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您為江堤一事登上前朝時，句句鏗鏘，擲地有聲。前朝對您質疑不斷，諸如罔顧禮法、有悖綱常之類的話語從無斷絕，您不應該承受這些。」
「公主，您為了百姓說話，也該有人為您說話。我想幫您，才努力走到這裡。墊腳石也好，刀刃也罷，只要為您所用，能幫到您，謝某九S不悔。」
他眼眸清亮而灼熱，燙得人心裡一顫。
我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一句生澀的多謝。
謝嘉頌略微頷首，低聲說：「不必在意我。日后在前朝，您會有更多的幫手。」隨后躬身一禮，掀開簾子回到宴上。
我仍在簾外憑欄吹風，但悄悄關注著他。
來拉攏謝嘉頌的人不在少數。狀元和探花早已擇好良木，但他態度曖昧，話說得漂亮，誰都沒答應，卻也沒得罪。
他是個才思敏捷的人，初入官場便見幾分如魚得水。這樣的人，第一個選擇表真心的人就是我，他當真沒有所圖嗎？
我沒法坦然地信任他，又不願懷疑方才那雙真摯的眼睛。
19
謝嘉頌僅用了四個月，就從外地調任回京，是本屆進士中頭一個被調回來的。
他不曾私下找過我，就好似瓊林宴上不曾單獨相見。
但明顯地，我在朝中行事，阻力越來越小了。謝嘉頌沒有站隊，也不曾明面上為我說過話，但暗地裡為我成事沒少推波助瀾。
七月份，皇祖父古稀壽誕，有邦交的國家紛紛來賀，行宮裡住滿了使臣。
皇祖父讓我負責接待他國使臣的一系列事項，也是想讓我多露臉，表明他將來要重用我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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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七十古來稀，何況如此清明硬朗的君王？故此來賀的比往年多出一倍不止。鴻胪寺和禮部忙得腳不沾地。
我上奏請求借調，被抽來幫忙的幾個人裡正好有謝嘉頌。他行事利落，圓滑而有原則，會在我的標準上靈活變通但有底線。短短幾日，他就被提拔成了我臨時的副手。
一開始我還有些避嫌的心思，但架不住他確實好用。
比如現在，白狄使團將到，他還在兢兢業業地校對文書。我感嘆道：「借調來的人誰家都有，等各回各位，大相公們就都知道你是柔嘉公主的走狗了。」
謝嘉頌抬頭看我一眼，眉梢掛上笑意。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侍。所有鳥都認為自己棲於梧桐，但鳥與樹究竟為何，世人自有眼睛分辨。」
我笑笑：「拍得很好，本宮愛聽。」
鴻胪寺官員在城門迎接使團進京，再由我招待入住行宮，晚間舉行宴會為使團接風。
這次白狄來的是新王的兄弟，少數沒被他斬草除根的王子，梅裡布殿下。他看起來倒是很文雅，和隨行的其他人不太一樣。
去行宮的路上，又是一番我說了多日的種種恭維寒暄，梅裡布忽然問道：「柔嘉公主年輕有為，貌美聰慧，可有婚配？」
我溫和地笑笑：「公事繁忙，無心情長。」
他了然地點點頭，又繼續之前的話題。這些天有人旁敲側擊地問過這種事，但如此直白的還是第一個。
直到晚宴，一切如常。笙歌暫歇，梅裡布端杯起身：「良辰美景，盛宴難再。能代表白狄來賀曌皇帝之福壽，某榮幸備至。」
皇祖父遙遙舉杯示意，向我略抬手：「接待使團，安排食宿，皆由柔嘉公主操辦。她尚且年輕，第一次接手邦交事宜。如有不周，請諸位海涵。」
這是每當有使團來到的固定流程。
「酒食體現了中原之味，又易於接受，足見公主心思缜密。此番前來賀壽，大王也交代了一件要緊事。」
