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別嘴硬了。你從結婚第一天起就看不起我們。彩禮你給了多少?十八萬八。別人家都是三十八萬八、六十八萬八,你就給了十八萬八。婚禮你辦在哪?一個普通的三星級酒店。你開的什麼車去接的親?一輛二手的大眾帕薩特。”
“那些錢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對,三年前。三年前你說你要攢錢買房,我理解你,我沒挑你的禮。你說你在創業期,我也理解你,我幫你說服了清禾嫁給你。現在你的房子買了,別墅,一千三百萬!你翻身了!可你回頭看看你做的那些事——你對我們家做過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過年你給過我什麼?兩條煙一箱酒。我住院你來過幾次?一次。一次!你媳婦回娘家你陪過幾次?清禾自己說的,一只手數得過來。”
“沈叔——”
“我沒說完!”他拍了一下茶幾,“現在你有錢了,你買別墅了,你眼裡沒有我們了。我來你家看看,你報警。你丈母娘來住兩天,你趕人。你小姨子賣個B險,你舉報。你連襟找你借二十萬周轉,你一句話打S。程桉,你是不是人?”
他的眼眶紅了。
這一次不像表演。
我看得出來,這個老人是真的在生氣,真的在傷心。
但生氣和傷心並不代表他是對的。
“沈叔,您說的這些事,我逐條回應。”
“你回應什麼——”
“彩禮十八萬八,是我和清禾商量好的數字。婚禮三星級酒店,是因為那一年我的全部存款是五十二萬。接親的帕薩特,是我唯一的車。我沒有打腫臉充胖子,因為我不想在婚姻的起點上說謊。”
“那現在呢?你現在有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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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有了房子,但也有了三百萬的貸款。過年給您的煙酒,是一千六百塊。您住院那次,我請了半天假去看您,帶了三千塊錢。清禾回娘家我確實去得少,因為每次去都會被催生、催換車、催加名字。”
嶽父的嘴張了張。
“至於趙磊借錢,”我看向趙磊,“他不是找我借錢,他是想把我當接盤俠。他的建材公司已經虧損了一百多萬,房子抵押了一百二十萬。他找我借的那五十萬,不是周轉資金,是用來堵窟窿的。借了就是打水漂。”
趙磊臉色鐵青。
“你——”
“我沒說完。”我抬起手,“沈叔,您今天來找我說的所有問題,歸根到底是一個問題——您覺得我欠這個家的。但實際上,我不欠。我和清禾的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不是兩個家族的事。”
“沒有我們家,清禾會嫁給你?”
“沒有我,清禾會住在一千三百萬的別墅裡?”
嶽父站了起來。
“好!好!程桉!你行!你了不起!你有本事你就一個人過吧!”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清禾!”
沈清禾抬起頭。
“你跟不跟我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禾身上。
她坐在那裡,手指絞著衣角,嘴唇咬得發白。
“爸,您別逼我。”
“我沒逼你!我讓你選!你選這個連你爸媽都不認的男人,還是選你自己家?”
沈清禾的眼淚流了下來。
“爸……”
“走不走?”
“爸,我不走。這也是我的家。”
嶽父盯著她看了三秒。
“行。”
他一言不發地走出了門。
嶽母跟在后面,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恨恨地剜了我一眼。
沈清萍抱著毛毛,趙磊拎著包,兩個人一前一后出了門。
趙磊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姐夫,你不會一直贏的。”
我沒有看他。
門關上了。
沈清禾坐在沙發上,哭了很久。
我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邊。
“謝謝你留下來。”
她接過水,沒有喝。
“程桉,我今天是選了你。但你別以為這代表我站在你這邊。”
“那你站在哪邊?”
“我站在我自己這邊。”
我看著她。
她擦了一把臉。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明天陪我去民政局。”
“幹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做婚內財產公證。”
第十五章
婚內財產公證。
這四個字從沈清禾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以為我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做婚內財產公證。”
她的聲音很平。
“你是要保護我的財產,還是——”
“我是要保護我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程桉,這三年我把工資卡的副卡給了你,我的年終獎、季度獎,全部打到了家庭共同賬戶裡。我沒有問過你拿出多少,我也沒有算過你往我這邊貼了多少。因為我覺得我們是夫妻,不用算。”
“所以?”
