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老師,我從來沒有籤過任何借條。那份材料上的籤名是偽造的。」
「您確定嗎?」
「百分之百確定。你可以調出我在你們機構籤過的所有文件,對比字跡。」
陳老師答應了立刻核實。
掛了電話沒到十分鍾,她又打回來了。
「周女士,我們對比了您之前籤署的課程合同和繳費單據,字跡確實不一致。我們校區負責人也判斷,這份借條的籤名疑似他人代籤。」
疑似。
是確定。
何芸偽造了我的籤名,試圖用一張假借條,從機構手裡套走八萬四千塊的課時。
「我們已經告知何芸女士,這份材料無法作為有效憑證,她的訴求被駁回了。但她情緒比較激動,在大廳裡鬧了一陣子。」
「鬧了什麼?」
陳老師猶豫了一下。
「她在大廳裡對著其他家長說……您欠她的錢不還,還故意取消孩子的夏令營名額,是在報復她。」
我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被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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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幫我做兩件事。第一,調取何芸在大廳鬧事的監控錄像。第二,幫我出一份賬戶使用記錄的書面報告,包括所有異常操作。」
「您打算……?」
「我要報警。偽造籤名涉嫌詐騙。」
10
報完警的當天下午,何芸打了我二十三通電話。
我一通都沒接。
她在微信上的消息像決堤一樣湧過來。
她換了好幾個小號加我,每一個都是一開口就是央求的口吻。
何芸新號 1:【小周,你千萬別報警。我就是太著急了,腦子一熱寫了那張借條。我知道錯了,你別報警行不行?】
何芸新號 2:【求求你了小周。我要是被抓進去了,樂樂怎麼辦?她才三歲啊,你忍心讓她沒有媽媽嗎?】
何芸新號 3:【我給你道歉,當面道歉也行。你說怎麼補償我都接受。只要你別報警。】
三歲的樂樂。
她終於想起來搬出孩子了。
可她在報那三個名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家兩歲半的航航?
我不是鐵石心腸。
但這件事,已經超出了閨蜜之間鬧矛盾的範疇。
偽造籤名、冒用他人賬戶、試圖非法侵佔八萬四千塊——這些是實打實的違法行為。
如果我這次心軟了,下次她還會變本加厲。
晚上七點,派出所給我回了電話。
民警很直接。
「周女士,何芸已經到所裡接受了問詢。她承認了借條上的籤名是她自己模仿您的字跡偽造的。」
「她怎麼說?」
「她的說法是,你們是多年好友,這個課時包之前一直是共同使用的,她以為你會同意,所以提前把借條寫好了,想省得你跑一趟。」
這個理由荒謬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替我省跑一趟的麻煩,所以替我偽造了籤名。
真貼心。
民警繼續說:
「但因為這筆費用實際上並沒有被成功扣款,沒有造成既成經濟損失,所以嚴格意義上還達不到詐騙罪的立案標準。我們對何芸進行了嚴肅批評教育,並做了筆錄備案。如果后續她再有類似行為,可以作為累計證據。」
我沉默了幾秒。
「也就是說,她不用承擔任何法律后果?」
「目前是這樣的。但周女士,建議您保留好所有證據,包括監控錄像、系統操作記錄、虛假借條等。如果她繼續騷擾您或者有進一步的侵權行為,可以隨時來報案。」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航航爬到我腿上,拿著一塊積木往我手裡塞。
「媽媽,搭。」
我接過積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城堡。
航航拍著小手笑了。
而我的手機屏幕上,何芸的新消息還在一條一條彈出來。
我全部設置了免打擾。
11
本以為有了派出所的批評教育,何芸會消停一陣子。
可我低估了她的臉皮厚度。
周一早上,我送航航去上課時段的早教。
剛走進大廳,就看到何芸帶著樂樂坐在等候區。
她就坐在上次那個位置,手邊還是一杯奶茶。
看到我,她站起來,表情有點訕訕的,但還是迎了上來。
「小周,我知道你在生氣。我確實做得不對,不該瞞著你。」
我抱著航航沒說話,徑直走向教室方向。
她跟上來,語速很快。
「我那張借條的事,我跟警察也解釋了,就是太蠢了想抄近路。但小周,你能不能看在咱倆這麼多年的份上,至少讓樂樂繼續上課?其他的我都不提了。就樂樂的課,你別取消。」
我停下腳步。
「何芸,樂樂上的每一節課,花的都是航航的課時。半年八十七節課,一萬四千塊。」
何芸的臉僵了一下。
「你去查了?」
「機構給的明細。」
她沉默了幾秒,然后擠出一個笑。
