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還沒到那個地步,別擔心。宴會的事交給你,我去找陛下。」
我換了常服,踏著寂靜的月色到含章殿,皇祖父已在殿內候我多時。
「梅裡布怎麼說?」
我一字一句地復述,他始終靜默地聽著,末了問我如何想。
「他說得對,白狄王是一頭隨時會發瘋的狼。他在位一日,便有一日天下大亂的風險。但這個合盟的度太難掌握,稍有不慎便引火上身。太子也非善於深謀遠慮之人,要鋪一條更長的路,才能保百年無恙。」
皇祖父贊許地點頭:「這一年時間,你成長得很快。」
我謙虛地低頭,皇祖父略微前傾,兩手於桌上交握:「你有想法了?」
一直談論到近醜時,長公主府派人來請我回去了。姑祖母定是聽說了宴會上的事,有些擔心我。
皇祖父問我有幾成把握,我搖搖頭:「不過兩三成罷了。」
「但……老師說我命很好,瞌睡了總會有人遞枕頭的。」
22
第二日的朝會如我所料,盡是想把我嫁出去和親的。
朝中只我一個與白狄王年齡相匹配的公主,名正言順。且一旦嫁出去聯姻,便終生再難回朝,弑君預言便不攻自破。
我從鼻子中哼出一聲,嗤笑道:「我既站在這了,便是朝廷命官,世上豈有拿官員和親的道理。」
陛下在朝上對此事不置一詞,但獨留我一人去含章殿議政。等行至含章殿,殿內早已跪著一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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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祖父徑自走上階站在書案前,我行至同那人齊平的位置,向她略一福身:「長姐。」
她點頭致意,隨后對著陛下叩拜。讓她起身,她也分毫不動:「倩窈無顏面對皇祖父。」
「令儀盡數查過了,你手上清白得很。起來吧,朕早已下令,楚王一案不累及無辜子女。」
她直起上身,但仍端正跪著:「倩窈作為皇孫輩中最長者,當以身作則,為弟妹作榜樣。為人子女,我不能及時發現、勸誡父親,是我之過。作為長姐,讓最小的妹妹令儀遭了這樣的禍事,更讓我羞愧難當。」
我走近兩步將她扶起:「不怪長姐。他若是個聽勸的人,何至於有今日?」
長姐動容地笑笑,拍了拍我挽在她小臂上的手。我保持著寬慰的微笑望向皇祖父,他走下臺階:「既無嫌隙,你們姐妹便在這好好說說話。」
說著便向門走去,長姐一怔,正要開口說話,我暗自用力捏了下她的手。
直到皇祖父繞過屏風出去,屋門關上,她略微用力想要甩開我,我還保持著堪稱姐妹情深般的笑容:「楚王讓你來替我和親,以此為交換對他網開一面,是吧?」
一瞬間,她臉上那些慌亂和恐懼都盡數消失,略擰著眉,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你算到了?」
我松開手,坐在側席倒了兩杯茶,示意她坐下談。
「與白狄王年齡相匹配的,只有皇孫輩中的女兒。除了已成家和待嫁的,只餘你我。陛下對我之重視,絕不可能放手。他想翻身,這是唯一的機會。要麼我嫁出去,離開之后他自有方法。要麼我承了這份情,就得讓他三分。」
長姐捧著茶杯垂眸,半晌后自嘲地笑了一聲:「我當是大長公主心疼你,才派人領我進含章殿。原來你早就算定了,等我入瓮呢。」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一時語塞,很快收拾好思緒:「我有一個讓你徹底擺脫你父親的機會。」
她抬眸看我,眼裡稍有兩分譏諷:「不就是和親?留在這裡是虎穴,嫁去白狄是狼窩,有什麼分別?」
