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老師一一記錄下來。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何芸站在門口,臉上那層客氣的笑意已經掛不住了。
「小周,你在幹什麼?」
我沒回頭。
「解除你的授權。」
「你什麼意思?」
她快步走到桌前,看到桌上那三份被翻開的報名表,音調一下拔高了。
「你要取消報名?!」
我轉過身面對她。
「何芸,你用我的課時包報了三個孩子的夏令營,總共八萬四,你都沒跟我打一聲招呼。你覺得這正常嗎?」
何芸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不可思議。
「我還需要打招呼?樂樂這半年不都是用你的課時在上課嗎?我以為我們之間的關系不需要這麼見外。」
「樂樂蹭幾節早教課,和你報八萬四的夏令營,是一回事嗎?」
何芸沒有正面回答我,反而轉向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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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你們機構的規定不是說同一賬戶可以關聯多個學員嗎?我之前關聯過的,又沒有違規。」
陳老師為難地看看我,又看看她。
「何芸女士,關聯學員需要賬戶持有人授權。您之前關聯樂樂是周女士本人口頭同意的,但這次新增的兩個學員和夏令營報名,我們必須獲得周女士的書面確認。」
何芸一下子噎住了。
5
辦公室外面,何芸的姐姐和妹妹也圍了過來。
浩浩和甜甜被各自媽媽牽著,一臉茫然地看著大人們僵持的場面。
何芸的姐姐先開了口,語氣不太客氣。
「芸芸,怎麼回事?不是說你朋友很爽快的嗎?填表的時候你還說人家主動讓你多報幾個。」
我差點被這句話嗆到。
我主動讓她多報幾個?
我看向何芸。
她躲開了我的視線,嘴上含糊著。
「姐,你別急,我跟小周溝通一下就好。」
何芸的妹妹可不管那麼多,直接衝我說:
「航航媽媽,甜甜的護照我都辦好了。我老公特意請了假帶她去出入境大廳拍的照。這要是報不上,我們這些準備都白費了。你方便籤個字唄,反正不用你花現金,又不是你掏錢。」
又不是你掏錢。
課時包裡十二萬八千六百塊,不是錢。
我充進去的十二萬現金,不是錢。
贈送的四萬,是我選擇充大額才能享受的優惠,也不是錢。
在她們看來,卡裡的餘額,大概跟路邊發的優惠券一樣。
用了不心疼,不用浪費。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這個課時包是我花了十二萬買的。裡面每一分錢都是我和我老公攢下來給孩子做教育投入的。不存在什麼不用花現金就不是花錢的說法。」
何芸的妹妹瞪大了眼。
「十二萬?你充了十二萬在一個早教中心?」
這話裡的震驚、質疑、甚至興奮,混在一起,比任何諷刺都刺耳。
何芸趕緊打斷她妹妹,拉著我的胳膊往旁邊走。
「小周,你聽我說。其實我姐和我妹她們也不容易。我姐夫在工地上扭了腰,半年沒上班。我妹那個老公,你也知道,做生意賠了一筆。兩家條件都不好,孩子跟著受苦。我就想著你這課時包反正也用不完……」
用不完。
這三個字讓我徹底火了。
「我用不完?何芸,航航從現在到五歲,每周至少三節課。你幫我算算,十三萬的餘額夠不夠用到他五歲畢業?你一次劃走八萬四,我兒子后面兩年上什麼?」
何芸松開我的胳膊,退了一步。
「你這人怎麼這麼計較?又不是一下子全扣完。夏令營的費用還能分期從課時裡抵扣,每個月扣一點點,根本不影響航航上課。」
每個月扣一點點。
八萬四除以十二個月,每月七千。
我老公月工資一萬二。
一個月的課時扣款等於他半個多月的工資。
她嘴裡的一點點。
6
我不想在大廳裡繼續跟她糾纏。
太多家長和孩子進進出出,吵起來不好看。
我準備直接走人,回頭讓陳老師把所有手續處理幹淨。
何芸卻攔在我前面。
「小周,你今天不籤字我沒法跟我姐我妹交代。」
「你跟誰交代是你的事。你不應該在沒有經過我同意的情況下,先承諾你的姐姐妹妹,再來逼我籤字。」
「我逼你了嗎?我這不是在跟你商量嗎?」
何芸的姐姐在后面冷哼了一聲。
「芸芸,別求她了。我看她就是見不得咱們家孩子好。有錢充十二萬在卡裡放著發霉,借用一下都不願意。這種朋友,不交也罷。」
何芸的妹妹也跟著附和。
「就是。甜甜昨晚跟我說了一晚上日本的事,她還在家裡練說'你好'的日語發音呢。現在告訴孩子不去了,你讓我怎麼跟四歲的女兒解釋?」
——那你讓我怎麼跟我兩歲半的兒子解釋,他的教育經費被人刷走了八萬四?
——甜甜學日語發音很可愛,可航航以后沒課上的時候,誰來心疼?
