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只手一瞬間就失去了所有的氣力,仿佛真的變成了一節木頭。邱公公顫聲高喊著陛下駕崩,花園小徑跪滿了朝廷命官。
沉厚的鍾聲響徹都城,又被風吹向無邊的天際。
這一年,皇祖父七十四歲,實現了他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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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祖父臨終前下詔,喪儀一切從簡,國喪期亦縮減,讓百姓不要耽誤耕種。
很驚訝地,我沒有像以往的親人離世時那般心痛了。
登基大典開始前,旒冕冠武上裝飾的珍珠掉了。殿裡所有人都惶恐地跪下,生怕因為這不吉之兆性命不保。
我沒有動怒,叫人把我的公主朝冠拿來。
對比許久,頂珠的大小最為合適。我伸手摘下,放在缺口上。
沒有任何固定的手段,就完美無缺地嵌好,仿佛它本來就該在這裡。
從在含章殿那個被預言弑君的嬰孩,到今天太和殿上大曌第一個女君主。我端坐龍椅,文武百官都在珠串外下拜,山呼萬歲。
長姐的信如期而至。她先說在白狄一切都順利,又說知道了皇祖父仙去的消息,寬慰了我幾句,還送來了賀禮。
箱子裡的馬鞍看起來制作十分精良,簡直不能相信是貴女典範的長姐打鐵抡出來的。
我拿起馬鞍端詳,在下面發現一張字條,只寫了三個端正的漢字:你贏了。
殿外傳話,說謝尚書來了,問我要見否。我點點頭,蓋上箱子坐回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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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公公倒了杯茶遞到我手邊。我喝了一口,是我喜歡的雪芽,冷泡的濃淡也正好。
「邱公公,你跟著皇祖父多少年了?」
他略微彎著腰,一個完美的回話姿態:「老奴十六歲被撥到先皇身邊,至今已有四十三年。」
「辛苦你這把老骨頭了。」
「只是我明年便到花甲,老眼昏花不中用,伺候不了陛下幾年了。等為您安排好,我也要離宮養老去了。」
等他離開,這宮裡就沒有我幼時的熟人了。
說話的功夫,謝嘉頌已到了殿內。我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邱公公便識相地出去了。
謝嘉頌來是有正事要奏。等處理完,他照常問:「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我也該照常說一句無事。但我垂眸看了看桌面,半晌都未開口。他並不慌張,站在殿中靜靜等著。
「謝卿,你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臣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鑑,知無不言。」
我氣笑了:「那朕要治你一個欺君之罪呢?」
他撩袍一跪:「臣亦領罪。只求陛下寬限些時日,許臣將眼下之事安排妥當。」
一拳打在棉花上,把我置氣的心情都打散了。
「……那些話,是他讓你說的。」
他並不意外我言語中的肯定,斂眸垂首:「先皇用心良苦。」
「什麼時候的事?」
「立您為儲君之后,先皇密召臣於未央宮。先皇說……此事他信不過旁人,也無人敢應。」
被捶實的棉花都堵在喉嚨裡,把原來想說的話都堵回去,又扎痒地哽著。
「你曾說,永遠不會對我有所欺瞞。」
「是。只要是真正為您好的事,我粉身碎骨也願意去做,哪怕您會因此恨我。」
我只覺一口氣不上不下,哭笑不得。讓他滾出去,他便安靜地走了。
我從不知道,含章殿的椅子這樣冷。坐在這看皇城,是那樣的空曠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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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發現長白發那日,我已經三十五歲了。銅鏡裡我的面容尚且還算年輕,只是那一根白發格外扎眼。
謝嘉頌拂過那根白發,又讓梳妝侍女給藏起來。
他如往常一般為我描眉,有些心疼道:「陛下太操勞了。」
「真要心疼我,以后女兒的功課都由你來教。昨天我教了她兩個時辰,還認為二加二等於六呢!」
謝嘉頌忍俊不禁,我瞪了他一眼:「還笑!」
他放下眉筆,將我掉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后:「那您今日便出去散散心,晚些回來,奏折和女兒都有我呢。」
正是清明,我今日要去皇陵祭奠姑祖母和祖父。
大曌皇陵在山上,待我爬上去,便見銀發白衣的國師站在那。
見來人是我,他寒暄地一點頭:「陛下安。」
又十年過去,他的面容絲毫未改。我想怪不得姑祖母討厭他呢,現在我看著都挺來氣。
做完了所有事,我同他一道下山,他問:「陛下,願去天璇閣喝杯茶嗎?」
豈有不去之理?
