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輕提唇角,意味不明地笑笑。一陣破風箭聲與哀嚎響起,隨后兵戈相擊,從路兩側的山林中躍出許多人,將這伙不速之客團團圍住。
韓盛冒著被封喉的危險轉過頭,只見他的原本列陣整齊的士兵驟然稀疏,少的那半數人都躺在地上,血被雨衝得稀薄,一直漫到他腳下。
「我在此地多日,熟知地形,帶來的精銳也習慣環境,作戰更快一分。現在,韓知府覺得還有幾分勝算?」
他僵硬地把頭轉回來,臉色慘白,唇瓣顫抖:「你早就排兵布陣,設了埋伏?」
我向他靠近一步,刀也更逼近一分,臉上笑意更甚:「你以為我跟國師學的都是什麼?世上可沒有如此多的禮法,能學七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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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晚拿下韓盛之后,裡正跟我說話都恭敬得哆嗦。我哭笑不得,安慰他自然些,他不是什麼貪官汙吏,我也不會吃人。
暫時不用發愁口糧的事情,我著手審韓盛。他什麼也不肯說,只能繼續堵嘴捆好,以防他自戕。
他不說,我難道就不知是誰在背后支使了嗎?
七年前,楚王為了自己的利益而驅趕染疫流民,致使我父母一去不回。現在他仍不知悔改,連修繕堤壩這樣的大事都敢貪墨,置生民於不顧!
他出身天家,從小錦衣玉食安享供養,竟為他最不缺的黃白之物做到如此地步!
楚王明白,我不是我父親,不可能為所謂血緣親情忍氣吞聲。不拿此地的百姓威脅我,如何能給他時間周旋?
無論如何,這次我定要他付出代價。
還缺少實證。洪州知府倒是忠心,不肯透露半句。但他一去不回音訊全無,總會有人著急的。
夜裡有人進帳添水,我在整理桌上的文書。一股酸澀芳香的味道飄過來,我皺了皺眉,轉頭看添水的人,還是那骨相很好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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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帶了多少酸棗仁,居然還沒喝完?」
他好脾氣地笑笑:「您要是不想繼續喝了,便早些休息,也用不著這湯來安神。」
我想辯駁兩句,有府兵掀帳進來,說有一人騎馬而來,自稱是洪州府的官員,未得公主首肯不願進營地。
「他一個人來的,其他兄弟探查過了,沒有任何人跟著。」
我沉思片刻,吩咐了新的陣列布防。寫了封交代如出意外如何應對的信,讓那少年送去給裡正。
待府兵按照陣型列好,讓人去請那位官員。
這人一身素淨的深色常服,乍一看倒有幾分文人風骨,跟韓盛那廝有些不同。
他彎腰拱手一禮:「洪州刺史周照群,見過柔嘉公主。」
「真有意思。你們洪州府來的個個都見過本宮,我可從未見過你們。」
周照群還彎著腰,我叫他起身才站直,倒是比韓盛恭敬。
「韓知府帶了一隊精兵強將,都讓我給盡數扣下。周刺史倒是膽量過人,還敢獨闖此處。」
「周某來投誠,自然要顯示誠意。」
他從袖中拿出一小箭筒,放在我面前桌案上。
這是綁在鳥腿上傳信用的。我打開蓋子,倒出裡面的字條。短短三行字,看得我如墜冰窟,內裡卻怒火中燒。
這字跡絕對是楚王無疑。他命知府和刺史用盡全力拖住我,無論用什麼方法,只要留著一口氣給官家交代就行。如送糧威逼無用,在場者決不能留活口。
字條上還蓋著一枚印章,像是波浪的紋樣。我將字條卷起來,問道:「縱然今日有投誠坦白之功,但你手上也不幹淨,我不會因此對你網開一面,你為什麼要背叛楚王,轉投我麾下?」
他略垂下頭思索,好像在從過往的人生裡撈出一個線頭。
「我少時在家鄉算是有名的神童。二十六歲,才考兩次就能中進士。最春風得意時,我被派到翰林院打了兩年雜工。終於熬到外放官職,雖然只是個小小縣丞,但我覺得滿腔抱負終能實現,總好過在院牆裡一日日處理文書。」
我把箭筒收好,抬眼看他:「短短七年能做到一州刺史,也算是不負寒窗,只可惜路走歪了。」
他苦笑道:「那公主可知為何我能做到這個位置?」
「因為我是順和二十九年,洪州通陽縣的縣丞。」
我猛地一怔。
那是當年最先起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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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才上任三月餘,便發生此等大事,去信州府請援。我想楚王當時就在封地,豈會坐視不理?好不容易等到他派來的人,卻是把染疫之人都驅趕出洪州地界。」
「后果如何,公主比我更清楚。當時鬧出這麼大的事,還S了皇子,我良心難安,夜不能寐。這時候,楚王來了。」
我只覺一時氣血上湧,耳中嗡鳴。我聽不清他又說了什麼,但也無需再聽。一個沒背景的小官陰差陽錯背了這麼大口鍋,為了活命,也只能任楚王驅馳。
