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信用卡欠款:二十二萬。
小貸平臺欠款:十五萬。
抵押貸款剩餘本金:一百零八萬。
他的建材公司上個月的流水是零。
零。
一個月沒有一筆進賬。
他已經不是缺錢了。
他是在破產的邊緣。
一個破產的人,才會铤而走險去偽造籤名。
這不是貪心。
這是絕望。
絕望的人最危險,因為他們沒有退路。
我打開了一個新文檔。
標題:“防御方案——階段二”。
第一條:向恆達地產發送律師函,聲明任何非業主本人的委託均不具法律效力。
Advertisement
第二條:向公安局報案,趙磊偽造籤名涉嫌詐騙。
第三條:通知沈清禾,讓她跟娘家劃清界限。
第三條我寫了又刪了。
因為我知道這條做不到。
她可以跟我籤財產公證,但她不會跟自己的家人決裂。
那是她的底線。
正如這套房子是我的底線。
兩條底線之間的距離,就是我和她的婚姻還能存續的空間。
這個空間正在越來越小。
晚上,沈清禾回來了。
她走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橘子。
“我媽讓我帶給你的。說是老家寄來的,特別甜。”
我看了一眼那袋橘子。
“謝謝。”
她把橘子放在餐桌上。
“趙磊的事,我已經跟清萍說清楚了。以后他不會再碰你的任何東西。”
“你確定?”
“我確定。”她看著我,“我今天當著我全家的面說的——如果趙磊再做出任何損害你利益的事,我跟清萍斷絕來往。”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真這麼說了?”
“你可以去問我爸確認。”
我沒說話。
她坐到我對面。
“程桉,你今天做了一件對的事。”
“哪件?”
“你打電話給我確認,而不是直接報警。”
我點了一下頭。
“你也做了一件對的事。”
“什麼?”
“你當面質問趙磊,而不是幫他找借口。”
她低頭剝了一個橘子,分了一半給我。
“這橘子確實甜。”
“嗯。”
這是搬進別墅以來,我們之間最平靜的一個夜晚。
但平靜永遠不會持續太久。
第二天一早,趙磊的電話又來了。
“姐夫,求你了。別報警。我給你跪下。”
“你已經給我嶽父跪過了。”
“姐夫,我知道我錯了!但你報警的話,我就完了!不光我完,清萍和毛毛也完了——”
“你在偽造籤名之前,就應該想到這個后果。”
“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我的公司要不了半個月就得關門!我還欠著一百多萬!我就是想搏一把——”
“用我老婆的名字搏?”
“對不起!對不起!姐夫,只要你不報警,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行。那我要你做一件事。”
“你說!”
“把你這三個月來搜索過的所有關於我房產的信息,搜索記錄、截圖、跟你爸——跟沈叔的通話記錄、你和中介的聊天記錄,全部整理好,發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姐夫,你這是——”
“你不是說我讓你做什麼都行嗎?”
“可是這些東西,要是讓爸知道了——”
“這就不是我的問題了。今天下午六點之前。超時我直接報警。”
我掛了電話。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趙磊的郵件到了。
我打開附件。
一百二十三張截圖。
三十七條搜索記錄。
二十一段和嶽父的通話摘要。
九段和中介的聊天記錄。
還有一段趙磊自己寫的說明。
說明的最后一行寫著:“以上所有行為均為趙磊個人所為,與沈家其他成員無關。”
我把這份材料完整地存入了加密文件夾。
然后我回了趙磊一條微信。
“收到。暫不報警。但這份材料我會永久保存。如果你再有任何動作,我會把它作為證據直接提交公安局和法院。”
趙磊回了一個哭臉表情包。
然后是一句:“謝謝姐夫。”
我沒有回復。
我不需要他的感謝。
我需要的是一顆釘子——釘在他喉嚨上的一顆釘子。只要他再敢張嘴,這顆釘子就會穿過去。
第十七章
安靜了一周。
沒有電話,沒有上門,沒有快遞,沒有律師。
沈家像集體消失了一樣。
沈清禾每天正常上下班,偶爾打電話給嶽母,說的都是些“吃了沒”“身體怎麼樣”之類的客套話。
我知道這種安靜不正常。
就像一臺服務器在被攻擊前的那段“靜默期”——攻擊者在掃描端口、收集信息、調整策略。
周三下午,沈清禾突然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別回家吃飯了,我約了朋友。”
“什麼朋友?”
“大學同學。你不認識。”
我沒有追問。
但我打開了家裡的智能音箱日志——不是監控她,而是監控網絡端口。
晚上八點,一個陌生設備連接到了我家的WiFi。
設備型號:iPhone 15 Pro Max。
設備名稱:文浩的iPhone。
文浩。
我在沈清禾的通訊錄裡搜過這個名字。
沒有。
我在她的微信好友列表裡也沒有找到這個名字——當然,我沒有翻她手機的習慣,這些信息來源於她曾經用家裡的電腦登錄過微信網頁版時殘留的緩存。
文浩,不在她的通訊錄和好友列表中,但他現在在我家裡連著我的WiFi。
我按下了遠程鎖定鍵。
然后給沈清禾打了個電話。
“誰在家裡?”
