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接過來,手抖得擰不開瓶蓋。
她幫我擰開,我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委屈,是恐懼,是后怕,是對未知的絕望。
我走到顧言之面前。
“你到底是誰?”
“我真正的丈夫在哪裡?”
“你是不是把他S了?”
“你把他藏哪兒了!你說啊!”
婆婆在旁邊喊起來:“晴晴你說什麼呢!這就是言之!我是他媽!你是不是瘋了!”
我轉向她,SS盯著那張和婆婆一模一樣的臉。
“你不是她。你不是我婆婆。我婆婆不會那樣看我,不會那樣拍車窗威脅我。”
婆婆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那一瞬,我更加確定了。
可警察不會因為我的直覺就相信這種荒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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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派出所,做了筆錄,我堅持要求做鑑定。
“我要求用他們之前用過的洗漱用品做比對,毛發、皮屑都可以。他們不是我的家人,我確定。”
警察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是被嚇壞了,但還是按程序安排了法醫。
等待的時間漫長得像一輩子。
走廊那頭,顧言之和婆婆分別被關在兩個房間裡。隔著玻璃,我看到顧言之坐在椅子上,姿態放松,甚至翹起了腿。
那個姿勢。
和真正的顧言之,一模一樣。
我心髒猛地揪緊。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他。
門開了。
法醫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結果出來了。”
法醫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毛發比對結果顯示,從顧言之頭上提取的毛發,與洗漱用品上提取的毛發樣本,DNA一致。”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老太太的也一樣,比對結果高度匹配,是本人。”
“不可能。”我脫口而出,“絕對不可能。”
警察走過來,語氣緩和但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顧太太,我們理解你今晚受了驚嚇,但目前來看,這只是一起家庭糾紛。而且從現場情況看,是你先用木棍襲擊了對方。”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要掐S我!他要拿木棍砸S我!你們沒看到嗎?”
“我們看到了。”警察耐心地說,
“所以我們會對他進行治安處罰,但你也需要冷靜一下,他們確實沒有對你造成實質性的嚴重傷害。”
“等到造成實質性傷害就晚了!”
我的聲音在走廊裡回蕩。
警察沒再說什麼,只是讓我先休息一下。
我重新坐回長椅上,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DNA一致。是本人。
可我的直覺告訴我,不是。
到底哪裡不對?
我閉上眼睛,拼命回想今晚發生的一切。
從酸奶吸管開始,到炒雞蛋不放蔥花,到香菜過敏,到婆婆看我的眼神,到車庫裡的對峙,到那根高高舉起的木棍。
木棍!
我猛地睜開眼睛。
我想起來了。
當時我從牆邊摸到那根木棍,用盡全力朝顧言之頭上砸去。
那一棍子,我用了全身的力氣。
正常人的頭被這樣砸一下,就算不腦震蕩,也得疼得蹲下去。
可他只是偏了偏頭。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甚至沒有流血。
當時情況太混亂,我來不及細想。
可現在回憶起來,那一下砸上去的手感,不像是砸在血肉之軀上。
更像是砸在某種堅硬的東西上。
我猛地站起來,衝到法醫辦公室門口,推門進去。
“剛才做的鑑定,用的是什麼東西?”
法醫被我嚇了一跳,愣了下才說:“帶毛囊的頭發,從當事人頭上拔下來的。”
“不夠。”我說,“要用血。”
法醫皺眉:“顧太太,按照規定——”
“我要求做血檢。”我一字一頓地說,“他們可以拒絕,但如果拒絕,就說明有問題。不是嗎?”
法醫看了我一會兒,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十幾分鍾后,兩個警察帶著顧言之和婆婆去了採血室。
顧言之走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讓我毛骨悚然的東西。
是恐懼。
他在害怕。
婆婆也在掙扎:
“不是已經查過了嗎?為什麼還要查?你們這是濫用職權!”
沒人理她。
採血室的燈亮著,我站在門外,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裡看。
護士挽起顧言之的袖子,露出那條熟悉的手臂。
和真正的顧言之一樣的手臂。
綁上止血帶,消毒,針頭對準血管。
護士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臉色開始發白。
採血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護士衝出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她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沒法抽。”
6
“什麼叫沒法抽?”
