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姑姑一個受過重傷的老女人,能教你的也不過這些花拳繡腿!」
他的刀架在我脖子上,走到我身后,刀橫於頸前,逼我抬手劍指皇祖父。
「父皇,那你就親眼看著,這個你最器重的孫女是怎麼S了你的。S在她手上,是你命中注定,你自找的!」
劍尖離皇祖父不過幾寸,劍鋒映在他一潭S水般的、滿是失望的眼睛裡。
「你現在停手,還能回頭。」
他已經聽不進話了:「別再這樣看我了,父皇,你我父子能有今天,都是你逼的。」
脖頸上的刀越發收緊,讓我快些動手。
我咬了咬后槽牙:「我現在動手,你沒有禪位詔書,一樣是得位不正。」
實在貼得太緊了,僅僅是說話呼吸,都能感到皮膚擦過刀刃。
「你弑君,我再S你,也是一段佳話。顧令儀,這是你的命,你還想怎麼躲?」
他如同瘋魔般在我耳邊叫著動手,窗外一聲鳥鳴劃破長空,我當機立斷揮劍刺向我左后肩他的臉。
縱使甲胄俱全,他還是被這鋒利的劍光晃了一瞬,往右躲去。我借勢往左一步,從動作變化而產生的空隙中鑽出去,脖頸被刀刃刮了一道淺口,滲著溫熱的血。
掙脫之后,他擊飛了我手中劍,我立刻扯下手邊的床帳,將這一大片布揚起,暫時隔絕了視線。
他怒吼著揮刀亂砍,在露出頭的時候,一支袖箭正中右眼。他因劇痛而松手,刀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他驚慌地邁步,被腳邊的床帳絆倒,殿內幾個宮女黃門撲過來壓在他身上,讓他起身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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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撿起掉在地上的刀,將他甲胄的繩扣一一挑斷,把頭盔從他頭上拔下來。他伸手抓住我的腳踝,我反手一刀劃過,意外割斷了他的手筋。
看他滿臉滿手血地哀嚎,我心裡猛地一沉。顧不上這些,我拎著頭盔,推開了殿門。
窗外的火光更盛,虎嘯軍接到了令,正從外突圍。我脖頸的傷口滲出的血染紅了半身,更是被刺眼睛那下濺了一臉。一手提著刀,一手舉起尚在滴血的頭盔,高聲道:「逆王現已伏誅,繳械投降者可從輕發落,執迷不悟者當斬立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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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禁軍本就不是太子的私兵,如今大勢已去,也不再負隅頑抗。
謝嘉頌和紀相帶著人突圍進來,被未央宮的情況嚇了一跳。見我半身鮮紅,紀相嚇得差點沒暈過去。
將捆好的太子押下去,謝嘉頌小心地碰了下我頸間的紗布:「傷口如何?還痛不痛?」
我連搖頭都做不到,只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動作間有東西硌到了他,我才想起把袖箭摘下來。
袖箭是我父親留在未央宮偏殿那一箱東西裡的,幸好還能用,我拿劍砍斷了一根金簪才放得進去。
或許冥冥之中,我父母也在保佑我。
太子逼宮,意圖篡位。柔嘉公主降服逆王於陛下前,護駕有功。其德才兼備,品行高潔,立為儲君。
這回諫議庭和禮部都安靜非常,沒有人再說什麼祖宗禮法。
我沒有舉行什麼大典,只去祖廟上了柱香告知先人。
當晚大伯就悄無聲息地撞S在東宮階前。
陳總管說血浸了一夜青石階,現在刷不掉。我說我不去住就是了,在未央宮還能照顧皇祖父。
原本按照太醫院的推算,他大概還有一個月才會起不來床。大伯逼宮一事把他氣著了,病情惡化,已經不能行走了。
又過了十多天,我下朝后來看他,見地上又多了個茶杯摔出的痕跡。
邱公公悄悄跟我說,官家今日失禁了,發了好大脾氣。
我眼睫一震,說不出話來。
姑祖母老年時愛保養自己,去時也不比養我在膝下那年老多少。如今見皇祖父掙扎病榻,我才意識到人的衰老是多麼殘酷且可怕的事情。
邱公公忽然著急起來,讓旁邊的婢女拿了塊手帕給我。我一抹臉,不知什麼時候糊了滿臉淚。
他不想讓我知道他的難堪,我也裝作從未知曉。只是他為了不再失禁,幹脆不進食。逼得我沒辦法了,只能親自看著他吃飯。他夜裡頭疼得睡不著,我在偏殿都能聽見他的呻吟。
我私下去問太醫令,他說如此下去不過只有兩三月光景了。
又過了半個月,他的手也開始握不住東西,只能讓人喂藥。
大伯已S,二伯被看得足夠嚴。我那幾個堂哥掀不起什麼風浪。現在也不是易發天災的時節,我還算不忙,能空出許多時間照顧他。
四月底的一天,春光明媚。我照例上朝前去看他一眼,他卻正坐在輪椅上等我。
他時常頭疼睡不著,因而藥裡有些安神鎮痛的成分,平日這個點都是睡著的。
但今日他精神矍鑠,雙目清明。侍女推開窗扇,晨光照得他身上龍袍熠熠生光,如暗室明燈。
「令儀,推朕去上朝。」
我把他推上太和殿,停在龍椅前。堂下百官叩拜,內監要把他架到龍椅上,他搖搖頭,就這麼坐著了。
他問了最近的政事,重申綱常紀要,對幾位大相公委以重任。又對我道:「民生社稷為第一要務,百官任用要心裡有數。往來邦交,通商有無,要平衡得當。遇大事如何應對,朕已與你說過多次。」