他走出席間，琥珀色的眼睛從我身上流轉走，梅裡布飲盡杯中酒，行了一個白狄的禮節：「此番前來賀壽，大王交代了我一件要緊之事。」
「白狄新王初掌大權，治下不嚴，令兩國之間有些摩擦，大王深感虧欠。為兩國互市之盟百年永續，願求娶一位大曌公主為王后，結秦晉之好。」
皇祖父的女兒都年歲太大，早已婚嫁。孫輩之中又皆為郡主，而現今朝中的適齡公主，只我一人。雖未指名道姓，但也是司馬昭之心。
我神色一凜，皇祖父略眯了下眼，臉上微笑未有絲毫變化。我站起來略一福身：「既覺愧疚，那不如請白狄入贅一位王子。」
梅裡布還未說什麼，他身后的使臣便已開始跳腳：「兩國姻親，哪有入贅的？何況你們的公主嫁來是王后，十分風光！若是入贅，豈非只是一個小小驸馬，如此不妥！」
「驸馬雖然不比王后，但我大曌地處中原，物產豐饒，不必再受風沙苦寒，豈非更為美事？公主遠嫁是為背井離鄉，心酸苦楚又如何衡量？不如入贅，兩全其美。」
「哪裡兩全？你簡直胡說八道！」
我微笑著看向梅裡布：「殿下，您看到了，婚嫁之事就是如此一地雞毛。以姻親為憑，只怕后患無窮。利益和好處是永恆的，訂立更為詳細的盟約和條例，更為可靠。」
梅裡布依然溫和有禮地笑著，琥珀色眼睛流淌著蜜糖或砒霜。
「大王有令，為臣者不敢不從。無論如何，此番必要帶回一位公主為王后。求不得大曌公主，其他友國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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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皇祖父離場，我借送他之際又尋了個憑欄處吹風。
回頭望了眼殿內，梅裡布從容地跟各個官員交際。我冷笑一聲，把頭轉回來看向庭中。
白狄人自比為狼，這位王子倒是只狐狸。
「公主打算如何應對？」
謝嘉頌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的，眉目低垂地站在我身側。
這一幕挺熟的，只是我今天可沒喝那麼多酒。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會有破局之法的。逆來順受這種事，從來不是本宮的作風。」
謝嘉頌抿著唇，有些擔心的樣子。我想說兩句玩笑話逗逗他，餘光瞥見梅裡布走了過來，把好臉色盡數收起。
他完全無視我的冷漠，自顧自微笑道：「聽聞公主師從大曌的仙人國師，我甚為好奇，公主可否賞臉，與在下手談一局，指教一二？」
「孤男寡女，不合禮數。」
「那就請這位大人和您的侍女隨行，如何？」
我抬起眼皮看他，對視片刻，指著連廊另一端的涼亭：「就在那下。」
「月朗風清，最好不過。」
我讓謝嘉頌和侍女在連廊上等著。能直面亭中所有動作但聽不清話語，也能觀察殿中動向，便於支援。謝嘉頌臉上擔心更甚，但極為聽話地留在原地。
「聽聞白狄人善騎射狩獵，沒想到也有您這樣善於弄權的謀士，真是意外。」
梅裡布聽懂了我的陰陽怪氣，也不惱怒，繼續淡定地擺下一手棋。
「公主可知白狄王的原話？他要我在壽宴上，向大曌皇帝指名道姓求娶你。到時場面盛大，上百國家的使臣皆在，您能周旋推諉，但悠悠眾口，如何能平？」
「本宮與你素昧平生，何必要賣這個人情？」
「我這位兄長S上王位，去年春自作主張得罪了大曌，是拿準了守禮的大曌人會咽下這口氣。但他算錯了，自食惡果，也令本就與他離心的部族更加不滿。此計兵不血刃，與先前大曌處理外事的風格大相徑庭，我一直在想是何人獻策。不久之后，出現了一位官服上殿，聲震朝野的公主。」
黑白兩子勢均力敵。我抬眼看他，梅裡布臉上還是那溫和的微笑，眼裡的蜜糖卻凝成一柄琥珀刃。
