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假孕之事騎虎難下,便借機裝作情緒激動小產,既脫了身,又讓王爺欠了她一份天大的愧疚。”
“她如今難以有孕,也是因為當年那個假孕的藥性太烈,傷了根本。”
窗外有風穿過梨樹,葉子沙沙的響。
我摸著自己的小腹,忽然想起姐姐。
想起她在荒林S不瞑目,想起宋辭歡讓人在坊間傳姐姐不知廉恥勾引瑞王。
想起宋辭歡令人將姐姐侮辱后扔入荒林,連一件完整的衣裳都不肯給她留。
“麝香,你有更重的分量嗎?”
大夫的臉色變了。
“雲侍妾,你......”
“我的孩子反正也活不下來了。”
我看著他,聲音很平靜。
“從入府那天起就活不下來了,不是嗎?”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最終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個藥包遞給我,我接過來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加在安胎藥裡,這些分量足夠一次落幹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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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我聽到他說。
5.
我把粉末倒進當晚的安胎藥裡,褐色的藥湯泛起漣漪。
我端起來,一口一口喝完。
藥很苦,比往常更苦。
我的小腹,是下半夜開始疼的。
血滲透了被褥,溫熱的液體順著腿往下淌。
素心嚇壞了,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喊人。
瑞王趕來時,我臉白的像紙。
大夫跪在床邊,搭脈的手在抖。
瑞王站在屋子**,臉色鐵青,他穿著中衣,外袍都還沒來得及披。
“怎麼回事?前幾日不還說胎像一切正常?”
大夫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聲音發顫。
“回王爺,雲侍妾的脈象......像是服用了極寒之物所致。”
“依脈象來看,那寒物入體已非一日兩日,是日積月累慢慢滲進去的。所以胎像表面上看著穩當,實則內裡早已虧虛殆盡。”
“今日這一遭,不過是......強弩之末。”
“日積月累?”
瑞王的聲音沉了下去。
“她日日飲食皆有本王命人仔細照看,哪裡來的極寒之物?”
大夫抬起頭,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
忽然停在了香爐上。
他爬過去湊近香爐聞了聞,臉色驟變。
“王爺,這香料不對。”
瑞王大步走過來。
“什麼不對?”
大夫又聞了聞,用手指捻了一些香灰放在鼻尖,神色越來越凝重。
隨后轉身朝瑞王跪下,聲音都在打顫。
“王爺,這香料裡......摻了麝香。”
“麝香?”
“是,麝香乃極寒之物,孕婦聞之,輕則胎動不安,重則滑胎小產。”
“依這香灰的氣味來看,裡頭的麝香分量雖不大,但重在持久,日日夜夜燻著,再穩妥的胎也經不住這樣耗。”
屋裡安靜了一瞬。
瑞王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轉過身,目光從香爐移到素心身上,又移到門外站著的幾個婆子身上。
最后落在屋外漆黑的夜色裡。
“來人。”
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進來。
“給本王查!把這府裡裡裡外外翻一遍,香料從哪裡來,經了誰的手,中間被誰動過,一樣一樣,給本王查清楚!”
那一夜,瑞王府燈火通明。
管家帶人從採買的管事查到庫房裡的趙嬤嬤,趙嬤嬤供出在取香料的半途被棲梧居的孫嬤嬤支開過。
孫嬤嬤被帶進來的時候倒是比趙嬤嬤鎮定的多。
“王爺深夜傳喚奴婢,不知有何吩咐?”
瑞王沒說話,管家已經把香料包扔到了她面前。
“這東西,你可認得?”
孫嬤嬤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各院領用的香料包,奴婢認得。但奴婢並不曾經手國棠梨院的東西,不知王爺為何拿這個問奴婢。”
“趙嬤嬤說你那日支開她。”
“是有這麼回事。”
孫嬤嬤不慌不忙。
“那日側妃娘娘正好找趙嬤嬤問話,問的是府裡新進的布料花色,娘娘想給王爺做件新袍子。至於什麼香料不香料的,奴婢一概不知。”
話說得滴水不漏。
瑞王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開口:“搜,把棲梧居給本王從頭到尾搜一遍。”
孫嬤嬤的臉色終於變了。
管家帶著人去了棲梧居,翻箱倒櫃搜了足足半個時辰。
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一個青布小包。
小包打開,裡面是半包黃褐色的粉末。大夫上前聞了聞,撲通一聲跪下了。
“王爺,此物正是麝香。”
孫嬤嬤臉上的鎮定終於碎了。
“打。”
瑞王只吐出一個字。
“王爺明鑑!這東西不是奴婢的,奴婢也不知這勞什子怎麼會在棲梧居......”
