當年國師為你授課,朕讓你自己選學什麼。你什麼都沒選,由著國師教你治國之道。如今你學成,朕覺得亦可任用,想讓你參朝議政。」


我走到他身前跪下,鄭重一拜:「恕令儀不能從命。」


「你有這個能力,願意屈居后宮?」


「為國效力,無分前后。」


傍晚風起,吹開一扇沒關嚴的窗。我起身關上,皇祖父道:「你還是顧忌著弑君者的預言。」


手下窗扇只剩一線未合,夕陽的光不偏不倚打在我眼上,眩光把眼前的事物都變得模糊,陷入一瞬間的回憶裡。


我想起父親拜別祖父的那一天,我站在祖父身邊,看著父母情緒復雜的臉。


五歲的我不懂,但現在的我懂。


關上窗,我回到皇祖父身邊:「是也不是。今日在含章殿見了幾位大人,足見前朝對我參政的態度了。倘若沒有那個預言,我當然會毫無負擔地站到前朝。我並不懼怕流言,只是不想讓您難辦。」


他蹙著眉,我在他開口前就接著說:「我知道您也不怕,但我不想做那個讓您為難的人。父親當年就是這樣選的,我明白,所以我也如此。」


提到我父親,這位威嚴慈愛的君王蒼老了一瞬。他欲言又止,摩挲著茶杯。


我掰了半塊茶點,像幼時那樣,遞給他一半:「以后我在大長公主府寫奏表,叫人給您偷偷送到含章殿去。我既能實現抱負,前朝又能清淨,我還不用起得跟雞一樣早,豈不三全其美?」


他被我逗笑,擰著的眉心終於松開,接過那半塊茶點:「你就是不願早起!」


我知道他會答應我的,像小時候一樣,縱容我大部分的逾距。


「太醫說您最近牙不好,只能吃這半塊。」


皇祖父一愣,不樂意道:「誰告訴你的?朕要罰他的俸!」


10


我在宮裡用了飯,快關宮門才回去。


姑祖母說知道我趕不回,給我留了糖蒸酥酪一起吃。


我說在含章殿嚇得夠嗆,她哈哈大笑:「是我把你的話告訴他的。」


這話又把我嚇一跳,差點摔了勺子。


「我還以為是公主府裡出內賊了!」


她倒是毫不意外,攪動了兩下碗中酥酪,又抬頭說:「官家明年就古稀了,去年才不情不願地立了太子,你道是為何。」


我捏著勺子低頭吃,假裝是因為吃才空不出嘴。


她看穿我的擔憂,顧自往下說:「因為咱老顧家如今青黃不接,他還是不滿意這些孩子們。老大急功近利,老二口蜜腹劍。老四雖也沒能耐,但人家也沒野心,這才得了江南那一塊好封地,早早去享福了。你的堂哥們也是,被父輩慣得經不起風雨,不堪大用。」


「人到七十古來稀,何況帝王勞事多。他雖無大病,身體也會日日衰老,難道不急嗎?」


「我年輕時的事,至今在他心裡也是根刺,因此格外惜才。你得國師真傳,經史策論行軍打仗,樣樣都學得出色。將來你輔佐君王也好統領朝臣也罷,他百年之后也閉得上眼。」


我安撫地拍拍她的手:「沒事,我是塊金子,在哪都叫得上價。我才二十歲,將來有的是時間。」


她沒再繼續說,而是在燭光中眯眼打量我一陣,感嘆道:「過得真快呀,你都二十歲了……下個月你生辰,有什麼打算?」


我放下碗,正襟危坐:「我想去潭州一趟,祭拜父母。」


等他們二老百年之后,我肯定要回封地終老的。去把端王府修繕一番,小住幾日,朝中之人自然會明白我的意思。


再者我的提議施行之后,諫議庭又要吵翻天,此時離京也正好避一避。


姑祖母懂我,便沒多問。我又撿起剩的半碗糖蒸酥酪,她忽然又問:「你可有看上誰家兒郎嗎?」


我狠嗆一口,趴在桌邊咳了好一會。


「……姑祖母,我跟幾個郎君有來往,您不是都知道嗎?」


她眨眨眼:「我知道呀,怕的就是你看上了又不敢跟我說。咱們權勢才貌樣樣不缺,哪怕看上了綁過來,他都算賺的。」


「當真沒有看上的!那些世家公子避我如蛇蠍,我可看不上這樣的軟蛋。」


「要是有可千萬別不好意思啊。年少心動,哪怕最后恨這個人,心裡也始終有一道疤。人活一世,能少些遺憾總是好的。」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垂下了眼眸,手上輕輕攪動著碗裡剩下的酥酪。瓷勺與碗壁刮擦,叮當作響。


姑祖母七十一歲,已是古稀。但她很注重保養身體,珍珠磨膏敷面,桃花研粉點妝。那些聞著就令人幹嘔的補藥,她眼都不眨就灌下去。


她很注重她的頭發,這些年時時盯著,有明顯的白發就要染。


我問道:「您也有那道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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