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看了沈清禾一眼。
她沒有看我。但她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有。”我說。
李薇點了一下頭。
“那我們今天先達成一個共識。你們的核心矛盾不是你嶽父家,而是你們兩個人對'家'的定義不一樣。程桉覺得家是需要保護的資產,清禾覺得家是讓人放松的空間。這兩種需求不矛盾,但需要找到平衡點。”
“什麼平衡點?”
“比如,你能不能接受——監控只覆蓋門口和車庫,室內不裝?”
“可以。”
“書房的密碼鎖保留,但不鎖臥室和客廳?”
“可以。”
“你的資產信息放在B險櫃而不是筆記本上,這樣就不用擔心有人偷看?”
“已經做了。”
李薇笑了一下。
“那你們其實已經在往好的方向走了。”
她看向沈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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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禾,你這邊能做的是——涉及家人來訪的事情,提前跟程桉商量,不要搞突然襲擊。他需要掌控感,你需要給他這個空間。”
沈清禾點了頭。
“好。”
“同時,程桉,你也要學會區分——你嶽父家的人是有目的的入侵者,還是笨拙的、過度熱情的親人。他們的做法確實越界了,但動機不一定全是惡意。”
我沒說話。
因為趙磊的那一百二十三張截圖告訴我,至少有一個人的動機,百分之百是惡意。
但我沒有說出來。
咨詢結束后,我和沈清禾並肩走出寫字樓。
“感覺怎麼樣?”她問。
“比我想象的有用。”
“下周還來嗎?”
“看情況。”
她沒有追問。
我們開車回家。
路上,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封郵件。
發件人:我公司的CTO。
“程桉,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有個項目的事需要跟你聊。”
CTO親自發郵件找我。
這在公司裡不常見。
我打開了公司內部系統,查了一下明天的會議日程。
九點的會議室已經被預定了。
會議標題:保密。
參會人:CTO、法務總監、我。
還有一個人。
我看到了那個名字,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趙磊。
第十九章
我把那個會議信息反復確認了三遍。
參會人名單上,清清楚楚寫著:趙磊(外部人員)。
他來我公司做什麼?
一個建材商,來一家網絡安全公司,還約了法務總監——
我打開了公司的訪客預約系統。
趙磊的來訪理由寫著四個字:“商務合作。”
什麼商務合作?
我撥了法務總監老周的電話。
“老周,明天九點那個會,趙磊是誰約的?”
“CTO約的。怎麼了?”
“他找公司做什麼?”
“好像是要談一個建材供應鏈安全系統的項目。說是有個大客戶要上這套系統,想找我們做技術支持。”
“大客戶是誰?”
“這個他沒說,說明天見面談。你認識這個趙磊?”
“他是我連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連襟?他來找你們公司做項目沒跟你說?”
“沒有。”
“那就有意思了。”
我掛了電話。
趙磊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聯系了我的公司。
他沒有走我的路子,而是直接找了CTO。
這說明兩件事。
第一,他知道找我沒用。
第二,他在繞過我。
一個被我捏著把柄的人,不去老老實實躲著,反而主動來我的地盤——這不是蠢,這是有所依仗。
他依仗什麼?
那個“大客戶”。
我花了一個小時做了一件事。
查趙磊的建材公司近三個月的往來賬目。
上個月他的公司雖然營收為零,但在十天前,他的對公賬戶收到了一筆入賬。
金額:一百五十萬。
匯款方:錦和集團。
錦和集團。
我查了一下。
A城本地第二大房地產開發商,在建項目十二個,年營收四十億。
趙磊——一個月前還在跟我借錢的趙磊,突然拿到了錦和集團一百五十萬的打款?
我繼續往下查。
這筆錢的用途備注:預付款——智慧工地安防系統合作項目。
所以趙磊拿著錦和集團的項目,來找我的公司做技術外包。
如果這個項目成了,趙磊的公司就是中間商,賺差價。
而我的公司,就變成了趙磊的打工仔。
更妙的是——我不知道,是CTO直接對接的。
如果這個項目上馬,我在公司內部的角色就很尷尬——我既是技術負責人,又是合作方的親戚。利益衝突。
到時候趙磊可以在任何一個節點拿捏我。
項目做得好——他賺錢,我白幹。
項目做得不好——他把責任推到我頭上,讓我在公司裡身敗名裂。
無論哪種結果,他都贏了。
好一手棋。
我低估了趙磊。
或者說,我低估了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的智商。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準時出現在了CTO的辦公室。
趙磊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穿了一身新西裝,藍色細條紋,搭配一條紅色領帶。
皮鞋锃亮。
頭發抹了發蠟。
整個人跟上次在我客廳裡的窩囊樣判若兩人。
“姐夫!”
他站起來,滿臉堆笑地伸出手。
我沒有握。
CTO張遠山看了我一眼。
“程桉,你認識趙總?”
“他是我連襟。”
張遠山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沒跟我提過這層關系。”
趙磊幹笑了兩聲。
“張總,我是想等項目細節確認了再跟您匯報的,沒想到姐夫自己先來了。”
“你聯系我們公司,不告訴我。你來開會,也不告訴我。你的習慣是什麼事都不告訴相關人?”
趙磊的笑容淡了一點。
“姐夫,這是商業行為,跟家裡的事沒關系——”
“你用我公司的技術做外包項目,跟我沒關系?”
