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像萬千條河流終將匯到東海,我也會在終點握住他們的手。
36
安泰十二年,曌帝薨,谥號成。新君繼位,改元鸞啟。
新君令儀,成帝之孫女。其誕日天生異象,眾相公難解。曌國師,仙人也,乘月前來,為其預言:此女來日必弑君。殿上哗然,請成帝處置,成帝不置一言,如養常人。
其女謀略過人,心性堅韌。在位四十三年,無外敵侵擾,內政混亂,風調雨順,安泰和樂。
升平六年,禪位於其長女妙桐,垂簾聽政,時年六十八歲。
景熙十五年,享年百歲零一,壽終正寢,谥號文。
番外:新枝。
1
出生之前,父母還是對我寄予厚望的。
彼時母親和大皇子妃懷孕的時間相近,都憋著一口氣,想要先生出皇長孫。
我先出生,卻是個女兒。大皇子妃晚一天發動,如願生下男兒。
皇祖父並未有什麼不高興的,兒女都好,總歸是他的親孫。為表對長孫的重視,我百天就被封為縣主。
但父母很不滿意。他們覺得若我是長男,會為父親的奪嫡多一份助力。即便后來我有了親弟弟,他們對我的埋怨分毫不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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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祖父最屬意的接班人是三叔。但我八歲那年,三叔的第一個孩子就被預言會SS皇祖父。
父親很高興,覺得這樣會少一個競爭對手,但皇祖父對三叔一家的偏愛如舊,他甚至親自為這個會SS他的孩子取名。
令儀。我學過的,仲甫山之德,柔嘉維則,令儀令色,小心翼翼。
那時候我很嫉妒她。她有一個好名字,一個含著家人的愛,引經據典的好名字。而我叫顧倩窈,只是希望我長大后足夠漂亮,能帶來比身份還要高的利益。
關於預言的事,皇祖父故意瞞著我們這些皇孫輩的孩子。但我們的父母從不避著孩子們談論這些。
大伯家的兩個混小子更甚,在崇文館講學的時候拿泥巴砸令儀。我擋下了砸向她的泥巴,擺出長姐的威嚴教訓他倆,堂弟卻耀武揚威:「你比我大又如何?不過是個沒什麼用的女人!我才是長男,我父親是長子,將來皇位順理成章都是我家的!」
我被噎得一哽,心裡許多年的委屈也如衣擺上的泥巴,狼狽地濺開糊了滿身。
這時令儀從我身后鑽出來,拿了幾塊石頭衝他們丟:「女人怎麼了,女人拿石頭砸你一樣疼!」
她人小手小,丟得倒快,砸得他們抱頭跑了,還拿出幹淨的帕子給我。
三叔風雨無阻地來接她,她趴在三叔耳邊說了什麼,他便牽著她向我走來:「阿窈,謝謝你護著令儀。」
我說我是長姐,當護著幼妹。三叔笑笑,拍了拍我的肩,說你也是個孩子。
我也是個孩子,這種話我從未聽過。父母盼著我早些長大,好以姻親換的給父親和弟弟的助力,學那些磚頭一樣的女則和站的腿疼的禮儀,卻沒想過以我的年齡能否承受。
那天回家的路上,有人給我送來新的衣裙。三叔明白,我母親是高門貴女,一向重禮節體面,我這樣回去會挨罵的。
但我沒有換,我挨了這頓罵。我說我是為令儀挨的,母親滿眼不解:「為什麼?」
為什麼,我說不出了。我只是想跟堂弟對著幹,因為我們不對付。我只是心疼令儀,她才五歲,太小了。
但這些話都哽在我喉間,說不出來。
跟堂弟對著幹,我並沒有對他怎麼樣。令儀的父母,乃至皇祖父,也對她疼愛備至,是我更可憐。
我張著嘴半晌,只說出一句女兒知錯了。
3
后來令儀再沒有來崇文館,聽說是三嬸在家親自教。
沒過多久,三叔自請封王,此生不再踏足京城,皇祖父應允了。
所有人都震驚不已。他是最有望入主東宮的,雖然女兒出生就背著這樣的誓言,但只要狠下心來……
孩子還會再有的,居然連我也這樣想。
我第一次如此忮忌一個人。她的父母愛她到願意放棄坐上那個位置的機會,只想讓她平安健康長大,順遂到老。
令儀離開京城時,給我送了些釵環首飾。我把它們放在妝奁的最下層,從來沒有動過。
我忮忌她,甚至有些到恨的地步。但我也希望再也見不到她,這至少說明她會在很遠的地方過得很好。
但甚至不到十年,她就回來了。
她剛回京城的時候病得很重,住在宮裡,母親讓我常去探望,這樣在皇祖父面前表現的機會很大。
我只去過一次,她很消瘦,臉色蒼白。我知道父親做了什麼,心裡愧疚難當,再也不敢去。
后來她住進大長公主府,跟著國師學習,父親埋怨她個災星命還真好。
