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官袍極其合身,銅鏡裡的人珠冠紅袍,眉似彎弓,唇若點血。
我先見了姑祖母。她毫不意外,笑得很欣慰。我鼻頭發酸,略一撩袍,她立刻說:「不必跪我。初承朝綱,當跪官家。」
於是我深深地鞠躬,沒有說什麼感念她養育之恩的話,但她會懂。
「去吧。這朝上太平久了,該起點風浪衝刷一番。」
等我到了太和殿,朝議已經開始一陣了。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到太和殿。我人在門檻外,影子投在殿內的地上,被拉得很長。
順著這個影子,陛下注意到了我。但他並未聲張,在給我最后的考慮時間。
只要越過這道門,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我與龍椅上的陛下對望。殿內百官俯首,官袍與烏紗帽組成一堵難以突破的牢籠。我的影子被困在籠中進退不得,安靜伏地,卻暗流洶湧。
我端起笏板,邁過門檻,朗聲道:「臣有本要奏!」
聲音在木柱間回蕩,我無視所有人投來或驚訝或恐懼的眼光,挺直脊背端平手臂,目不斜視地走到隊列的最前。
我跪在階前,從懷中掏出信封,雙手呈上:「臣柔嘉公主,參楚王貪墨修繕之資,致使江堤潰決,水漫村鎮。人證物證俱在,請陛下聖裁!」
17
吵嚷聲瞬間炸開,沸反盈天。邱公公高喊幾聲肅靜,但效果甚微,還是陛下拍了兩下扶手才靜下來。
我保持著跪地奏呈的姿勢未動,瞧不見陛下的神情,只聽他叫我起來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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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未站直,就聽有人高聲道:「陛下!公主何故身穿官服?」
一聽聲音就知道了,又是八字胡宋大人。
「柔嘉養於大長公主膝下多年,又兼國師悉心教導,德才兼備。朕特賜官袍,許她今后上殿議政……」
不及陛下說完便滿庭哗然,宋大人繼續道:「自古以來,沒有公主上殿議政的道理!禮法為立國之本,聽奏之前,不如先正禮法,以肅朝綱。」
「我所奏之事關乎吏治清明、國庫存儲、天下民生。宋大人依然覺得,我只是穿著官服站在這裡,就比這些都要緊?」
他想起了之前的事,被我噎得一愣,紀相便站出來說道:「柔嘉公主如此自信,何不拿出證據,讓我等心服口服?」
我暗自松了口氣。如果他不提要看證據,還不知這場女子能否上朝議政的爭論還要吵多久。
我先掂出幾張文書,讓邱公公呈上。
「從我承襲封地開始,便與楚王劃江而治。當時正值此堤修繕,他提出繼續由他管理,一直到今年的修繕查檢都由他負責。」
「按照歷年的河志看來,今時雨勢雖大,但不足以造成如此慘狀。雨停潮退之時,所去的工匠前往修築,卻見斷面齊整。一番檢查,才發現所修繕之用料,皆次於朝廷的標準。而洪州一側之堤則嚴照標準,穩固堅實,才使江水皆泄於潭州,房倒屋塌,漫灌田野。」
邱公公把這幾張紙拿給陛下看過,又拿下來給群臣看了一番。
「修繕一事可貪墨之處甚多,誰知是何人動的手腳?」
楚王面色不善,還強裝出一副無愧的樣子:「我憐你年幼,主動承擔治理之責。這些年出錢出力,我從未要你分擔。如今不過一時疏忽,你竟捏住此處不放,在大殿之上咄咄逼人,置天家顏面於何地,置陛下於何地?」