「若我說,能讓你自由呢?」
她不解地看著我,好像在看一個瘋子。
「我們要與白狄建立盟約,需要一個足夠聰明的內應。事成之后,你就自由了。」
我細細講解,她一直安靜聽著。待我講完,她神色如舊,但瞳孔輕微地顫動。
「長姐,幼時幾位兄長與我起了口角,向我丟泥團,是你用自己的衣裙為我擋下,回去還被楚王妃責罵無貴女風範。崇賢館的夫子說過,皇孫輩中數你最為聰穎,楚王也沒有讓你多讀幾年書。」
「你父母輕看你,因為你是女兒,最大的價值就是用姻親為兩家帶來利益,但我知道你的價值遠不止於此。要成此計,所需時間長,能聯系的機會寥寥無幾。去和親之人,要有極強的謀略與應變能力,滿朝貴女,你是最合適的。」
她眼睫顫動的幅度更大,末了閉眼深吸口氣,再睜開時眼神清亮。
我明白這種眼神,我在五光十色的茶杯中見過。
「我答應了你,便要將我父親放出來,你竟願意?」
我眨眨眼,笑道:「這是我同你談的生意,與他無關。只要有我活著一天,他就永遠別想翻身。」
23
在陛下壽宴的前一晚,我帶著盟書到行宮。
梅裡布見我獨自帶著一名侍女前來,或許覺得我應下了和親,笑容都更盛兩分。
很快他就笑不出了。這所謂的侍女坐下了,我介紹道:「這位便是將要聯姻的公主,我的長姐。」
長姐禮貌地點頭致意,梅裡布皺起眉:「事關兩國千秋萬代,柔嘉公主可當真考慮清楚了?」
我倒了三杯茶,先遞給長姐一杯,另兩杯就放在手邊。
「您覺得要把現在的白狄王拉下馬,都需要什麼?若嫁過去的是我,朝中只有陛下有能力應承此計。但陛下年紀大了,還能在位多少時日,我們不得而知。」
「您抬舉我,覺得非我不能成。可若到時,大曌的新君難以上手,我獨自一人在異國他鄉,孤立無援,勝算又有幾成?我長姐她有這個能力。白狄有她,大曌有我,便穩操勝券。」
我將一杯茶推到我和他中間:「這局棋,我一定能贏。」
他沒有接,仍然皺著眉看我:「你也知道……這就說明離弑君預言越來越近,你留下便是為魚肉。等到了白狄,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梅裡布殿下。」我打斷他,「你覺得,人跑到哪裡能躲過命運?」
「我父親本是最有望入主東宮的皇子,他舍棄權勢,帶我和母親躲到潭州,可我最終還是回來了。我問過國師,是不是父親帶我留在京城,就不會這麼早殒命。國師說命運是一顆種子,人就算日日祈禱,也只能結出注定的果。」
「所謂的弑君預言,無論實現與否,我都不會再逃。哪怕命運結出的果會把我砸得粉身碎骨,我也至少無憾地過完了這一生。來日到地下,也無愧於所有人。」
梅裡布最終還是沒有接那杯茶。他在盟書上籤了字,我和長姐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說道:「這局棋輸贏如何,我拭目以待。」
我沒回頭,也沒應答。
皇祖父的壽宴極盡奢華。古稀之年仍耳聰目明的帝王甚是罕見,因此他雖然有些肉疼,但也還是看在來朝者多大辦了一場。
晚宴上,他宣布了和親的旨意。皇祖父用了些春秋筆法,殿上之人並未多言,但都覺得聖旨中的公主非我莫屬。
華筵散場,收尾的工作又忙到快天亮。我回到公主府倒頭就睡,直到下午才醒。才坐起來吃了兩口東西,宮裡來人請我過去一趟。
24
從含章殿出來,陳總管一路引我到后花園。
謝嘉頌站在回廊下,兩邊種了些藍白粉紫的繡球,盛夏時節開得正好。他一身緋紅官服立於其中,花間貴公子,灼灼風流貌。
陳總管低聲道:「陛下叫他知道錯了再過去,謝大人愣是在這站了快兩個時辰,不喝水也不說話的。」
難怪他是端著茶杯來的。
我向謝嘉頌走近,他拱手一禮。陳總管奉上茶杯,他也只搖了搖頭。
