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皇祖父年事已高,太醫令不許他多飲酒,只過年時能喝兩杯屠蘇酒。
家宴散后,宮裡只留下我們祖孫倆。
爆竹聲在牆外,不甚真切。偶有官宦人家放些煙火,在宮內尚能得見。
我和皇祖父拿著杯花椒酒,站在檐下看了片刻,皇祖父忽然道:「過了這個年,朕就比皇姐還要大了。」
他病倒得很突然。在年后的一次朝議中,他正說著今年祭祖的事,就在龍椅上昏倒滑下去了。
太醫令說他腦中長了一顆瘤,現在還不算大。再長大些便不良於行,影響神志。等再大些,壓到要緊的地方,那便回天乏術。
太子急切道:「年前不是說身體康健,並無異狀?怎得突然就這樣嚴重!」
我拿手肘碰了碰他,示意小聲些,別驚動了未央宮外的群臣。
「殿下,您先去安撫外頭的官員,就說暫無大礙,只是要臥床調養。有什麼事就寫折子交上來,不必驚慌自亂。」
他顯然有些不樂意,蹙眉要說什麼,我又道:「大伯,您是太子,這話由您去說才有威懾力。侄女我雖得官家心疼,但在外頭還是您立得住威。」
馬屁拍到正地方,他才放心地出去安撫群臣。
太醫令和我母家有些交情,我悄悄拉著他走到牆角,低聲問他:「世伯,您跟我說實話,官家這病還有多少時日?」
他謹慎地看了眼周圍,聲音低得我都快聽不清:「……至多到下個年關,能否過去也說不準。」
我咬了下舌尖定心神,交代他無論誰問都再不能說。
午后皇祖父醒了,我和太子都守在床邊。他眯眼瞧了一陣才恢復神志,問我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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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說他腦中長了個瘤,並未說其他的。他沉默了片刻,非常平靜地說:「啊,竟是如此。」
他盤算了一陣,臨到眼前的祭祖讓太子去,我留下來監理朝政。太子領命去了,屋裡只剩我們祖孫倆,我把太醫令叫上前來,讓他再說一遍具體情況。
皇祖父聽了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只問:「距神志不清,還有多久?」
太醫令惶惶不敢言,我點頭示意,他才低頭回話:「若是保持心態平穩,藥效正常,應當還有半年。」
他松了一口氣:「還好,足夠我安排身后事的。」
官家病了的消息一出,楚王府也鬧騰起來。二伯的書信一天好幾張遞過來,說知道錯了,只想床前盡孝。
皇祖父允了,許他每十日一來侍疾,每次兩個時辰。但他每次來,屋裡都有不少守衛。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跪在床前大哭,還扇了自己好幾個嘴巴。往后他每次來,走的時候還得掉幾滴淚在殿前。
他到底改沒改?誰知道呢。我不太信,皇祖父知他更甚,想必也不會真當他悔過了。
28
我放心不下,幹脆住在未央宮偏殿。正殿我也擺了張桌,拿不準的朝政就繞過屏風去問皇祖父。
這幾日有朝臣來問疾,大的帶小的,一來就半部人,我也免不了總得跟著演一陣。
都輪了一個遍,紀相帶著謝嘉頌來了。
紀相和皇祖父有要事相商,不是我倆能聽的,就在外邊坐著。
我實在是累了,喝了口濃茶提神,一抬頭謝嘉頌正直勾勾看著我。對視片刻,他先低頭道:「公主臉色不佳,可是近日過於勞累?」
跟他沒什麼好裝的,我往后一倚,點了點頭。
他沒再說話,端著茶杯打量著周圍。我注意到,跟他說:「這裡都是自己人。」
得了這句肯定,他放下茶杯,從袖中掏出一只薄薄的信封:「公主監國,人不在朝上,太子私下有許多決斷,想必都未告知。」
我拆開看了一眼,雖然都不是大事,但意圖很明顯了。他打算一步一步地架空我,等皇祖父一去,便拿我立威,穩坐江山。
我簡直氣笑了。大伯這人說不上多昏聩無能,但總有這種心急壞事的時候。大半輩子都等了,還差這幾天嗎?