「行,那一萬四我慢慢還你行不行?每個月還一千,一年多就還清了。你先別取消樂樂的上課資格。」
每月一千。
上周她還在群裡說,一千塊的生活費都湊不齊。
我不想繼續在門口拉扯,低聲說了句。
「何芸,樂樂的課我已經全部取消了。你要是想讓樂樂繼續上,自己去辦一張卡。」
何芸的臉一下白了。
「你真這麼絕?」
「不是我絕情。是你從頭到尾,沒把我當朋友,只是把我當提款機。」
何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抱著航航進了教室。
身后傳來樂樂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媽媽,我也要進去跟航航一起上課。」
「樂樂乖,我們換一家上。」
何芸的聲音悶悶的。
那天之后,我在早教中心再沒見過她們。
12
事情的后續,比我想象的更熱鬧。
何芸在媽媽群裡發了一篇長文,控訴我「忘恩負義」和「見利忘義」。
說她幫我帶了半年的孩子,風裡來雨裡去,沒收過我一分錢報酬。
說我充了那麼多錢在卡裡,讓樂樂上幾節課都不願意,心胸比針尖還小。
說她只是幫親戚的孩子爭取一個開闊視野的機會,我就翻臉不認人還報警,把她當犯人對待。
說我們八年的友情,毀在了幾個臭錢上。
她寫了三千多字,排版工整,煽情到位。
一開始還真有幾個媽媽在下面留言同情她。
說我確實有點「不近人情」,既然課時用不完何必那麼較真。
我沒在群裡回復。
我把陳老師給我的賬戶使用報告截了圖。
八十七節課的明細,精確到每一天每一節。
樂樂單獨約課的記錄。
何芸私自添加共同使用人的操作截圖。
三份偽造籤名的夏令營報名表。
派出所的受案回執。
全部發在群裡。
一張一張發。
沒加任何文字說明。
群裡瞬間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十分鍾,消息開始往上刷屏。
寶媽 A:【八十七節課??一萬四???】
寶媽 B:【她還偽造籤名了???這不是犯法嗎?】
寶媽 C:【天吶我之前還覺得航航媽媽做得過分了,看完記錄我只想說,何芸你太過分了。】
寶媽 D:【八萬四啊,她連親戚家的孩子都一起報了,虧她想得出來。這哪是閨蜜,這是蛀蟲吧。】
何芸在群裡的頭像灰了。
她退群了。
退群之前發了最后一句話。
何芸:【周曉然你行。你等著。】
我沒等到她口中任何威脅成為現實。
因為第二天,更多的事情浮了出來。
群裡有個叫小梁的寶媽,私聊我說,她之前也被何芸借過卡。
她在另一家母嬰遊泳館充了五千塊會員卡,何芸以「樂樂想學遊泳但辦卡太貴」為由,借了她的卡去用。
她當時礙於面子沒拒絕。
三個月后會員餘額歸零。
小梁去查了消費記錄,發現何芸不僅帶了樂樂去遊泳,還帶了浩浩和甜甜。
三個孩子,每周各去一次,另外還有成人項目的消費——何芸本人做了六次水療 SPA。
五千塊,全部花完了。
小梁當時找何芸理論,何芸的說法跟對我說的一模一樣。
「你卡裡反正也用不完的嘛。」
「我幫你用掉算是物盡其用。」
「你這人怎麼這麼計較?」
小梁發不出脾氣,最后不了了之。
她把截圖發到了群裡。
緊接著又有兩個寶媽站出來,說自己也被何芸以各種理由「借」過卡。
早教機構的、親子餐廳的、兒童樂園的。
金額不等,最少的一千多,最多的就是我這次——八萬四。
整個媽媽群炸開了鍋。
何芸的名聲徹底毀了。
后來聽說她老公知道了這件事,跟她大吵了一架。
不是因為心疼她被人罵。
而是因為他發現何芸在外面到處佔便宜的行為,連累了他在單位的人際關系。
他同事的老婆也在那個媽媽群裡。
何芸事件成了他們單位茶餘飯后的笑料。
何芸的姐姐和妹妹也跟她翻了臉。
因為夏令營泡了湯,兩家人反過來埋怨何芸「做事不靠譜」「畫大餅不兌現」。
當初信誓旦旦鋪好的路,最后絆倒的是她自己。
13
大半年以后。
航航已經升到了早教中心的中班,每周穩定上課。
課時包的餘額用得從容又充裕。
有天下午去接航航放學,陳老師把我叫住了。
「周女士,有件事跟您說一聲。何芸前兩天聯系來,說想給樂樂在我們這報名。」
我挑了下眉毛。
「自己辦的卡?」
「對,她說這次自費充值,問我們還接不接收。」
我沒發表意見。
那是機構和她之間的事,跟我無關。
但陳老師又說了一句。
「不過她問前臺,能不能跟航航排在同一個班。」
我笑了一下。
「陳老師,你們怎麼安排都行。但如果她再以任何形式使用我的賬戶,我會直接走法律程序。」
陳老師點頭。
后來樂樂確實來了這家機構上課,但被排在了不同的班級。
我在走廊裡偶爾會碰到何芸。
她不再叫我小周了。
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們之間只有一個客氣到冷漠的微笑。
八年的朋友,最終散在一張課時包上。
說到底,錢不是原因,也不是結果。
是照妖鏡。
它照出來的東西,其實一直在那裡。
只是我之前不願意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