“什麼?”
“有一個叫文浩的人連上了我家的WiFi。他是誰?”
沈清禾沉默了兩秒。
“他是我大學同學李薇的老公。”
“李薇?你之前想帶我去做心理咨詢的那個李薇?”
“對。她和她老公來家裡坐坐,怎麼了?”
“你沒說有男的。”
“我需要說嗎?我請朋友來家裡做客,還需要報備每個人的性別?”
“你以前從來沒有請朋友來過家裡。”
“以前我們住六十平的出租屋,現在住別墅。請朋友來坐坐不是很正常嗎?”
我停了一下。
“好。門鎖我解除了。”
“你把門鎖了?”
“遠程安全保護。剛才觸發了,解除了。”
“程桉,你是不是有病?”
她掛了電話。
我坐在公司的工位上,盯著屏幕發了三分鍾的呆。
她說得對。
請朋友來家裡做客是正常行為。
我不應該因為一個陌生設備就反應過度。
但這三周的密集衝突已經把我的防御神經拉到了極限。我看什麼都像攻擊,看誰都像入侵者。
這不是職業習慣。
這是病。
晚上十點,我回到家。
客廳收拾得幹幹淨淨。
茶幾上有一瓶打開的紅酒,喝了大半瓶。
四個杯子。
沈清禾坐在沙發上,臉上帶著一點酒后的紅暈。
“回來了?”
“嗯。他們走了?”
“走了。”
“聊什麼了?”
她靠在沙發上,偏過頭看我。
“聊了很多。李薇說,我應該跟你去做一次夫妻咨詢。”
“又是這個話題。”
“程桉,這次不一樣。不是我單方面覺得你有問題。是我覺得我們兩個都有問題。”
我在她對面坐下。
“什麼問題?”
“你的問題是你把所有人都當系統入侵者。我的問題是我一直在你和我的家人中間兩頭討好。我們兩個都需要一個第三方來幫我們理清這些事。”
我看著她。
酒后的沈清禾比平時誠實。
也比平時溫和。
“你真的覺得有用?”
“試一次。一次就好。如果沒用,我再也不提。”
“好。”
她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了一下。
“你今天特別好說話。”
“可能因為這周沒人來鬧。”
“那你要珍惜。”
她站起來,把紅酒瓶收了。
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回過頭。
“今晚臥室門不鎖了。你要是不想睡書房,可以回來。”
我看著她的背影。
然后我起身,去書房拿了枕頭。
走進了臥室。
第十八章
夫妻咨詢約在周六下午。
李薇的咨詢室在城西一個寫字樓的十五層,四十平,布置簡潔。
兩把椅子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小圓桌。
李薇三十出頭,短發,說話很慢。
“程桉,清禾,今天你們來的目的是什麼?”
沈清禾先開口。
“我們在相處上出了問題。搬進新房子以后,我們幾乎每天都在吵架。”
“主要因為什麼吵?”
“我的家人。”
李薇看向我。
“程桉,你怎麼看?”
“事實跟她說的一樣。但根源不是她的家人。根源是邊界問題。”
“什麼樣的邊界?”
“她的家人不尊重我的私人空間。偷錄門禁、未經同意入住、偽造籤名、試圖變更我的房產——”
“等一下,”李薇舉起手,“偽造籤名?這個之前我不知道。”
我用兩分鍾把趙磊的事說了一遍。
李薇的表情變了。
“這已經不是家庭矛盾了。這涉及違法行為。”
沈清禾低下頭。
“我知道。所以我已經警告過趙磊了。”
李薇點了一下頭,然后看著我。
“程桉,我注意到你用了很多技術術語——入侵、權限、端口、授權。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網絡安全架構師。”
“你在工作中的思維模式,會不會延伸到家庭關系中?”
“你在問我是不是把家當成服務器來管理?”
“你自己覺得呢?”
我想了一下。
“可能是。”
“你覺得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問題。問題出在其他人不按規則來。”
李薇靠回椅背。
“程桉,你覺得家庭需要規則嗎?”
“當然需要。”
“什麼樣的規則?”
“第一,未經允許不能進入別人的私人空間。第二,涉及財產的決定必須雙方同意。第三,雙方的家人不能幹涉核心家庭的事務。”
“清禾,你同意這些規則嗎?”
沈清禾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
“大方向我同意。但他執行的方式太極端了。他在家裡裝了監控、門禁加了雙重驗證、書房加了密碼鎖——他把家變成了一個金庫。”
“你覺得家應該是什麼樣的?”
“家應該是讓人放松的地方。不是讓人時刻緊繃的防御工事。”
李薇轉向我。
“程桉?”
“如果沒有人試圖入侵,我不需要建防御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