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恍然回神,說不上是無奈還是釋懷地笑笑,輕輕搖頭。燭光在她眼底漾開一點水色,仿佛含著一滴不肯落下的淚。


沒有嗎?那為什麼看不得自己的白發?為什麼願意讓國師來大長公主府教導我七年,卻又不肯與他相見?


昔年國師授課時,她總是要待在大長公主府的另一頭,離得遠遠的。可我知道她來過的,有時在一樓靜待片刻,有時在遠處望閣樓的窗。


我放下碗,兩只手都去握她的。她手上的皮肉有些松了,寶石戒指和骨頭同樣硌著手心。


「您有遺憾嗎?只要您肯跟我說,我一定……」


她拍拍我的手,打斷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這輩子做公主,享過富貴打過仗,也算快活過了。如今你長這麼大了,主意也都很正,我什麼時候合眼都不遺憾了。」


「可是……」


她依舊那樣笑著,搖了搖頭:「人活一輩子,哪有不遺憾的。既然足夠順遂安樂,何必執著於沒得到的?我叫你不要遺憾,是你還年輕,抱憾越早,苦痛的日子便越長。」


她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好再問。


她眼裡到底有沒有那滴淚?我不知道。


11


六月初,我啟程去潭州。


端王府裡供著香案,常年有人看管。我提前寫了信,叫人把我的小院收拾出來。


隔著回憶的霧,一切仍是我童年時的模樣。


臥房裡那張床是黃花梨的,當年花了大價錢買來,直到今日都無蝕無蛀,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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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這張床上,我很久違地夢見了小時候,真實到已經分不清到底哪頭才是夢。


我在父母的墳前坐了一整天。我帶了京城的名酒,他倆生前很喜歡的。一壺澆於厚土,一壺穿腸而過,辣得我直直滑下兩滴淚。


啟程前,欽天監來人告知我,潭州會下一陣大雨。讓我盡可能地早回,別被大雨困住無法返京。


回程那天刺史來送我。他說前些日子事忙,沒抽出空來見我。我說本也不是重要事,他以公事為重是應該的。


刺史還是當年那位,一直盡職盡責地幫我治理著。聊了一陣,行李都收拾妥帖,我正要轉身上車,有一小吏策馬而來,大喊著急報。


「大人!昨夜大雨江水暴漲,楊松江堤垮,已有村鎮遭洪水衝毀!」


刺史聽了兩眼一黑,原地栽倒,還是我扶了一把。身邊小廝接住他,急得使勁掐他人中。


我看了眼他手中急報,叫侍女拿出筆墨紙砚來,就著馬車前室開始寫信,邊寫邊交代小吏:「等我寫完,你拿著我的手信,掛八百裡加急報上京去。州府裡的事我不熟,刺史留在此地坐鎮。」


刺史悠悠轉醒,有氣無力地問:「……我留在這,殿下您呢?」


「你即刻派人去採買糧面和藥材,一個時辰內送到府衙。撥給我一半精銳,我即刻動身去。」


我掏出身上帶的大部分現銀:「倘若有想發民難財的,盡管拿官威去壓。不服的就扔牢裡待幾天,上頭怪罪下來我擔著。」


小吏拿了我的信走,刺史也被扶回府衙安排人手。


我在馬車上思忖片刻,把發髻拆開盤在腦后,換上買來的粗布衣,在手上纏了幾圈布條。


待清點完畢,我把鬥笠往頭上一扣,帶著三十來號人策馬出城,直奔災區。


疾馳一夜,到憩雲鎮已是黎明時分。烏雲壓頂,兜著不知何時才能漏盡的水,亦是難辨晝夜。


此處遭災最狠,村鎮的積水及腰高,一半的房子都被衝垮了。


我找了進村遇見的第一個人,亮了州府的令牌,讓他去把現在管事的人叫過來,說州府來人了。


來的是此處裡正,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兩腿被泥沙裹得像兩根山藥,說話都誠惶誠恐的:「不知大人您怎麼稱呼?」


「我姓林。」這是我的母姓。我回身指向山坡上:「潭州府祝刺史讓我送來些糧食藥材什麼的,還有裝沙子的麻袋。」


裡正遲疑道:「我不曾聽說過,潭州府有姓林的女官啊?」


我從容地笑笑:「我是京師來的,碰巧趕上了。」


裡正立馬恭敬起來,叫人去接送來的東西,帶我淌著及腰高的水往鎮裡走:「人都走得差不多嘞,還得再堆些沙袋,能救一家是一家。」


我不熟此處,轉移居民幫不上忙,就跟著裝沙袋。騎了一夜的馬,又抡一上午鐵锹,綁在手心的布條都磨破了兩層。


風越發大了,不能再待,我跟著村民們一起去山上。走到村口時回頭望了一眼,黑壓壓的天,狂風掀起的浪比房子還高。


一個浪砸下去,一間屋就變成無數碎片,無聲息地淹沒在水裡。


或許是有聲息的,但電閃雷鳴,風雨呼嘯,傳不到人耳朵裡了。


同行的嬸子拍拍我的肩,叫我快走吧。


我扶著鬥笠跟她走,只覺雨水順著蓑衣往下淌,壓得我兩肩沉甸甸。


12


回到山上,我端著熱湯去找裡正說話,詢問災情由來。


「昨個瞧著要下大雨,交代人多堆些沙袋。趁著天還沒黑,我還親自去檢查了一遍,都堆結實了。那成想夜裡發作起來,竟然把那堤子衝垮了!縣裡幾個月就派人來看看,誰承想竟這麼不頂事?」