板子落下去,孫嬤嬤的慘叫聲變了調。
“奴婢說!奴婢說!是娘娘讓奴婢做的!娘娘說,不能讓雲侍妾懷孕生子,讓奴婢在棠梨院的香料裡動手腳!分量拿捏著來,要做的像是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
“還有呢?”
“還有......”
孫嬤嬤支吾著不肯說下去。
“那便用刑吧,七十二道刑法下去,本王不信她開不了口。”
瑞王SS盯著孫嬤嬤。
“瑞王饒命!還有、還有當年那樁事!娘娘當年沒有懷孕,是喝了假孕的藥裝出來的。后來聖上不允王爺扶娘娘做正妃,她假裝小產脫身!這些都是她逼著奴婢做的,瑞王饒命!”
“還、還有!娘娘如今不能生養,也是那假孕藥藥性兇猛,傷了根本......”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沒什麼可抵賴的了。
宋辭歡被帶來的時候,外袍都沒有系好。
她看到滿屋裡跪著的人,腳步頓了一下。
“王爺這是?”
“跪下。”
宋辭歡跪了下去,但脊背挺得筆直。
”王爺也總該給個緣由。”
“緣由?”
瑞王將裝著麝香的小包摔在她臉上。
宋辭歡的目光落在孫嬤嬤身上。
孫嬤嬤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王爺、王爺您信我,這都是孫嬤嬤做的,故意栽贓!”
“側妃娘娘......”
我靠在墊上,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孫嬤嬤已經全招了。香料是您讓她下的,我的孩子是您害S的。連當年您假孕爭寵的事,她也都說了。”
“娘娘,我一直敬重您,您就算討厭我,您可以S了我,為什麼要對我的孩子下手?那也是瑞王的孩子啊!”
我的聲音到最后變成了壓抑的哭腔。
宋辭歡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你胡說!”
她猛的轉向我:“是你!你收買了她們來害我!”
“娘娘。”
我抬起眼,淚眼模糊中看著她。
“孫嬤嬤是您身邊的人,我一個入府沒多久的小小侍妾,拿什麼收買她?”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她頭上。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辯解些什麼。
“好,好得很。”
瑞王突然冷笑起來。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宋辭歡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盛滿了這些年積攢的失望憤怒。
“本王為著對你的愧疚,容忍了那麼多年。你善妒,本王便承諾你不再有正妃,你裝頭疼,本王夜夜守在你身邊。可你做了什麼?”
“你害S我的孩子,你騙了我那麼多年!”
宋辭歡猛地抓住他的衣擺。
“王爺!妾身做這些,都是因為太在意您!”
“在意?”
瑞王甩開她的手。
“你在意的,是瑞王妃的位置吧。”
“來人,宋氏降為庶人,休棄出府,即刻逐出!任由其自生自滅!”
宋辭歡被拖著往外拽,聲音尖利得幾乎要撕裂。
“慕容淵!你以為我留在這是為了什麼正妃位置嗎!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根本不會留在這!我回不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回不去了!”
瑞王沒有看她。
過了很久,他走到榻邊握住我的手,手指冰涼。
“雲姝,是本王對不住你。從今往后,本王不會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我輕聲說:“我不委屈。”
窗外的天邊翻起魚肚白。
天快亮了。
6.
