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說,都怪他。
怪他太輕信師弟,才讓我們家破人亡,才讓我不得不輟學,打工供江時晏讀書。
“我什麼都不要,”
父親攥著我的手,力氣大得發疼。
“我就剩這點骨氣了……歲歲,你明白嗎?”
我明白。
爸爸絕不可能讓沈眠進門。
所以,后來哥哥又回來過幾次,每次都被我用掃帚打出去。
最后一次,他來找我,求我偷戶口本。
“歲歲,幫哥一次……把戶口本拿給我,行不行?”
他眼睛通紅。
“我就求你這麼一次。”
“我是真的很喜歡眠眠,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我沒答應。
堅定的站在父親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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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江時晏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后變成一種陌生的冷。
我以為他會放棄了。
可我忘了,我哥哥從來就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
他能從泥裡一路讀到博士,能擠進頂尖醫院,靠的從來都是那股近乎偏執的狠勁。
我只是沒想到,有一天那股狠勁,會對準我。
4.
過完年,大雪封了路。
但我必須要去參加設計大賽。
那是我爸爸四處託人,為我爭來的,唯一可能叩開專業大門的機會。
就在我著急時,江時晏主動找上門。
他說:
“我送你。”
我沒懷疑。
二十年的兄妹情分蒙蔽了我的眼睛。
我沒想到。
他沒有帶我去比賽現場。
而是去了城郊一處空置的老房子。
“歲歲,對不起。”
他鎖上了門。
“我給爸打電話了。”
“戶口本換你的比賽資格。”
我如墜冰窟,突然間就明白了他想要做什麼。
我撲到門邊,聲嘶力竭的喊道:
“哥!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你知不知道,那比賽是我的命啊!那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他沒有回答我。
我隱約聽到他在跟父親打電話。
聽不清具體,但我知道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成了刺向父親最狠的刀。
“哥!你快放我出去!”
我嗓子喊啞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眼瞅著就要到比賽開場了。
江時晏還是沒有絲毫放我出去的意思。
他只說:
“歲歲,你勸勸爸,把戶口本拿出來,這樣對誰都好。”
我不想放棄自己的未來。
可我也不能……不能讓父親唯一堅守的骨氣,因為我而碎裂。
我求他,聲音嘶啞,幾乎崩潰。
門外的他沉默以對。
最后一點希望熄滅。
我爬上布滿灰塵的窗臺,用椅子砸開了鏽蝕的插銷,不顧一切地跳了下去。
積雪緩衝了墜力,但腳踝傳來劇痛。
我拖著傷腿,在沒膝的雪地裡拼命往前跑。
“歲歲!”
身后傳來江時晏的怒吼和追趕的腳步聲。
視線被雪花和淚水模糊。
我只想逃,逃向那個能救我自己的地方。
衝出巷口時。
刺目的車燈和尖銳的剎車聲同時撕裂了雪幕。
世界在劇烈的撞擊中歸於黑暗。
……
再醒來,我看到的是醫院泛白的天花板。
只有父親守在床邊,眼睛深陷,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我錯過了比賽。
不是錯過,是被生生奪走。
心裡那簇好不容易燃起的名為希望的小火苗,“噗”地一聲,熄滅了,只剩冰冷的灰燼。
后來聽說,江時晏還是拿到了戶口本。
怎麼拿到的,父親沒說,我也沒問。
只看見他抽煙的背影佝偻下去,再也沒挺直過。
他和沈眠領了證。
紅得刺眼。
在他們緊鑼密鼓籌備婚禮的時候,父親當著幾位老親戚的面,和江時晏籤了斷親書。
“有些孩子,生來就是討債的。”
父親收起那張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債討完了,緣也就盡了。斷幹淨,對誰都好。”
我點頭。
喉嚨堵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再后來,江時晏來找過幾次。
有時帶著東西,有時只是遠遠站著。
父親閉門不見。
我則把自己關在屋裡,連窗外的影子都不願看。
婚禮那天。
父親坐在客廳,一動不動。
看著窗外,好像是被奪走了一切。
這時,一個穿著體面、笑容殷勤的中年男人敲開了門,手裡提著貴重的禮品。
“師兄……沒想到,咱倆最后還是成了親家……”
是我爸爸的仇人。
他姿態放得很低,想要讓爸爸出席哥哥的婚禮。
“我知道,師兄你還在為嫂子當年的事情難過,但那只是一個意外,誰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滾。”
父親一聽到他說媽媽的事情,臉色瞬間漲紅。
手指著他,渾身都在顫。
“老江,過去的事是我不對,但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今年畢竟是孩子們的婚禮,你當父親的要是不出席……”
“我讓你滾!!!”
父親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捂住胸口向后倒去。
跟在后面的沈眠臉色煞白地把她爸爸往外拉。
我衝過去扶住父親,抖著手撥打120。
救護車呼嘯著把父親送進醫院。
急診醫生檢查后,臉色凝重:
“突發高血壓引起腦溢血,很危險,需要立刻請專家會診!”
唯一的希望,是此刻正在辦婚禮的江時晏。
他是腦外科的頂尖新秀。
我顫抖著手,撥通那個早已拉黑又不得不找出來的號碼。
響了很久,終於接通。
背景音是喧鬧的宴席笑聲。
“哥!爸出事了,腦溢血,在醫院!需要你……”
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江時晏冰冷、疲憊,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江歲安,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你非要選今天,用這種方式來鬧嗎?”
“不是,哥,是真的,爸他……”
“夠了!”