我心頭一緊,覺得他或許是想要禪位。
然而他說了半晌,太醫令上殿來了。太醫沒上過前朝,此刻看著左右文武百官,有些不知所措。
皇祖父叫他上前,沉默了一瞬,而后下定了決心般道:「朕纏綿病榻兩月餘,近日半身不攝,病痛難忍。今交代眾卿身后大事,望諸位齊心協力,輔佐儲君,令我大曌國泰民安,春秋昌盛。」
「朕如今行動不能自主,不願再囿於方寸,空看山河。特請太醫令上殿配一副藥,讓朕走得舒服些。」
他話音未落,堂下群臣皆跪,直呼陛下不可。我也震驚到忘了動作,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我身后有人喚陛下,我回頭去看,是謝嘉頌。
「陛下,您如今難以自行進藥。此等毒藥若是由人來幫,豈非形同弑君?臣等敬愛陛下,寧S不願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堂下此起彼伏的「是啊是啊」「謝大人說得有理」,連邱公公都跪下說老奴也不敢行此等事。
皇祖父平靜的臉上竟有幾分笑意,緩緩抬頭望向我。
這一眼會心一擊,把我凍在原地,沉寂二十五年的宿命流動起來。
幼時我仰頭望他,問他關於我們兩人的宿命。如今他抬頭望我,求我踐行那個預言。
他蒼老卻不渾濁的眼裡,有對S亡的從容,還有痛苦的哀求。
年輕時他也曾深夜燈火上樊樓,揮劍灑血為家國。他在身后的龍椅上坐了四十餘年,算是個流芳百代的好皇帝了。如今年老,兒子們忤逆庸碌,自己被病痛囿於方寸之地,夜夜頭痛難眠,連求個痛快都要拜託旁人。
我曾最敬佩他知命而不避,但命運給了他這樣不體面的晚年。於是他不願再忍了,他想要個體面的結局,讓我做命中注定的劊子手。
那具蒼老的身軀困在原地,眼底又滿是對自由的希冀。
我聽見自己說:「我來送您。」
皇祖父滿意地笑,緩慢地點頭。
百官又開始呼喊勸我三思,我頭皮依然麻著,卻十分冷靜地對太醫令說:「去做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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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服讓人走得無知無覺的藥需現熬,半個時辰藥效最好。
太醫令下去做藥了。皇祖父眼裡映著一點藍,是太和殿外的天。他說:「皎皎,推我去花園坐會吧。你祖母最喜那幾株牡丹,她肯定要問我的。」
他又點了幾位重臣的名字,叫他們一起去。
今日是個好天,雲淡風輕,春光和煦。我推著他走在花園小徑間,仿佛只是尋常人家的祖孫。
祖父回首示意我停下,讓我摘一朵牡丹放在他手中。他手不中用,只能虛虛籠著,不知能否感受到花瓣是何等輕柔。
「這朵花隨我一同下葬吧,帶給你祖母。她等我這麼多年,肯定要怨我的。」
花園擺著一架藤椅,大概是他吩咐人備好的。我架著祖父的胳膊,將他扶到藤椅上,才發覺他竟然已經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
他仰面躺下,陽光曬得他臉紅,有了幾分血色。他胸前那條龍金線織就,熠熠生輝。
距離熬好還有一段時間,邱公公叫人搬來幾個圓凳。我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胸中有千言萬語,一時間又難理出個頭緒。
皇祖父深吸幾口氣,仿佛將肺裡的病氣全換了個遍,對我說:「我做了四十一年皇帝,沒有什麼名垂青史的功績,也不曾有口誅筆伐的罪業。要說我做的最正確的事,就是培養了你。」
「曌字為則天皇帝所創,開國皇帝以此為國號,是望乾坤清明,日月長照。你聰明伶俐,頭腦清晰,也很善用手段。如今這江山交到你手上,也算是因緣際會,先祖們應當很欣慰。」
我低頭快速眨掉一滴淚,裝作無事地笑:「是您以身作則教導得好。」
皇祖父也笑,眯著眼打量我片刻:「你竟然都長這麼大了。」
「你出生時那麼一點,像一團泥捏的。國師說你會S了我,我也提心吊膽過。二十五年了,這一天居然才來。」
「我如今回首看去,有遺憾有慶幸,但許多事都記不大清,許多人的臉也模糊了。皇姐,你祖母,你父親,我都想不起他們的聲音了。曾經我也怕S,可真到了這一刻,我還有些期待再見到他們的時候,有許多以前沒來得及說的話。」
我極力忍著不落淚,卻已繃不住顫抖的聲音:「……您別這麼說。」
太醫令的藥裝在保溫的食盒中送來。邱公公將碗遞給我,神色有些茫然的悲傷。
我接過那碗藥,覺得自己一直在抖,可眼前的手很穩,穩到仿佛拿著的只是一碗酸梅湯。
藥湯煉得濃,僅僅五勺的量。瓷勺邊圓潤,仿佛一把割肉的鈍刀。
藥喂完了,他躺回去仰面望著太陽。瞳仁被晃得極小,他也不曾眯眼。
「我早就沒有味覺了,剛才卻覺得這藥又苦又酸。」
我放碗的動作一頓,碗砸在託盤上,勺在碗中震了兩下。他什麼時候沒有味覺的?我竟想不起一點蛛絲馬跡。
此刻也沒有再問的必要了。皇祖父的眼皮耷拉下來,有些氣力不足地說:「我要走了。皎皎,交代你的都記住了?」
「都記住了,必不負您的厚望。」
他點點頭,看起來困倦極了,卻遲遲沒有合眼。過了片刻,他竟顫巍巍地抬起了一只手,向上要抓著什麼。
群臣有些躁動,我站起來,握住他如枯枝重煥新生般的手:「您放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