瑞王把我提為良妾。
名分雖不及側妃,但府裡上下都看得出,這棠梨院,已是真正的當家主母居所。
宋辭歡被送到一處偏僻的莊子上。
那莊子周圍幾裡地沒有人煙,門窗被木條釘S,只留一個送飯的口。
我吩咐下去,泔水,餿飯,什麼惡心喂什麼。
只有一點,不許叫她S了。
半個月后,莊子上的人來報,說她得了疟疾,上吐下瀉,人也開始說胡話了。
我去看她,那個院子臭得進不去人。
她躺在一堆發黃的被褥裡,頭發結成一縷一縷的,曾經豔麗的臉上全是令人嫌惡的汙垢。
她看見我,眼睛裡突然亮起一點光。
“S了我!”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卻連撐起上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求求你,S了我......S了我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忍著惡心慢慢靠近她,“宋辭歡,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的目光渙散在我臉上,像是已經看不清。
“我叫雲姝,是被你害S的那個歌女的親妹妹。”
她渾濁的眼睛忽然睜大了。
“你S她的那天晚上,她是不是也這樣求過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是不是也像我這樣,聽著她求饒,然后告訴她,不可能?”
宋辭歡的身體開始劇烈發抖。
“不是我......是慕容淵......”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是他......強迫了她,她不從......跟、跟我沒關系。”
“放心吧,你們誰也跑不掉。”
我站起來,最后看了她一眼,“我不會S了你,以免髒了我的手。”
她眼裡那點光徹底熄滅了。
幾日后,莊子上傳來消息,她S了。
S之前突然發狂,重復著:“不應該是這樣,我應該回家的,我不要S在這。”
送消息的人說,她S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怎麼都合不上。
從莊子上回來那天夜裡,我讓素心去城邊最下等的窯子,買回來三個得了髒病被扔在后巷等S的姑娘。
我讓人給她們洗幹淨,換了衣裳。
一個一個送到瑞王面前。
瑞王很高興,大笑著跟我說:“姝兒,你越來越有當家主母的風範了。”
我說,王爺謬贊。
這段時間我借口剛小產完身子不爽利,連連拒寵。
瑞王起初有些遺憾,但很快沉溺在了我親手送他的溫柔鄉裡。
三個月后,瑞王開始發熱。
紅疹,潰爛漸漸也找上了他。
大夫診完脈,跪在地上躊躇半天。
瑞王靠在榻上,臉上那些紅疹已經連成了片,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說。”
“王爺......王爺所患乃花柳之症,已病入膏肓,藥石無醫。”
瑞王的身體僵住了,沉默片刻,他抓起床邊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濺。
“滾!都給本王滾出去!”
沒有人敢留。
他開始怕人看到他,屋裡的銅鏡全部都被撤走。
伺候的人只留一個老奴。
漸漸的,他的身體越來越差。
大夫前來稟告我,他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那天傍晚,他開始時而清醒時而迷糊。
我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下我跟他兩個人。
他忽然睜開了眼睛。
“姝兒......你再給本王,唱一曲,好不好?”
“你總說我唱曲的樣子像極了一個人,你還記得她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你......”
“她是我姐姐,她叫雲婉,雲姝的雲。”
他的嘴唇開始顫抖,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聲響,手指在被褥上抓撓著,想要抬起來,卻已經沒有了力氣。
“我說過,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他的呼吸越來越淺,整個人像一盞燃盡了的燈。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我看著他潰爛的胸口最后起伏了一次,然后歸於沉寂。
7.
第二天聖旨就下來了。
花柳病S的皇親,丟的是天家的顏面。
聖上讓秘不發喪,尋個風水寶地埋了,府中上下所有人等一律封口。
瑞王的屍身被裝進一口黑漆棺材,入夜從后門抬出去。
沒有人顧得上我。
我趁亂收拾了東西,帶著素心從后門出了府。
出城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守城的兵士打著哈欠,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去了荒林。
老槐樹還在,土墳上已經長出了細密的青草。
木碑上“雲婉”二字被雨水衝的有些模糊了,我用手指一筆一劃地描了一遍。
“姐姐,我來見你了。”
我把包袱打開,取出那件水藍衫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墳前。
“衣裳還給你,姐姐。我穿過了,沾了不該沾的東西,不幹淨了。等到了那邊,你重新做一件吧。”
風從林子裡傳過來,樹葉沙沙作響。
姐姐穿著它去瑞王府的那個晚上,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笑著說,“姝兒,姐姐很快就回來。”
姐姐,你食言了。
姐姐,我替你報仇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走了。
素心追上來問:“姑娘,我們去哪?”
“天大地大,總有能容得下我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