「我幼時體弱，騎射武藝稀松平常，不如兄弟們那般得父王的喜歡。我母親在中原長大，格外尚文，為我取名梅裡布，是白狄話中『智者』的意思。母親為我延請名師，把我教成白狄唯一的謀士。父王看見了我，明白我在草原的價值。」
「但父王剛病倒，我兄長便一夜之間血洗王庭。他不覺得我這樣瘦弱的人有什麼威脅，漢話說得好是我唯一的用處，所以我活下來了。」
他的棋藝確實很好，但看得出他並未盡力，反而一直在試探我的深淺。
我故意賣個破綻，想探探他的底。但出乎意料的，他在進攻的前一步停手了。
「現在那位白狄王專橫殘暴，不顧他S上位后的元氣大傷，就準備擴張領地。若無少送來的鹽茶等物難以行軍，只怕會民不聊生，這都是您的功德。但若他不倒，這口氣喘過來，還會繼續徵伐，到時大曌也難獨善其身。」
這麼半天終於說到正題了。我把手中的棋子放回簍中，抬眼看他：「你想與大曌結盟，這誠意可不夠。」
梅裡布正襟危坐，斂起了所有的笑意：「連意圖謀反都告知公主，不算誠懇嗎？白狄為北方諸國之首，若能得大曌相助，待我登上王位，商稅互市的好處不計其數。孰輕孰重，公主當明了於心。」
我當然明白這其中的好處。但過度幹預他國內政，總歸不是什麼好事。現在我們是幫助白狄推翻暴君的盟友，但以后換了皇帝，對白狄起了私心呢？白狄不願再屈居人下，反咬一口呢？
誰都無法保證以后兩國的君王是什麼樣的人。想要永遠有一條能穩定掌握權利的紐帶，姻親是最便捷而有力的方法。
這也是為什麼跟我談的原因。將我嫁過去，以我的實力和背景，幫他奪位不在話下，也最能保證今后的穩定。
梅裡布確實是個極善心謀之人，他看出我的動搖，繼續道：「公主身上的預言之事，我也有所耳聞。陛下雖今時把你當做一把利劍，便一定會防著劍刺傷自己。譬如現在，許您官服上朝，卻並無官帽，您聰慧無雙，豈會參不透其中用意？」
「白狄雖有新王繼后的傳統，但梅裡布以性命向神靈起誓，會護公主周全，給您最大限度的自由。」
「留在母國成為百年后遭人唾棄的弑君者，還是草原上最偉大的傳奇王后，您想要成為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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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簾，視線從他的臉移到棋盤上。
「這局棋，你一定會輸的。」
「勢均力敵，尚有生路。公主不必置氣，在壽宴結束之前，您盡可考慮，我會在行宮等著您的答復。」
我輕笑道：「本宮沒有同你置氣的必要。大曌會同意聯姻，嫁過去一位公主，但不會是我。」
梅裡布略微一愣，眨眼間恢復那張笑臉：「公主常為對女子的不公發聲，現在將一國公主的聯姻之責外包她人，不合情理吧？」
「你不必講這些把我架起來。我也不是隨便抓一個貴女就封公主嫁過去，總要找一個願意，且能為兩國千秋利的人。」
我站起身，掸去衣袖上的落花，振了振緋紅的官袍：「此局輸贏不在一時，你我靜待便是。」
將要踏出亭時，我停住腳步，略偏過頭。梅裡布還坐在原地未動，也偏過頭。我們都只在彼此的餘光裡，誰也沒有回頭。
「陛下給了官帽的，是我沒有帶。我就是要帶著公主的朝冠站在朝上，讓天下人都知道我是女子，是出生就被預言弑君的公主。」
他聞言一怔，大幅度地回過身來看我，眼裡情緒復雜，如琥珀中沁了一團濃墨。
我把頭轉回來，不再看他。
「現在的人怎麼想我無所謂，我有自己的路，絕不會是世人定好的哪一條。我要讓千百年后的人都知道，公主的珠冠，也能承載社稷江山。」
謝嘉頌等得焦急，一直來回踱步，兩條劍眉都擰成一團毛線：「如何？」
我嘆了口氣，他簡直臉都皺成一團：「沒有餘地嗎？」
「你眉毛擰得這樣緊，一點都不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