我坐在廊下的吳王靠上,命令道:「本宮讓你喝。」
他這才禮貌地抿了一小口。我揮手讓陳總管和方才看著他的人都退下,拍了拍身邊座位。他還是搖頭,見我臉上有些生氣,才靠著廊柱坐下。
幸好我坐在中間,說話不那麼費勁。
有一朵紫色的繡球花生在欄杆裡,正在我手邊輕輕擺動。我心念一動,把它折下。謝嘉頌看了過來,方一跟我對視上,又恭敬地把頭低下了。
「皇祖父說,你拒絕了我的請賞,執意要調任邊境?」
他略一頷首,猶豫著問:「公主,和親之人是您嗎?」
我沉默片刻,不置可否,反問道:「是也如何?」
等諸國使團一走,就要開始準備和親的事,我還會繼續借調他做幫手。但現在,還不是能明說的時候。
他抬起頭,雙眸像漆黑的湖,在日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只是這些波光並不輕軟縹緲,反而異常堅定。
「在邊境任職,能為您出一份力。先前您態度決絕,並不接受和親,以陛下之行事,也不會選擇您去。如此反常,定是有其他謀劃。臣自願為馬前卒,任您驅馳。」
我想起瓊林宴的那天,他也是這樣,說願為我所用,九S不悔。
若說為了權勢富貴,我已向陛下為他請賞。紀相覺得他是可塑之材,收做學生。今科新進,如此仕途已是旁人望塵莫及。可他自請調任邊境,就為了等著隨時幫我。
我更坐直了些,側身面向他,有些嚴肅道:「你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別再說什麼恩情、公平,我要聽實話。」
他面露難色,眉眼低垂,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站起來:「你有難處,我不逼你。但我不需要用心不明的人,以后公事公辦,你也不必為我做什麼。」
我抬腿即走,謝嘉頌一時情急,站起來拉住了我的袖角。我停下腳步,轉身靜靜地看著他。
他有些臉紅,急得脫口而出:「我幼時,見過端王和王妃。」
「我是通陽縣人,那年起疫,一家人被趕到了潭州,我爹娘沒挺住。端王妃憐我年幼,將我調到離她近的帳子,多加照拂。那時候端王夫婦時常拿出一張畫像來看,有一次我幫著熬藥扇火,王妃見我好奇,告訴我那是她的女兒。」
「后來除了疫,姑姑把我接到了憩雲鎮,很辛苦地把我養大。那年您到憩雲鎮,說要找這裡管事的,當時我就認出您來了。」
他的話像一串項鏈斷了線,珠玉骨碌碌滾落一地,在地上彈跳不止,叫人不知從哪撿拾。
「公主,我見過您的父母為了百姓奔走,也見過您在泥水裡抡鐵锹。我知道你們都是世上頂好的人,我痛恨那些荒唐的非議!我想要幫您,哪怕只能站在殿上說一句話,做一塊臺階,一把利刃,做什麼都好。只要為您所用,能成就您,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我震驚地望著他,久久未能回神。
所有的珠玉都落盡,他才后知后覺地松開我的袖角。
「……我不止是為了這兩次的恩情。您的抱負和野心,我都明白。不管是為人臣子,還是作為大曌百姓,我都敬佩、崇拜您。士能為明主而S,是一種榮幸。我懇請您允許我的追隨,我永遠都不會背叛您,對您有所欺瞞。」
這一番剖白比日頭還要熱烈。我沉思片刻,問道:「我看過你的戶籍,並未提過通陽縣半字。」
「姑姑擔心留有后患,將我過繼膝下,託關系改掉了通陽的出身。這半年我已為姑姑一家置辦房產,留存現銀,再無牽掛。若我來日對您不利,便可以我戶籍作假一事為把柄,您可放心。」
第一次看見上趕著送把柄的。
「做我的刀,你還不夠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