裡正說得激動了咳嗽起來,他妻子給他倒了碗水。見我沉默地喝湯不語,擔憂地問:「林大人,上頭不會要治我們的罪吧?」


我捧著湯碗,安撫她道:「不會。官家是最賞罰分明之人,定會明察秋毫的。」


駐扎地還算安全,我帶來的糧食能解一時之困,但也撐不了太久。外頭大雨堵路,還不曉得支援什麼時候能到。


白日裡有得是事情忙,沒空想別的。天黑了在帳篷裡盤算,帳外有小兒哭鬧聲,老人咳嗽聲。看著賬面上的白紙黑字,哪怕接下來的米粥兌得再稀些,餘量也只能再撐兩日。


此時頭頂的雨聲滴滴答答,如同催命的沙漏,時間一到就會砸下來。


我想起被浪拍垮的房子,頭疼地趴在桌上。


一陣風涼,我抬頭去看門口。少年拎著小銅壺,沒想到與我對視上,有點手足無措:「我來送熱水。」


他把我面前的空杯倒滿,才把銅壺放在桌上。我舉杯欲飲,鼻尖卻聞到一股藥材的味道。


燈火幽微,看不清杯中顏色。我叫住正要離開的少年,問道:「這是什麼?」


「酸棗仁湯。養血安神,清熱除煩。」


採買的藥裡沒有這一方。


少年看出我的疑惑,繼續說:「大人帶來的藥材中有幾包酸棗仁,可能是裝混了。村裡大夫說留著也無用,幹脆煮幾壺酸棗仁湯,給大家喝了養養心神。來日水退了下山去,有得是事情要忙活,現在正好養精蓄銳。」


「憩雲鎮臨江,三年五載地總有水大的季節。這一次堤子垮了鬧得大發,但等水退了,我們還是一樣的過日子。大人,您得到消息,便帶著糧藥策馬一夜趕來救援,能攤上您這樣負責任的官員,已然是我們的幸運了。」


想必他是看見我對著賬本發愁,說這些話來安慰我。他瞧著同我一般大,倒是察言觀色的一把好手。


我喝了一口,酸甜微苦,把剛冒頭的無力感衝刷下去。


我說多謝他送來的湯。少年略一點頭,燭光像潮水一般漫上來,照亮他半張臉。


他的骨相很好,我想。


國師不肯教我風水堪輿、修仙問卜之術,但偶爾闲聊時,他也會講一點看相卜卦之事,我稍有了解。


這少年的骨相就很不錯,眉弓、眼眶、鼻梁、下颌,所見之處都堪稱長得很標致。


發了片刻的呆,回神時發現他眼神灼灼地看著我。


我捧著杯子,用眼神示意他有話直說。少年薄唇微動,正想說些什麼,忽然有人掀開了帳簾。


來人是潭州府兵,神色不大好:「大人,來了個官,非要見您。」


13


過了兩刻鍾,我才出現在營地門前。


一片官兵和幾輛車馬將這唯一的出入路徑堵S。


站在最前方的人身著官服,兩側小廝撐著傘,護得一身幹爽。見了我,他頗為恭敬地行禮:「微臣洪州知府韓盛,見過柔嘉公主。」


我無視身邊許多人的詫異,平靜問道:「你認得本宮?」


「微臣在京任職時,有幸見過公主而已。聽聞此地災情甚重,刺史知曉您尚在潭州,必會如先端王一般親赴災區,因此特派下屬籌集物資,前來馳援。」


「現今風雨當頭,兩州共飲一江水,洪州竟能獨善其身,還分出手來支援?」


「公主言重了。您與楚王是血親,兩州百姓也親如一家。兄弟有難,自然要盡力相幫。」


韓盛看似姿態恭敬謙卑,實則言行毫無懼色,更兩度提及皇親。與他一起來的人蓑衣之下俱是兵甲,裝備整齊,看來那邊是真急了。


我輕抬下巴,身邊人會意上前,韓盛卻不為所動,絲毫沒有要交接的意思。


「韓知府,意欲何為?」


「水火無情,還請公主隨我離開此地,免生意外。」


我嗤笑一聲:「本宮問你,你倒是命令上本宮了。」


「下官不過一小小地方知府,怎敢命令公主,不過是擔心您的安危,提供一個兩全之策罷了。」


何處兩全?我實在沒耐心繼續跟他打機鋒,直截了當道:「我不可能跟你們走,你待如何?」


韓盛依舊淡定,八風不動:「公主何必意氣用事,您帶來的糧食應該撐不過三天了吧。」


此言一出,周圍的村民有些躁動。韓盛繼續拱火道:「朝廷的也好,別處調來的也罷,沒有一粒米能來到您面前。除了跟我走之外,別無選擇,您……!」


一道電光從天幕劃過,我已拔出韓盛身旁侍衛的刀,橫在他頸間。


他身后眾兵士反應不及,聽他話音戛然而止才紛紛抽出兵刃。


「本宮忍你這麼多句,已是足夠寬厚仁善了。現在,要麼老實把糧交給我,要麼我把你的人頭扔到洪州府。」


他緊張地吞咽,活動的脖頸擦過刀刃,眼皮猛跳。


「我這樣小的官職,怎麼能做得了這麼大的局面,怎麼有膽量威脅天家?我若S了,這些人也不會聽您調遣,何必做此無用功。」


我面無表情地點頭:「那只能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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