「當年我去過疫區,將實情如實相告。端王說他知曉,定會盡快處理……」
他停頓片刻,顧忌著我越來越黑的臉色,斟酌道:「端王與王妃確是染疫而亡。當時楚王派了人來,我拖延了些時日,卻不想造化弄人。」
我松開咬緊許久的后槽牙,盡可能冷靜下來:「只有這一封信,還不夠。」
周照群了然地點頭,從前襟掏出一個被油布包的嚴嚴實實的東西。將這東西掏出,他的衣衫如漏氣般扁下去,我才注意到他不同於韓盛的,消瘦的體型。
他拆開一層層油布,將裡面包裹之物放到桌上。那是一本冊子,邊緣輕微有些泛黃,裡面貼著一些字條和信件。
「這是我在任七年間,楚王命我做過的事。他很謹慎,我能留下來可用作證據的東西並不多。」
我粗略翻閱,年月詳情都記錄得當,一看便知早有準備。
但尚且不能全然信任他。吩咐人帶下去支個帳看管好,我仔細研讀那冊子的每一頁。
楚王太過謹慎,交代的事明面上是徵糧加稅,暗開私礦,看似不過是愛財,實則在借此豢養私兵。
我揉揉眉心,只覺額頭青筋直跳,一時間都不知是熬的還是氣的。走出營帳,細雨和晨光一齊打在臉上,湿潤冰涼。
近來雨勢愈小,只偶爾飄些細雨。我順坡上山,觀察山下水勢。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然放晴,水面沉下些許,大半完好的房屋矗立水中,宛如礁石。
營地升起炊煙,居民們走出帳篷,高興今日是晴天。如過去許多日一般分工明確,帶孩子們去洗漱,領飯食,打水,晾衣,都平淡有序地進行。
衣衫在風中翻飛,如揚起的帆。
天災難測,人禍難防。水淹過了房子,就換個地方。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過日子,要站起來活著。
我又看向村鎮的方向,已經徹底找不到那日被拍倒的房屋在哪了。
但我知道有這樣一座房屋存在過,我親眼見其傾塌,無論多少人說沒有過這樣的房屋,都改變不了我。
我在山上看了很久,準備下山時,瞥見了路上的隊伍。是朝廷的旗,京中來的賑災隊伍。
送來的不只有米面糧藥,還有些木石等物。隨行官員多為工戶兩部,以便重建。
押送的將領在核對清點時過來,說官家派了一隊人供我調遣,又交給我一封信。
信封沉甸甸的。我回到帳中打開,所謂信件只有一張紙,但卻有一枚龍虎相鬥圖案的令牌。
龍虎令,可號令天子親兵虎嘯軍。
我心下一驚,打開信紙,卻也只有八個字:法理之內,皆可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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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派親兵分幾路出去,讓周照群傳信給京城,就說已用口糧之計拿捏住我,問他之后該怎麼辦。
有虎嘯軍兵貴神速,兼之周照群給的情報詳實,計劃都進行得很順利。在楚王的信回來之前,我已經拿到了所有東西。
信鴿落至營地,當夜我便帶著周照群和一隊人返京。
在進京前最后一個驛站等人接應,周照群淡定地坐在桌前啃饅頭,好像自己只是個路過的人。
一路上他都戴著镣銬,吃飯睡覺也不摘下,全無怨言。
黃昏時分我們一行人進城,在大理寺后門的馬車上等到近子時才被接進去。
安排好所有事已近寅時。收押入監之際,周照群對我說:「當年之事,我愧對端王。雖不能彌補公主,但我為做過的事付出了代價,也為您出了一份力,算是因果有報。」
「看在我當年為端王拖延時間的份上,還請公主庇佑我妻兒。」
我不置可否。大理寺卿問我是否要將就一夜,明日一同朝會。我搖搖頭,獨自摸到大長公主府的后門。
后門的侍衛早有準備,將我放進去。也有值夜的侍女在后門附近的小屋等著,說長公主早囑咐過,見到我不要聲張。
姑祖母的寢屋還亮著燈。已是寅時,她卻仍未睡,在桌前打香篆,屋裡飄著淡淡的安神香味。
她很少做打香篆這種事,想來是這些天為我擔憂了。
姑祖母見了我也不意外,只吩咐人去燒水,讓我沐浴更衣。
屋裡的侍女盡數出去,我走到她身旁,糾結片刻,輕輕跪在她身前。
她的視線從那方小香爐上移開,問我怎麼了。
我有些緊張,閉了閉眼:「……有一件事,會傷到皇祖父,但我不得不去做。」
她側身轉向我,略略彎腰,輕聲道:「你怕連累我?」
「您養育我一場,無論我此去結果如何,都希望您能保全自己。」
她靠近了些,伸手摩挲我的發頂。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做了。
「官家已經給過你答案了。」
我抬頭看她,正要問出口,她卻說:「這一趟累壞了吧?洗個澡睡一覺,養精蓄銳,才能做好你要做的事。」
有侍女進來,說熱水已備好。我明白她的意思,只得起身跟著侍女去浴房。
官家給了我什麼答案?龍虎令?
我回到自己屋裡。繞過屏風,終於見到了答案。
檀木衣架上,展著一件緋紅官袍。旁邊小幾上,還放著官帽和笏板。
我與這件被架起來的官服對坐至天明。回來路上無數次下定決心,但真到這一刻還是有些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