我看著桌邊光鮮亮麗的父母和弟妹,忽然發自肺腑地感到很惡心。
過了幾年,大伯封太子,父親在家狠狠發了通脾氣,摔了好些東西。
但這些消息絲毫沒傳出去,隔天他便和太子兄友弟恭起來,背地裡準備著徵糧採礦,握著一支自己的軍隊。
他們為我擇婿幾年,總覺得以我的品貌才學能叫一個更高的價,暫且擱置下來。我因此松了口氣,主動去往封地,可以為父親暗地運作些許。
我確實幫他做了些事,但他覺得我到底是個不頂用的女人,都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那時我拿出私產貼補百姓,倒也沒有什麼損失。
也因此,我在封地很有聲望。我甚至想,若是將來父親和大伯鬥得頭破血流,我能守住這一小地方自治為王,倒也未嘗不可。
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已經下了六天雨。
今年的雨水真大,要為農戶多計劃了。
4
聽到堤垮之時,我就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
聽到她官服上殿,陛下親口承認為他所賜,我一時恍神摔了個茶杯。
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令儀令色,小心翼翼。古訓是式,威儀是力。天子若是,明命賦使。
從為她取名之時,皇祖父就對她有這樣的厚望?
我並不怕她查。我做得幹淨,也未有損失,查不出什麼的。
皇祖父寬仁,對我們這些未參與其中的子女不予處罰。這一番下來,只有我和弟弟沒被牽連。
父親還在乎這個兒子,指望著他東山再起,這樣大的事都沒把他扯下水。
出乎意料的,我已經不再心痛了。
我甚至很高興,從此再也不用面對這把我當做流著高門貴血商品的父母。
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多久。他倆倒了,母親家千絲萬縷的關系沒有倒。
當白狄的使臣說要求娶一位公主,母親給我送來了信,讓我去主動請命代替顧令儀去和親,以換取他們夫婦東山再起的機會。
我看笑了。他們之間是血仇,令儀正得勢,怎會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5
我不得不去。
我求到大長公主府,姑祖母聽了我說要代令儀和親,拿牌子讓人帶我到含章殿。
我擺出一副請罪的態度,沒成想正中她下懷。
那一刻我十分不甘,忮忌,憤怒,臉卻表現不出任何表情。她遞過來一杯茶,我捧著茶杯,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喝到含章殿的茶。
她條理清晰地講明了她的計劃,扶持新主,兩國聯盟。當年被丟泥巴躲在我身后的小女孩,如今在商議國家大事。
不,她沒有躲過。
她說她明白我的痛苦,明白我不被看見的能力,明白我是女子而被輕視的一切。她更是查出了我做的事,只是知道我身不由己且彌補了過錯,才沒上報天聽。
她給出了我一生都在追求的東西:看見和認可。
她問我,不想為自己活一次嗎。
6
出發和親那日,她折了一支銀杏給我。
白狄王沒娶到這位風雲人物的公主,想要立個下馬威,在迎親之日沒有現身洞房。
我也沒理他,點著蠟燭就睡了。
他輕視怠慢我,想要讓我知道他的厲害,然后像個深閨怨婦一樣抑鬱而終。
但我巴不得他不理我。我有鹽茶等物為嫁妝,拉攏部族的首領家眷易如反掌。
安泰十二年,她寫信告訴我從大伯逼宮到她登基之間的所有事,我將闲暇時打的馬鞍寄給她當做賀禮,梅裡布說也要給她寫封信一同寄去。
那年秋天,白狄王想要趁她根基未穩,攻打大曌,我和梅裡布把他推翻了。
我作為賢后,也備受白狄人民的推崇。我給令儀……給官家寫信,說我不打算走了,我享受這樣掌握權力和被推崇的滋味。
鸞啟五年秋,她跟謝相成婚了。
我寫信調侃她,她說本來打算私下過日子算了,沒想到有了身孕,還是得給孩子爹一個名分。謝嘉頌本想就此致仕待在后宮,她說紀相的風骨必須留在朝上,他想退下來就教個能堪大任的學生,謝嘉頌還為此委屈了一陣。
她還說我依然有選擇自由的權利,但我還是喜歡做掌權者。
我看著信,想著要給小侄兒準備禮物,一片金黃的銀杏葉飄落到信紙上。
當年她折給我的那支銀杏被我種下,在這生根發芽,枝繁葉茂,到現在亭亭如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