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待忙完了和親的事,你去蜀中任職兩年。楚王妃的母家在那邊勢力大,要費一番功夫。待你辦成此事,也就夠在朝中任個要職了。」
他大喜過望,還記得謝恩:「臣聽憑公主調遣。」
把他送出宮,我又回含章殿向皇祖父稟報。
撿了些要緊的說了,皇祖父越聽越樂:「我說你為他請賞,他什麼都不要,只問我要和親的是不是你。我假意認下,他便請調邊疆,怎麼嚇唬都不肯松口。」
我也無奈地笑笑,皇祖父看了我的熱鬧,有些調笑地問:「這般有能力的新人對你忠心,我是很滿意的。令儀,你怎麼想?」
我低頭喝了口茶,沒說話。
至少現在,我願意相信那雙真誠的眼。
25
真正和親之人公布的時候,楚王府鬧騰了幾天,被我壓S了。
太子有些不滿道:「我身為儲君,連嫁的是哪個侄女都不知道。」
深秋時長姐出發和親,我親自送她出京城,折了城門外的一支銀杏送別。
在爆竹聲和屠蘇酒中,繁忙的安泰八年結束了。
又一年春,謝嘉頌調任蜀中。我沒去送他,但在城樓上看他的青衫白馬消失在遠處。
陛下有意放權,交給我和太子越來越多的事,我也從紅衣換紫袍。
四季就在長姐和謝嘉頌寄來的信件中流走,等我真正闲下來,有心賞景的時候,已經又是一年雪落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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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根事多,我在含章殿外等著議事,伸手去接飄落的雪。陳總管疾步過來,說大長公主府來人了。
我跟他出去,見姑祖母身邊的葵姑姑滿臉是淚,被凍得通紅,哽咽著說長公主不成了,太醫說挨不過今晚。
我只覺眼前白得眩暈,有些想倒。葵姑姑攙住我,我咬了下舌尖清醒,讓陳總管趕緊去告訴陛下,我先過去。
顧不得宮內不能疾行的規矩,我提著大氅跑起來。跑出宮門,跑過府門,直到越過滿屋太醫,撲倒在姑祖母的床前。
我握著她的手,鼻酸得說不出話。這次沒有硌人的寶石戒指,只有和我完全不同的,松垮年老的皮肉。
她想給我擦淚,但已經沒什麼力氣了,也不再嘗試。
「令儀,往后自在開心些,別年紀輕輕的,把自己給累垮了。」
我點點頭,眼淚也滑落下來。
往日她跟我說過很多話了。真到這一刻,除了不舍,竟也沒有再多的話可以說。
我胡亂抹了把臉,拍拍她的手讓她等等我,她卻輕輕地拉住我,搖了搖頭。
她拉著我的力道很輕,像一朵花擦過裙擺一般,但讓人完全無法掙脫。
「別去了。我不過這幾息好活,見他也沒什麼用。」
皇祖父來了,把我的話哽在喉嚨裡。趁著他倆訣別之際,我跑到了少時國師講課的閣樓。
我知道,他一定在這。
「她不行了,太醫說熬不過今夜,你當真不去看看她嗎?」
國師雪白的眼睫低垂,在燭光下泛著光,仿佛在遮掩眼底的淚。
「她不願見我。」
看來是早就在公主府了。我看向屋裡書架,架上的白瓷瓶中插著幾只瓷制的、永不凋謝的蓮花,淡淡開口:「我以前問過姑祖母,為何要將瓷花擺在瓷瓶裡。她出身天家,學過插花,怎會擺這樣不合禮制的花。她說覺得好看買下來了,不擺著可惜。」
「前些時日禮部修史,拿給我過目許多。數百年前中原之地的古國崇尚蓮花,衣飾器皿無不雕飾。老師,那是你的母國,對嗎?」
國師眼睫顫動一瞬,但依舊不語。
「她不想見你,並非是恨你到S生不見的地步。見的最后一面是當年絕交之際,將來也不過有些懊惱。但若是臨S之前,你就要抱著憾恨過千百年,她只是不想你痛苦。」
他冰凍的面容忽然開裂,像從一場大夢中恍然驚醒。
「你活得這樣久,為了讓自己不痛苦,一定舍棄了很多感情。但現在她要S了,你願意為她再當一回人,痛一次嗎?」
國師起身下樓,向姑祖母的寢屋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來。
他無視屋裡跪了滿地的太醫,撲到床前,握住了她的手。
她整個人猛地一抖,睜眼看向他,比話語找到出口的是一滴淚。
我喘了兩口氣緩過來,叫屋裡太醫都出去。我跟在末尾,回頭看了一眼。
國師把她扶起來坐著,她忍無可忍,伸手捶打他。看似很用力,實則甚至沒發出什麼聲響。國師也沒躲,由著她打,手在給她擦淚。
「你不是不見我嗎!五十年前不見,二十年前不見,來教那孩子時也不見!現在我要S了,你來幹什麼!」