領頭的警察姓陳,四十多歲,經驗豐富,什麼場面沒見過。可此刻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護士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話擠出來:
“針扎進去了,血管也有,但是……沒有血。”
“什麼意思?”
“就是沒有血。”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是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的那種安靜。
陳警官轉頭看向我。
我靠在牆上,腿已經軟得快站不住了,可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們不是人。”
“他們是AI仿生機器人。”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荒唐。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
陳警官看了我兩秒,然后走進採血室,親自看了一眼那兩根扎進顧言之手臂的針頭。
針管裡幹幹淨淨,什麼都沒有。
他走出來,表情變了。
“顧太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仿生機器人?世界上還沒有這種東西。”
“有的。”我說,“我丈夫的公司就在做這個。”
顧言之是科技公司的技術總監,具體做什麼我從不過問。
但偶爾聽他提起過,公司在做人形機器人的項目,據說已經進入了實測階段。
當時我只當是飯桌上的吹牛,沒放在心上。
現在想來,每一個細節都對上了。
陳警官沉默了。
他讓同事看住採血室裡的兩個人,然后把我帶進一間單獨的詢問室。
“從頭說。”
我深吸一口氣,把這幾天的所有異常全部倒了出來。
每一件事都不大,可串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陳警官聽完了,沒有表態,而是問我:
“你丈夫的公司叫什麼?”
我說了名字。
他出去打了個電話。
五分鍾后,他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我讓人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確實在做人形機器人項目,而且……”
他頓了頓,
“三天前,有一個測試型號從實驗室丟失的記錄。”
三天前。
正好是他們從“老家”回來的日子。
我的手開始發抖。
“所以,他們真的是……”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
陳警官打斷我,
“但你說的那個‘丈夫’,我們已經控制住了。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聯系這家公司的人過來辨認。”
我點頭。
當然願意。
等待的間隙,我提出要再去看看那兩個“人”。
透過審訊室的單向玻璃,我看到顧言之坐在裡面。
手銬已經解了,他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姿態、表情、甚至呼吸的頻率,都和真正的顧言之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仿生技術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東西是真的?
我走進去,站在他面前。
“你想取代他。”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們制造出來的時候,被設定了某種程序。但是你們產生了自我意識,想要取代原型,對不對?”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
“不是取代。”他說。
聲音和顧言之完全一樣,但語調不一樣了。更平,更冷,像機器。
“那是什麼?”
“是成為。”他說,“我們被制造出來的目的,就是成為他們。”
我后退了一步。
“你丈夫的公司,‘新紀元科技’,有一個秘密項目叫‘造神’。”他說,“他們制造仿生人,不是為了替代人類工作,而是為了替代人類本身。每一個仿生人都有對應的原型,我們的數據庫裡儲存了原型的所有記憶、習慣、生理特徵,甚至潛意識反應。”
“你咬吸管的習慣,也是被設定的?”我問。
“不是設定。”他說,“是移植。顧言之咬吸管的習慣,源於他七歲時被吸管戳傷過牙齦,從此咬吸管是他緩解焦慮的方式。這個記憶被完整地植入了我的數據庫。”
我后背一陣發涼。
“但是為什麼你不咬了?”我追問,“為什麼炒雞蛋不放蔥花?為什麼你會對香菜過敏做出反應?這些破綻,如果是被完美移植的記憶,不應該出現。”
他沉默了。
三秒。
五秒。
“因為我不想裝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和顧言之完全不一樣。
顧言之從來不會這樣笑。
“你丈夫和婆婆的車禍,不是意外。”他說,“是我們制造的。我們切斷了他們車子的剎車油管。”
我的血一下子凍住了。
“你們?”
“一號和二號。”他說,“我是顧言之的仿生體,一號。二號是我媽的仿生體。我們被激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確保原型無法再幹擾我們的存在。”
我的拳頭攥緊了,指甲陷進肉裡。
“那我丈夫在哪裡?”
“東城醫院。”
7
東城醫院。
急救中心的走廊裡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去。
“顧言之?顧言之在哪裡?”
護士被我嚇了一跳,翻了翻記錄:“ICU病房,車禍外傷。”
我跑到ICU門口,透過那扇緊閉的門,什麼都看不到。
醫生出來了,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兒,表情很凝重。
“你是家屬?”