張遠山抬了一下手。
“程桉,先坐下。項目的事我來說明。趙總帶來了錦和集團的智慧工地安防項目,預算三百萬,周期六個月。錦和是甲方,趙總的公司是總包,我們做技術分包。這個項目的利潤空間不錯。”
“張總,我有幾個問題。”
“說。”
“第一,趙總的公司注冊資本五十萬,上個月月流水為零,上周剛被列入經營異常名錄。這樣的公司做三百萬的總包,錦和集團做過盡調嗎?”
會議室安靜了。
趙磊的臉色變了。
張遠山看了一眼法務總監老周。
老周翻開了面前的材料。
“趙總,你公司的工商信息我們確實還沒核查——”
“在查了在查了!經營異常只是因為年報忘了交,已經在整改——”
“第二,”我打斷他,“趙總十天前才收到錦和集團的第一筆預付款一百五十萬。在此之前,他的公司已經資不抵債。一個資不抵債的公司拿到了一百五十萬的預付款,第一反應不是用來恢復經營,而是拿來找外包——他自己不做事,純粹賺差價。張總,這種合作模式,如果甲方出了問題,風險全在我們。”
趙磊站了起來。
“程桉!你在公報私仇!”
“我在跟我的CTO說明商業風險。你可以坐下聽。”
“你——”
“第三,”我看向張遠山,“我建議公司直接聯系錦和集團,確認這個項目的真實性和趙磊的總包資質。如果項目是真的,我們可以直接做甲方的技術供應商,不需要中間商。”
趙磊的臉白了。
“你這是要繞過我?你這是搶我的項目!”
“這不是你的項目。這是錦和集團的項目。你只是個中間人。”
張遠山沉思了幾秒。
“程桉說得有道理。老周,你今天下午直接聯系錦和集團的採購部門,確認一下項目信息。”
“好。”
趙磊看了看張遠山,又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老周。
沒有人站在他這邊。
“好。好。程桉,你等著。”
他拿起公文包,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姐夫,你以為你贏了。但你不知道錦和集團那邊是誰在幫我說話。”
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會議室裡,記住了他最后那句話。
錦和集團那邊,有人在幫趙磊說話。
是誰?
第二十章
下午,老周把消息帶回來了。
“我打了錦和集團採購部的電話。他們說確實有這個智慧工地安防項目,預算三百萬出頭,目前還在供應商遴選階段。趙磊的公司是候選之一,但還沒有籤正式合同。”
“那一百五十萬的預付款是怎麼回事?”
“採購部說不知道。他們說正式合同還沒籤,不可能有預付款。”
“所以那一百五十萬不是從採購流程走的?”
“不是。”
“那是從錦和集團哪個部門出的?”
老周翻了一下記錄。
“我查了一下趙磊那筆入賬的匯款賬戶,戶名是'錦和集團A城第三項目部'。”
項目部。不是總部。
項目部的負責人有獨立的財務審批權限。
也就是說——某個項目部負責人私下給趙磊打了一百五十萬。
“這個第三項目部的負責人是誰?”
老周查了一下。
“孫浩然。”
這個名字我不認識。
但我有一種直覺。
我調出了趙磊發給我的那一百二十三張截圖,逐一翻看。
在第八十七張截圖裡,我找到了一段微信聊天記錄。
趙磊和一個備注為“孫哥”的人的對話。
日期是三周前。
趙磊:“孫哥,那個項目的事,你跟上面說了嗎?”
孫哥:“說了。上面的意思是先走項目部的賬,等正式籤了再轉總部。”
趙磊:“那預付款什麼時候能到?”
孫哥:“下周。”
趙磊:“謝了孫哥。改天請你吃飯。”
孫哥:“吃什麼飯。你把你大舅哥那邊搞定就行。”
大舅哥。
趙磊的大舅哥就是我。
孫浩然知道我。
而且他讓趙磊“搞定”我。
這就很有意思了。
一個房地產項目部的負責人,為什麼會關心趙磊能不能“搞定”一個網絡安全架構師?
除非——他需要我。
或者,他需要我的公司。
而趙磊,是他伸向我的公司的那只手。
我把這段聊天記錄截了圖,發給了老周。
“老周,查一下孫浩然這個人。重點查他跟趙磊是什麼關系,以及錦和集團第三項目部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財務往來。”
“程桉,這已經超出我的法務範圍了。”
“我知道。你先查工商信息和公開資料。其他的,我來。”
掛了電話,我打開電腦。
兩個小時后,我拼出了一條完整的鏈條。
孫浩然,三十八歲,錦和集團A城第三項目部總經理。三年前從另一家房企跳槽過來。
他和趙磊的關系——大學室友。同一級,同一個宿舍,同一個專業。
趙磊做建材生意的第一個大客戶,就是孫浩然所在的項目部。
過去三年,趙磊從孫浩然的項目部拿到了總計八百多萬的建材訂單。
這八百多萬裡面,有多少是正常的商業採購,有多少是利益輸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孫浩然用項目部的賬戶給趙磊打了一百五十萬,這筆錢沒有走正規的採購流程。
如果我把這個信息捅到錦和集團的審計部門——
趙磊不只是破產。
他會坐牢。
孫浩然也會坐牢。
我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我不想把趙磊送進監獄。
不是因為他是我連襟。
是因為他進了監獄,小姨子和毛毛就真的完了。
而沈清禾——她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妹夫因為自己老公的舉報而坐牢。
這件事一旦捅出去,我和她的婚姻就徹底結束了。
但如果我不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