「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以為你永遠都不想見我了……」
她打累了,手揪著他的外袍,哭喊道:「你怎麼一點也沒變!只有我變得這麼老!」
他摟住她,眼淚打湿他的肩頭,手在她背后輕拍著,像在安撫小孩子般:「沒有,你還是很好看,跟二十歲一樣……」
我收回視線走出屋外,將房門半掩。這裡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但聽不真切。
仿佛並不是生S話別,只是遲到了五十年的,有情人間的呢喃,如窗外的落雪,靜謐輕柔。
只一刻鍾不到,屋裡傳來的只剩下寂靜。
我心頭重重一跳,軟著腿推開門往裡撲。
他們還是那樣依偎著,國師的臉頰貼著姑祖母額頭,黑白分明的發交織在一起,他的淚流過她的臉,最終匯成同一條淚痕。
她合著眼,沉浸在永遠不會醒的夢裡。夢裡有她的年少,她的寶馬與名劍,從未遲到的愛人,再也不會有病痛和離別。
今夜的雪不大,但壓折了窗外一支最好的梅花。
26
姑祖母的喪儀后我病了一陣。不是什麼太大的毛病,只有點肝氣鬱結,沒什麼精神。
她壽終正寢,油盡燈枯,未有太多的病痛,也算是一件好事。
我能想起許多她生前我們相處的趣事。雖然傷心,但她走時並不悔恨,便也沒什麼可遺憾的。
少時皇祖父說得很對,不能害怕離別就拒絕所有的親近。倘若我當時也對姑祖母疏離,如今必是滿腔悔恨,痛不欲生。
大長公主府按照她的囑咐留給我,我卻還是住在原先的院子裡,主臥一直空著。
謝嘉頌給我寄來了信,倒沒說什麼寬慰我的話,只說蜀中風光好,末了說長江奔湧,支流數千,但無論先后,最終都要匯到東海。
國師回去后在天璇閣閉門不出,連她的喪儀都沒出席。她頭七那天,他早早來訪,問我能不能去她的房間。
我由著他去,誰知他關上門一坐就是十餘天,誰叫都不肯開,出來時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我沒忍住埋怨了兩句:「人活著的時候你倆鬥氣,人沒了你又整這出,多餘不?」
國師也沒生氣,只搖了搖頭,帶著那瓶瓷制蓮花,說回去要閉關,我有事只管去找。
一直到安泰十一年,他都沒出關。我有些驚訝。先前他也偶爾閉關,每次至多不過兩三月。
我奉旨下江南查了一趟稅。小叔把江南治理得很好,查稅借了他很大面子,此地官商無有不依。
過了端午走的,等回京時已是臘月打頭了。我沒趕上姑祖母的忌日,回京便先去給她上了柱香,侍女說國師至今也未出關。
我望了一眼天璇閣,天正飄著點雪,城外山上的高樓影影綽綽,在風雪中遺世獨立。
這苦痛沉重綿長,便是仙骨也難抗。
我進宮稟報,陳總管讓我在院中稍候。
含章殿四面牆邊種著不同的樹,春夏秋冬四季皆有花開,現在正是紅梅初綻。我向那一片紅雲走去,卻見有黑氅紫袍的人已站在跟前。
那人回過頭,眉眼沉靜幾分,依舊是一副優越的骨相。
「什麼時候調回來的?」
「您下江南的第二個月。」
我走到他身邊,打量他片刻:「這顏色倒襯你。二十七歲便官至三品,年少有為。」
謝嘉頌溫和地笑笑:「全仰賴公主提攜,老師栽培。」
寒暄完這兩句,誰也沒再說話,沉默地並肩立在雪中賞梅。
雖三年未見,但書信不曾斷絕。我不是生疏至無話可講,而是什麼都不說也可以很舒心地自處。
方才又想起了姑祖母和國師的事,我心裡還是有幾分悵然。枝上飄落下一朵梅,身邊人伸手去接,我才恍然回神。
我看向他,他官帽上堆了不少雪,腦后一些沒被罩住的發也沾了些白。謝嘉頌倒渾然不在意,見我看著他,還以為是我想要這朵花,便將手伸過來。
他就一直等著我拿。我看了半晌,連自己的頭發也堆了些雪,也沒有去動。
謝嘉頌抿了抿唇,關心道:「公主將兜帽戴上吧,著涼了晚間易頭痛的。」
我應了一聲,垂眼又看了那朵梅花片刻。
「幫我別在發髻上,會嗎?」
他神色一滯,還是點點頭,小心地伸手別上。
等他收回手,陳總管正好來叫他進殿。
「公主,您也進來等吧,這外頭冷的,把謝大人臉都凍傷了,通紅一片呢。」
我沒忍住笑出聲,謝嘉頌臉更紅了,強裝鎮定地跟在我身后走進去。
回到公主府拆卸妝發時,我把那朵梅花留在了桌上。
我一時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想的。那些關於離恨與白頭的念想就像落在毛領上的雪,揮手掸去,也會化得滿手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