「所謂兩害相較取其輕。今日我之所為,不過一時口舌非議。這位楚王殿下,更是意圖謀逆!」
太子聞言一驚,快步走到我和楚王中間,將我們隔開:「令儀!你二伯不過一時糊塗,還不至謀逆!」
「一時糊塗?這文書您可曾細看?潰堤並非一年之功,是數十年的偷工減料,以次充好,才使半座長堤盡潰!」
太子的臉紅了又黑,一時哽住。庭下哗然更甚,陛下清咳兩聲:「柔嘉,繼續說。」
我拱手稱是,將手中罪證一並呈上。看清最上那一本薄冊時,楚王倒吸口氣,近乎目眦欲裂,又不敢動作。
「我命人調查,在洪州府查出了一本賬,與每年朝廷審查的大相徑庭。其上所記錄的進賬,還有借朝廷之名加徵的糧稅,來往客商行方便的賄賂等。最令人驚嘆的,是還有……」
「顧令儀!你胡說八道!」楚王怒吼道,若非有太子擋在中間,他只怕要衝上來打我。
「還有一筆鐵礦的賬目,以及買馬鑄鐵的明細!」我更高聲地說完,轉頭面對他:「你私囤兵馬,我也探明了駐地,詳情正放在陛下案前。你做過的事,洪州刺史已盡數交代。」
大理寺卿適時站出:「昨夜公主親自押送洪州刺史至大理寺,其對所為之事供認不諱,下官已派人核查。」
楚王更加氣急,胸膛劇烈起伏著,伸手指我:「你如何證明這些都是真的!」
我輕蔑地看他一眼,拿出龍虎令:「是你該證明自己沒做。鐵礦,兵馬,你能一夕之間讓他們全都消失嗎?這些證據,皆是陛下所派虎嘯軍查證。你質疑我,也要質疑虎嘯軍對陛下的忠心嗎?」
對他這種人,不求有多麼高深的計謀,但求一擊即中。必須要足夠多的實證,一舉將他擊垮,再也翻不了身。
陛下看完了我所呈之證,一時氣憤,摔了鎮紙。滿殿官員都被嚇住,紛紛跪地。
「老二,你可要辯駁。」
這君臣之下流出的一點點父子親情,仿佛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讓他努力地往岸上爬。
「父皇,令儀她所說並非事實,兒臣亦有苦衷!三弟的S我有責任,她必是懷恨在心,借此加倍報復!父皇,她少失怙恃,您憐她孤苦,可我也是您的兒子,我跟三弟一母同胞啊!」
「這裡最沒有資格提我父親的就是你!」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袖中拿出兩張字條。
「七年前,你命通陽縣丞將染疫的民眾驅趕至潭州。現在,你讓洪州刺史以糧威脅我就範,若我不從便不留活口!」
他盯著那張泛黃的字條,仿佛見到了來索他命的手足,跌坐在地,瞠目結舌:「……你,你為什麼會有……!」
我覺得胸中悶痛,呼出一口濁氣,看著狼狽的他:「若非你和我父親一母同胞,方才便一同呈上了。你一再挑釁,還借此動之以情,妄圖脫罪,我又何必顧念這親情?」
他根本不明白,陛下並不是想讓他為自己開解,而是希望他能明白自己到底有多荒唐。
陛下失望地嘆了一聲,冷肅道:「自今日起,楚王禁閉王府,無詔不得出。此事由柔嘉公主全權調查,紀相與大理寺卿輔佐。朕特許柔嘉持龍虎令,可調配三省六司,如見天子。」
我拱手領命,身后有人高聲呼道:「不可啊陛下!公主雖有情由,但一則她身為女子,官服珠冠上殿是為不合禮法;二則殿上以幼告長是為有悖人倫!不追其罪責已是皇恩浩蕩,怎可讓她掌權理事!陛下三思啊!」」
又是宋大人。我轉身看向他,他倒是不卑不亢,要以S諫君般的架勢。
我冷笑一聲:「因我不是男子,拿出鐵證也要被質疑。因我出生就背著弑君的預言,就比這貪贓枉法、意圖謀逆、視百姓如草芥的皇子更危險嗎?諸位大人,睜眼看看吧!看我這個預言中的弑君者,和這個貪贓枉法、意圖謀逆的皇子,究竟誰更有傷社稷!」