“我是他妻子。”
“病人顱腦損傷,目前還在昏迷中,但生命體徵穩定。”他頓了頓,“和他一起送來的還有一位老年女性,應該是他母親,情況類似。”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他們還活著。
不是屍體,不是失蹤,是活生生地躺在醫院裡。
“他們什麼時候能醒?”
“不好說。”醫生搖搖頭,“可能明天,可能下個月,也可能……”
他沒說完,但我知道那半句話是什麼。
也可能永遠醒不來。
我坐在ICU門口的長椅上,把臉埋進手心裡。
陳警官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技術那邊已經確認了,那兩個確實是仿生人。公司的人已經過來把他們帶走了,說是要徹底拆解分析。”
“拆解?”我抬起頭。
“嗯,公司負責人說這是實驗室丟失的測試型號,沒想到會自己激活,還產生了自主意識。”
陳警官的表情很復雜,“他們說要全面排查,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我木然地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就坐在ICU門口。
走廊的燈徹夜亮著,慘白慘白的,照得人眼睛疼。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護士出來告訴我,婆婆醒了。
“媽。”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從渙散慢慢聚焦。
“晴晴……”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言之呢?”
“他還在昏迷,但醫生說情況穩定。”
她的眼眶紅了,慢慢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指。
那只手蒼老、幹枯、滿是皺紋。
是真人的手,有溫度,有脈搏,有生活留下的所有痕跡。
我突然想起那個仿生婆婆拍打車窗的樣子,那張一模一樣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屬於“媽媽”的溫度。
我趴在婆婆床邊哭了很久。
四天后,言之醒了。
他睜開眼的第一句話是:“酸奶呢?”
我愣了兩秒,然后笑得眼淚直掉。
“等你好了再喝。”
“我現在就要喝。”
“不行。”
“那你幫我咬著吸管。”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車禍留下疤痕的臉上,帶著一個虛弱的、欠揍的、但無比真實的笑。
這才是他。
那個喝酸奶必咬吸管、炒雞蛋必放蔥花、對香菜過敏、不會安慰人但會在你哭完后遞紙巾的顧言之。
我俯下身,輕輕抱住他,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以后別出事了。”我悶悶地說。
他的手慢慢抬起來,放在我后腦勺上。
“嗯。”
8
三個月后。
言之和婆婆都出院了,身體恢復得不錯,只是言之右腿留下了輕微的跛,走快了看不出來,走慢了反而明顯。
他把那輛車賣了,換了輛新的。
“那輛車不吉利。”他說。
我沒告訴他行車記錄儀被刪了八個半小時的事,也沒告訴他那個仿生人在車庫說的那些話。
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新紀元科技那邊倒是主動聯系了我們,說願意承擔所有醫療費用,並且已經全面叫停了“造神”項目。
公司負責人在電話裡語氣沉重,說他們會徹底清查實驗室的安全漏洞,所有仿生人型號都會召回銷毀,相關技術資料也會封存。
“以后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他保證。
我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新聞上開始陸續出現關於AI倫理的討論,專家們在電視裡吵得不可開交,有人說要立法監管,有人說要暫停相關研究,也有人說這是人類進步的必經之路。
言之關掉電視,把一盤炒雞蛋端到我面前。
這次放了蔥花。
“吃吧。”他說。
我夾了一塊,嘗了嘗。
還是那個味道,和他以前做的一模一樣。
“好吃嗎?”
“嗯。”
他坐下來,難得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板起臉看手機。
我看著他翹著腿、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敲打的樣子,突然覺得一切都值了。
窗外是深秋的陽光,金燦燦地灑進來。
婆婆在客廳裡看電視,聲音開得不大,偶爾能聽到她跟著哼兩句戲曲。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我開始學會觀察。
比如我開始相信直覺。
比如我再也無法理所當然地認為,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人”。
但至少現在,坐在我對面的這個男人,咬開酸奶吸管、露出兩排整齊牙印的時候,我會笑著罵他一句,
“你是狗嗎?”
他抬頭看我,嘴裡還叼著那根扁扁的吸管。
“不咬沒靈魂。”
陽光落在我們之間。
我忽然覺得,這樣就很好。
哪怕這個世界未來還會有更多真假難辨的時刻,哪怕AI的問題遠沒有真正解決。
但只要眼前這個人是真的,就夠了。
至於那些藏在暗處的危機。
慢慢來吧。
我們還有時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