他打斷我,聲音淬著冰。
“你們用不著用這種借口來騙我,我和眠眠的婚禮,今天是一定要辦的。”
電話被掛斷,忙音像一把鈍刀子,反復切割著我的耳膜。
我握著手機,站在冰冷的醫院走廊裡。
看著搶救室緊閉的門,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最后,父親還是沒能搶救過來。
許是回憶太過悲傷,我的眼眶有些湿潤。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我以為是兒子給我打來的,趕緊接了起來。
可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江時晏不可置信的聲音。
“歲歲,為什麼他們說……爸爸沒了……”
5.
電話那頭,江時晏的聲音像被驟然掐住喉嚨。
嘶啞、發抖,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質問。
我沒說話。
手指捏著冰涼的手機邊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七年了,他居然不知道?
或者說,他有什麼資格,用這種仿佛被蒙蔽、被傷害的語氣來問我?
“歲歲……誰、誰沒了?他們說什麼胡話……爸呢?爸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故意讓你這麼說……”
他語無倫次。
而我只是平靜的陳述:“江時晏,父親江從謙,七年前,農歷正月二十三,上午十一點十七分,在市立第一醫院急診搶救室去世。”
“病因,高血壓引發急性腦溢血,並發多器官衰竭。”
“S亡證明,是我去辦的。火化證明,是我籤的字。墓地,是我選的,碑,是我立的。”
我一口氣說完。
片刻后,我聽見他那邊傳來類似窒息般的抽氣聲,還有一聲壓抑的、模糊的嗚咽。
“現在,你知道了。”
我說:“這就是你當年婚禮進行時,掛掉我那通電話的結果。”
“不可能……”
他喃喃,聲音破碎的說道:“當年,他們只說爸病了,住院了,后來就說出院靜養,不讓我打擾……沈眠說……嶽父也說……”
沈眠。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我的心口。
“你信他們,還是信我?”
我忽然覺得無比疲倦。
“或者,你誰都不信,你只信你自己願意相信的。”
“江時晏,七年了,你但凡有心,打一個電話回老房子問問鄰居,去社區查一查戶籍注銷記錄,甚至……去南山公墓看一看,你都不會直到今天,才來質問我‘為什麼’。”
“我……”
他啞口無言。
“還有事嗎?”
我問。
“我要陪我兒子了。”
“等等!”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瀕S般的急切。
“歲歲,你在哪兒?我要見你!現在!我要知道……知道所有事!”
“沒必要。”
我拒絕得幹脆利落。
“知道又如何?能讓時間倒流,還是能讓爸爸活過來?”
“江時晏,我們早就沒有關系了。你的出現,只會打擾我現在的生活。別再打電話來了。”
我掛斷,拉黑這個號碼,動作一氣呵成。
手卻在微微顫抖。
不是難過,是一種積壓了太久的鬱氣,突然找到了一個宣泄的缺口,帶來的生理性反應。
6.
回到家后,這種心情還是沒有平復。
老公從廚房出來,端著切好的水果,擔憂地看著我:
“又是他?”
“嗯。”我接過果盤,“他說他不知道爸去世了。”
老公沉默了一下,嘆道:“或許……他當年真的被蒙在鼓裡?沈家那邊……”
“那不重要了。”
我打斷他,叉起一塊蘋果喂到跑到身邊的兒子嘴裡。
“重要的是結果。結果是爸爸沒了,而他缺席了整整七年。現在知道了,除了增添彼此的難堪和怨恨,還能改變什麼?”
老公握住我的手,溫熱的力量傳遞過來:“你說得對。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
我以為,話說到這個份上,江時晏但凡還有點自尊,就該知難而退。
可我低估了他的執拗,或者說,他內心那驟然崩塌的世界帶來的瘋狂。
第二天下午,老公去新診所談合作細節,我帶著兒子在小區遊樂場玩。
樂樂正努力攀爬滑梯架,我站在不遠處看著。
一道陰影籠罩下來。
我抬頭,撞進一雙布滿紅血絲、深陷下去的眼睛裡。
江時晏就站在我面前,不到兩米的距離。
他穿著昨天那身衣服,皺巴巴的。
下巴上胡茬青黑,整個人憔悴狼狽得像換了一個人。
只有那副與我相似的眉眼輪廓,提醒著我我們之間那該S的血緣聯系。
他直勾勾地看著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樂樂發現了他,好奇地停下動作,睜著大眼睛望過來。
我立刻側身,擋住他的視線,冷冷道:
“你來幹什麼?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歲歲……”他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我去了南山公墓。”
我心頭一刺,沒說話。
“我看見了……碑上……只有你的名字。”
他眼眶瞬間紅了,裡面翻滾著劇烈的痛苦和難以置信。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等等我?哪怕……讓我送他一程……”
“等你?”
我覺得荒謬至極。
“江時晏,爸爸最后的時間,我沒有等你嗎?我在等!等你放下你那偉大的愛情,回頭看一眼生你養你、為你付出一切卻正在S亡線上掙扎的父親!”
“可你是怎麼做的?你在歡天喜地地結婚,你嫌我的電話打擾了你的良辰吉日!”
“我不知道那麼嚴重!沈眠回來后,她跟我說爸只是老毛病犯了,住院觀察幾天就好,她讓我專心婚禮,說她會處理好,她會去探望……”
他急切地辯解,雙手無意識地攥緊。
“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我嗤笑。
“江時晏,你是三歲小孩嗎?”
“爸爸當年為什麼反對你們,你心裡真的一點數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