謝嘉頌低聲道:「前朝永遠有我做您的眼睛。」
我點點頭,囑咐他無論大小務必詳記。
邱公公繞過屏風來,叫我倆一起進去。
皇祖父半靠著床頭,打量了謝嘉頌片刻,才說道:「謝卿少年英才,紀相也極為看好。前朝的年輕人們初遇此變,謝卿當為表率,安撫人心。」
他點頭稱是。兩人離開前,皇祖父又道:「前朝心思各異,要一個正統的新帝才能穩坐。若有動蕩,便以柔嘉之見為準。兩位愛卿是中流砥柱,要承穩這根梁。」
29
過去一月,皇祖父的病情還算穩定。他能自己行走,只是顫顫巍巍地不大利索。
我從國師那兒坑來一塊好木頭,給他雕了個拐杖用,每日能在未央宮裡轉轉。
這事我叫人去告知國師了,他終於出關,三不五時地也來看看這位摯友。
小叔也從江南拖家帶口地趕回來,住在他母妃曾住的宮殿。
這一個月,遞到我手裡的政務越來越少了。謝嘉頌給我遞信,說有好幾位大相公保著,他架空不了我,只好越來越少讓我接觸到前朝之事。
如今換了一部分藥,我想等療效穩定了再去處理。那日皇祖父說該讓太子來侍疾了,我便抽空回了一趟公主府。誰知回到未央宮時,隔著兩道門都能聽見皇祖父在訓斥太子。
聲音很響,但聽不太清。邱公公在殿外等著我,說陛下叫我回偏殿待著。
「陛下叫我們都出來,就聽他在訓斥了。這會兒也是罵沒勁了,方才比現在聲音都大,還摔了個杯子。」
我眼皮一跳:「你們都出來了?屋裡沒有其他人嗎?」
邱公公明白我的意思,點點頭:「公主放心,留著有身手的人呢。」
我松口氣,回偏殿等得睡著了。醒時屋裡漆黑一片,只有床邊燭臺有點光亮。我坐起來倒水喝,侍女聽見響動,看我確實醒了才提來兩個食盒。
她說陛下叫人來傳話,讓我睡醒了吃完飯去一趟。
我隨便扒了幾口,趁著還沒喝最后一遍藥趕緊去了。
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得幹淨,但砸出的痕跡還留在那。皇祖父叫我到他床邊去,說話聲都有些啞了。
「你大伯陽奉陰違。許多政事都不告知你協理,辦了些蠢事,竟還違制自用天子儀仗!糊塗至極!日后若他承大統,何以服眾?我訓斥了他,罰他思過反省幾日。至於政務,你先替他處理著。」
他攪著漆黑發苦的湯藥,酸澀苦臭的味道散開,也不知他臉上的愁是燻的還是氣的。
「他瞞著你前朝的事不是一兩日了,怎麼不跟我說呢?」
「前朝有諸位棟梁之臣呢,亂不了。還是您這頭,我實在放不下心。」
他一口氣喝盡了那碗藥,這次連旁邊清口的蜜餞也沒拿,搖了搖頭:「我大限將至,你大伯這個樣子,我怎麼放得下心?」
「您別說這種話。大伯他是糊塗,但總也沒什麼大逆不道的心思。還有時日呢,您別太操心了。」
「你也不用寬慰我。若實在不行,這江山託付給你,我才閉得上眼。明日你就上朝去罷,老四一家都在宮裡,他你總是放心的。」
說到這個份上,我不去也得去了。
皇祖父罰太子禁足思過十日,以后由我來監理國政,代掌璽印。
好在大伯留給我的爛攤子被及時止損,不然可得焦頭爛額好一陣。他這四十多年都等了,如今操之過急,倒把自己給坑了。
太子禁足的第八日晚,東宮的方向起了火光。我遣人去問起火緣由,回稟消息的小內監說探不到,有不少禁軍圍著宮門,說縱火賊尚未抓到,警告宮女內監們不許亂走。
我與皇祖父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禁軍訓練有素,虎嘯軍隨時待命,一個縱火小賊,何須如此戒嚴?
這不只是一場火的事。
30
屋裡的人被遣走大半去求援,餘下的人嘴上不說,也瞧得出是害怕的。
火光流淌到窗扇外,兵甲碰撞聲和血腥味被風一起吹過來。
殿外的腳步聲漸停,兵衛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未央宮的門被推開,禁閉多日的太子甲胄俱全,攜刀進殿。
我持劍擋在皇祖父床前,他一步步逼近,臉上是一種幾近扭曲的痛快。
「多日不見,父皇可還安好?」
皇祖父被氣得一陣猛咳,甚至嘔出一口淤血來,低聲怒道:「混賬東西!讓你反省思過,竟做出如此倒行逆施之舉!」
太子竟然喜笑顏開:「父皇,別太氣急了。倘若氣倒了,誰來寫讓位詔書呢?我可不想落個得位不正的名頭。」
他這副神情有些瘋癲了,我情不自禁地皺眉:「大伯,你別一時糊塗……」
「別急啊,好侄女,也少不了你。」他猛然轉頭,打斷了我的話。
「今夜是柔嘉公主意圖篡位,先命人火燒東宮,又包圍未央宮逼陛下讓位。儲君大難不S,領兵救駕。柔嘉公主見大勢已去,便與陛下同歸於盡。陛下歸天之前立下詔書,命儲君靈前即位。」
皇祖父狠狠將手中茶杯摔在他身前,正砸在他靴尖前。
太子的臉色驟然陰沉,狠戾得嚇人,一旁幾個小宮女都嚇得哭了出來。
他又忽然笑了,幾近癲狂:「父皇,你這麼不滿意我,為什麼立我當太子?」
「我勤懇用功,把您的每一句教導都奉為圭臬。為穩固朝堂,我每一個兒女的婚姻都不由自主,他們都恨我。可我沒有恨過你,父皇,我是您的長子,是儲君,為了江山社稷,我無怨無悔。但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讓顧令儀這個小丫頭跟我平起平坐?」
他拔刀向我,我仍在他與皇祖父之間站著,面對寒光凜凜的刀刃未動分毫。
「你把她接回來,讓國師親自教她,還賜她官服讓她上殿議政,更是讓她與我一同監國!她憑什麼?你忘了,她出生那天國師就說了,她會S了你的!」
他越說越激動,手抖得厲害,幾次險些砍到我。
皇祖父坐在床上抬眼看他,蒼白的胡須顫了幾顫,終是嘆出一口氣。
「正是因為我清楚,最適合繼位的就是你,才對你多有嚴苛。栽培令儀,是因論運籌帷幄、權謀心術、處世品行,你不如她。但你是大曌的皇長子,天下最名正言順的儲君,她能留下來幫你,我才閉得上眼。」
太子臉上那些滾燙的情緒仿佛被澆了一瓢冷水,凝固在臉上。他看向我,眼裡有些動搖,在向我求證。
我點了點頭。他臉上凝固的癲狂裂開了縫,又被翻上來的更滾燙的東西融化:「虛情假意!我回不了頭了,你才告訴我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