我從來都沒去過天璇閣。這座閣樓建在京郊山上,便於觀測星象。
上山途中,他問:「公主如今怎麼樣?」
我下意識還以為在說我,片刻后才反應過來是說女兒。
「好著呢,聰明得很,再大一點也給你當學生。」
山路修得平整,一路盤旋而上。天璇閣附近種了各種各樣的樹,他以前說過,與他而言有意義的人故去,便會在山上種一棵與那人品行相符的樹。
人生百年,樹能萬載千年地存在。
這些樹都種在院外,只有兩棵看起來年頭還不那麼長的樹在院裡。一棵不符時節但盛放的紅梅,一棵四季常青的松柏。
我指了指這兩棵樹附近的空地:「以后我S了,就在這裡種一棵桃樹。」
國師在院中備好了茶,聽了這話笑笑:「陛下能活百歲,說這些為時尚早。」
我驚訝道:「不是從來不言壽數?」
「對凡人自當不言。常人知曉壽數幾何,便以為窺得天機,行狀皆異。陛下非尋常命格,不論知道什麼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本心和謀劃,所以知也無妨。」
他遞過來一杯茶,清韻幽香,絕非凡品。我在杯中看見了今日的天色和我決定不再怕命運那天的眼睛。
我放下茶杯,問他:「自我登基之后,您也不再現世,但我有個問題一直都想問您。」
他抿了口茶,靜默不言。但我當了他七年學生,知道這其實是一種默許。
「以您之能,一定會知道那所謂的弑君是這樣的結局,那為什麼要在我出生之時,當著文武百官和皇親的面說出那句預言?」
國師看向我,眼裡少許欣慰:「我曾同你說過,命運是一顆種子,人無論怎樣祈禱,也只能結出注定的果實。我說出那句預言,就埋下了那顆種子。正因你和先帝都是一樣的人,才能結出如今天下豐樂的果實,是為因果有報。」
「一顆種子想要長成參天之樹,要悉心照料,驅蟲施肥,修剪枝葉。因為我的預言,你少時遇流言冷眼,我傾囊相授以作補償,也算得圓滿。你天德月德皆合,兼之命格獨特,是必行此道的。帝王流冕上,正缺你這一顆明珠。」
困惑半生的疑問解開,我深深地吸了口氣。這極為清冽的茶香沁潤肺腑,讓人耳目清明。
我品了一口,驚為天人。
「我因為預言而遭受的不止流言冷眼,可不是你教幾年課就能補償的。更何況這七年對你來講,也不過是彈指一揮吧?」
國師無奈地笑笑:「我真是欠你們老顧家的。」
「我女兒現在缺一個好老師,您在這山上憋太久了,該下去走走了。這茶還有嗎?再給我拿點。」
他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真出現了些無語。我飲盡杯中茶,站起來道:「國師,這是朕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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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回宮,晚飯后看了謝嘉頌初步處理的政務。
他跟隨我多年,明白我的心思,因而也沒費什麼功夫。處理完后,我去看了女兒。
屋中燭火通明,看影子是在讀書。我悄悄推門進去,她卻在擦淚。
她嚇了一跳,趕忙把臉埋進書裡。
我走過去,輕輕摟住她小小的肩膀:「這麼夜了就不要看了,傷眼睛的。」
她悶悶地嗯了聲,還是沒有抬頭。
我把她從書裡拔出來,柔聲問道:「告訴娘,為什麼哭了呀?」
她癟癟嘴,小小的人兜不住這大大的心事了,還盡可能在哭的時候說清楚:「我好笨,大家都說娘很聰明、很厲害的,我不想給娘丟人。」
還黏黏糊糊地說了些什麼,但大體都是一個意思。我拍拍她的背順氣,拿帕子擦淨臉。
「娘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知道了一些關於以后的事,過得很不快樂。所以娘不希望你有多厲害多聰明,你快樂就好。你的腦袋還小小的,裝不下這麼多學問,所以學不會的明天再學就是了。娘教不會還有爹,爹教不會我就給你找更厲害的。」
她吸吸鼻子,一抽一抽地說:「那要是,用到我的那天,我還沒學會呢?」
我明白了,大抵是誰說她是我唯一的血脈,將來大曌的指望之類的話,被她聽見了。
我把她摟在懷裡,揉捏著她因為寫太多字而握筆僵硬的手。
「之前少傅講過什麼?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一口氣吃不成一個大胖子,我們一點一點來,娘會握著你的手,扶著你慢慢往前走。」
她在我懷裡轉了個身,雙臂抱住我的脖子,依戀地蹭著。
我抱住她,也像抱住了小時候因為預言害怕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