我的聲音在殿中回蕩,一時再無人說話,反倒是陛下輕笑出聲。
18
散朝后,陛下留了幾位官員到含章殿議政,也包括我。
我在殿外等著,陽光照得人暖烘烘,連七年前那個清晨已經滲進我骨縫的細雨都能被烤幹。
等喚我進殿時,與剛出來的禮部尚書和諫議庭長擦肩而過。這次雖然臉上不甚好看,但至少對我更恭敬了幾分,看來陛下敲打過了。
方才在朝中,我尚且有些底氣。現在於含章殿中只面對皇祖父,我反而怯了兩分。
皇祖父比之方才都有些滄桑了,臉上盡是些溢於言表的失望。
不止對楚王,還有對太子。若將來太子即位,這位皇弟手握朝廷之外的兵馬鐵礦,下場如何不難預料。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他都不該為弟弟說話的。
皇祖父努力地提起嘴角,但效果不佳,問我:「怎麼突然改主意了?」
我沉思片刻:「因為……看見了一些事,我突然明白了您的用意。」
「如果我不說,那麼有些事就永遠不會有人說。您需要這個人,而我是最好的人選,最利的刀刃。」
我用了三個多月清理這個爛攤子。二皇子褫奪爵位,幽閉王府,終身不得出。財產沒入國庫,封地暫歸我打理。
這一案審完,我算是在朝堂上站住了腳。雖無正式官職,但權同太子,陛下親使。
質疑聲依然滔天,我忙著辦他們辦不下來的差事,沒空和他們爭辯。
待到年后,我的能力有目共睹。也有人不服氣,但總不敢在明面上說了。
年后祭祖,陛下要我以官員的身份隨行。我的功績往殿上一擺,能壓堂兄們兩頭,禮部這次連一個屁都不敢放。
祭祖后緊接就是春闱。這沒我什麼事,終於得了一陣空闲。但放榜之后的瓊林宴,不管是身為皇親還是官員,我都逃不了。
這樣的大宴年年相同,但今年的酒還算不錯,我多喝了幾杯。
酒過三巡,我覺得室內實在悶熱,便起身到廊下透氣。
今晚倒是個好天,月朗星稀。我回頭看看觥籌交錯的宴廳,恭維客套之語夾在絲竹聲裡變成軟針,在人與酒杯間流淌。
夜風搖動紗簾,燈火與人影便似漣漪般漾開。耳畔響起兩聲細微的清脆鈴音,吹過來一陣香風。
我若有所感地轉頭,身側兩步外站了一位紅袍官帽,鬢邊簪花的公子。
我只依稀記得他是本屆的榜眼。叫什麼來著?酒喝得多了,有點想不起來。
即便隔著一層紗簾,也能看出這人長得清俊非常。紅袍襯出幾分明豔,帽上絹花更顯意氣風發。他眼帶笑意,垂眸一點頭,意在問好。
我也微笑點頭,收回視線望天。
「公主在看什麼?」
「闲來無事,看看星象。」
「早聞公主師從國師,得其真傳,不知今夜有什麼特別的嗎?」
我心想,這又是個想走捷徑的,不免有些可惜這身如松如竹的骨。
「你若是想求個好仕途,來與我搭訕可就錯了。這滿朝文武都防著我,說我是克父母親族的災星,幹擾朝政的禍水。你現在與我說這麼多,明日定有人參奏你。」
他沒有說話,大概是聽進去了,準備放棄我這根高枝。我正要轉身回到席上,他忽然道:「不知公主如今入睡還難否?可還飲用酸棗仁湯?」
一些記憶深處的畫面從酒水中浮起,我轉頭看他,他也抬手撩起紗簾,向我走近一步。
緋紅袍與舊青衫交替著,深邃眉眼卻完全重疊。這樣的骨相,我這輩子也只見過一副。
「是憩雲鎮的……?」
他點頭,眉眼帶笑,拱手作揖道:「微臣謝嘉頌,見過公主。」
夜風掀起紗簾,從我們中間掠過,吹得我頭上流蘇與他鬢邊絹花同頻搖動,只覺天地間所有的動作都變得緩慢。
杯盞碰撞聲拉回我的神志,這無限長的一瞬結束時,紗簾甚至還沒有落回去。
「公主,您方才說的我都明白。正因如此,我才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