我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因為我知道,說出來也沒用。
在她們的邏輯裡,我有錢不借就是罪過。
我轉身往外走。
何芸在后面喊我。
「周曉然!你站住!」
她連我的全名都喊出來了。
我沒回頭。
推開玻璃門,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手機震了一下。
何芸發來一條微信。
何芸:【你要是取消報名,我們八年的友情就到此為止。】
我看了一眼,鎖屏,上車。
友情不是拿來綁架人的繩子。
更不該是伸進別人口袋的手。
7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對勁。
何芸的反應太理直氣壯了。
一個人做了虧心事還這麼有底氣,通常只有一種可能——她覺得自己根本沒做錯。
而她之所以覺得自己沒錯,是因為過去半年,我一次次的退讓和默許,給了她錯覺。
我打開手機,翻了一下何芸在我賬戶上的消費記錄。
陳老師剛才把系統截圖發給我了。
樂樂的上課記錄,密密麻麻的一長串。
我仔細數了一下。
半年,一共蹭了八十七節課。
按照單節課時費用來算,差不多一萬四千塊。
一萬四。
這半年,我還每周額外給樂樂帶水果酸奶去中心,因為何芸說樂樂上完課容易餓,讓我順便幫忙準備一份。
每次何芸說「辛苦小周了」的時候,都笑眯眯的,好像這一切理所應當。
更讓我寒心的是,我翻了一下約課記錄的時間線。
最早的時候,樂樂的課都約在航航的同一時段。兩個孩子確實在一個班。
但從第三個月開始,樂樂開始單獨約課了。
周二上午、周四下午、周六上午——這些時段航航根本沒有課。
也就是說,何芸已經把我的課時包當成了樂樂的專屬資源,獨立使用了至少三個月。
而我,一直被蒙在鼓裡。
我越看越生氣,直接撥了陳老師的電話。
「陳老師,麻煩您幫我核實一下,樂樂單獨約課的那些時段,何芸是以什麼身份約的?」
陳老師查了一下。
「系統顯示,何芸女士在兩個月前自行在 APP 上把自己添加為賬戶的共同使用人,填寫了她自己的身份信息和手機號。她可以自主約課和管理學員信息。」
「我從來沒有授權過任何共同使用人。」
「這個……可能是系統之前的漏洞。舊版本 APP 裡,關聯手機號只需要輸入驗證碼就可以添加共同使用人,不需要賬戶持有人的二次確認。我們上個月剛更新了權限設置,補上了這個缺口。」
所以,何芸兩個月前就自己偷偷把自己加了進來。
她比我更早發現了這個漏洞。
我掛了電話,坐在車裡緩了很久。
回到家,航航撲過來抱我的腿,奶聲奶氣喊媽媽。
我蹲下來抱住他,鼻子有點酸。
這十二萬塊錢,是我生了航航以后辭了職,我老公一個人扛兩份工作攢下來的。
他白天上班,晚上去朋友公司幫忙做設計賺外快。
有時候累得回家倒頭就睡,連飯都來不及吃。
就為了給航航最好的早期教育。
而何芸,拿著我們一家人的心血,去當她在親戚面前充大方的資本。
8
晚飯后,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老公。
他筷子都沒放下,臉就黑了。
「八萬四?」
「現在還沒扣。我沒籤字,權限也改了。」
他放下筷子,盯著桌面沉默了一會兒。
「她蹭課的一萬四呢?」
我沒說話。
他懂了。
那一萬四,追不回來。
系統裡顯示的是正常上課消耗,何芸有關聯權限,約課記錄合規,沒有違規操作的硬證據。
只不過是道德層面上的問題——她從來沒有得到過我的明確授權。
可是口頭的同意,在系統面前一文不值。
老公沉了很久的氣,忽然說了句:
「以后不來往了。一萬四當買教訓。」
我點頭。
本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
但何芸不這麼想。
晚上九點,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不是何芸一個人。
是一群人。
何芸的姐姐、何芸的妹妹、何芸的媽媽、甚至還有何芸的婆婆,輪番給我發微信。
何芸姐姐:【航航媽媽,芸芸說你取消了夏令營的報名,浩浩都哭了一晚上了。你忍心嗎?孩子有什麼錯?】
何芸妹妹:【甜甜的護照花了二百六十塊,籤證預約也提交了,這些錢你賠不賠?】
何芸媽媽:【小周,阿姨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芸芸嫁得不好,日子過得苦。你條件好,拉她一把怎麼了?你們不是好閨蜜嗎?】
何芸婆婆:【我們樂樂跟你家航航那麼好,你連帶著樂樂一起出去玩都不願意?你這個人真的很自私。】
十幾條消息,一條比一條理直氣壯。
字字句句的核心只有一個——你有錢,憑什麼不給我們花?
我一條都沒回。
把所有人全部拉黑。
可何芸沒有放棄。
她換了個號碼給我打電話,我沒接。
她又用她老公的手機打,我還是沒接。
最后她給我老公打了過去。
老公接了。
免提開著,何芸的聲音尖銳地從聽筒裡蹿出來。
「周明,你管管你老婆。八萬四你們又不是拿不出來。你們拿十二萬充早教都不眨眼的人,至於為了這點錢跟我翻臉嗎?」
老公的嗓音很平。
「何芸,你搞清楚。這十二萬是給我兒子用的,不是給你全家用的。你下次想花別人的錢,先經過別人同意。」
說完,他直接掛了。
這是八年來,我老公第一次對何芸說重話。
以前每次何芸來家裡做客,他都客客氣氣端茶倒水。
現在撕破了臉,誰也不用裝了。
9
何芸安靜了兩天。
我以為她終於想通了。
第三天早上,陳老師的電話又來了。
「周女士,有個情況我要向您匯報。」
我的胃一緊。
「何芸女士昨天來了中心,提出要見我們校區負責人。她帶來了一份材料,是一份手寫的借條,上面有您的籤名。」
「什麼借條?」
「她說您之前口頭承諾把課時包借給她使用,后來反悔了。這份借條是當時你們籤的協議。她要求我們按照借條內容,恢復她的賬戶權限,並且重新激活三個孩子的夏令營報名。」
我的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