“所以現在我要算了。”
她轉過身。
“你的別墅是你的。我不爭。但我這三年投入到家庭賬戶裡的錢,我要拿清楚。該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該我的,我一分不要。你做你的安全架構,防你的入侵。但我不是入侵者。我是你妻子。你要是連這個都分不清,那我們確實不用過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
三年了。
這是沈清禾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現出這種鋒利。
不是她父親那種粗暴的施壓,不是她母親那種拙劣的試探,不是她妹妹那種低級的算計。
她的話每一個字都有邏輯,有立場,有分量。
我承認,這一刻我有點意外。
“好。”
“好什麼?”
“明天我陪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
“我今天睡臥室,你睡書房。”
“可以。”
她走進臥室,鎖了門。
我站在客廳裡,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今天所有的衝突——嶽父的攤牌,趙磊的方案,中介的介入——最終的結果,不是我贏了,也不是他們贏了。
而是沈清禾變了。
她不再是嶽父的閃女、我的妻子、趙磊的大姨姐。
她開始成為她自己。
這讓我比面對嶽父一家更加不安。
因為嶽父的攻擊模式我已經完全掌握了。
但沈清禾的變化——我無法預判。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我們一起出門。
開我的車。
路上沒有說話。
到了公證處,取號、等待、叫號。
公證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邊眼鏡。
“二位要做婚內財產約定公證?”
“對。”沈清禾先開口。
公證員看了看我們的材料。
“房產證、銀行流水、工資證明……好,你們想怎麼約定?”
“別墅產權歸程桉個人所有,不列入共同財產。婚后月供還貸部分,算我個人出借,離婚時按本金加利息返還。”沈清禾的語速很快,像是提前背好了臺詞,“我名下的個人存款和投資收益歸我個人所有。家庭日常支出AA。以上內容白紙黑字寫清楚,雙方籤字。”
公證員推了推眼鏡,看了我一眼。
“程先生,您同意嗎?”
我看著沈清禾。
她沒有看我。她看著公證員。
“我同意。”
公證員開始打印文件。
打印機嗡嗡地響。
沈清禾坐在我旁邊,背挺得筆直。
我聞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栀子花香。
三年了,她一直用同一款洗衣液。
這個細節,我到今天才注意到。
公證書打印出來了。
兩份。
沈清禾先籤了字。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
然后她把筆遞給我。
我接過筆。
籤名。
日期。
公證員蓋了章。
“好了。這份公證書正式生效。”
走出公證處的時候,陽光很刺眼。
沈清禾站在臺階上,把公證書折好放進了包裡。
“程桉。”
“嗯?”
“從今天起,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你想說什麼?”
她終於轉過頭看我。
“我想說——你防了所有人,但你防錯了人。真正想從你這裡拿走東西的,從來不是我。而你推開的,也只有我。”
她走下臺階,朝馬路對面走去。
“你不坐我的車?”
“不了。我打車。”
“去哪?”
她沒回頭。
“我去看我媽。”
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裡。
我站在公證處門口,手裡捏著那份公證書,紙角被我的汗漬打湿了一小塊。
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程先生嗎?我是恆達地產的趙經理,昨天去您家的那位。有件事您可能需要知道——今天上午,您的連襟趙磊先生用您妻子的名義,向我們公司咨詢了您那套別墅的估價和委託出售流程。”
我攥緊了手機。
“用我妻子的名義?”
“是的。他說他是受沈清禾女士全權委託的。但因為昨天的事情,我覺得有必要跟您確認一下——”
“他沒有任何委託權。”
“我知道了。那我就——”
“你把他提交的所有資料截圖發給我。”
“好。”
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陌生號碼。
趙磊在用沈清禾的名義試圖賣我的房子。
而五分鍾前,沈清禾剛跟我籤了一份財產公證——別墅歸我個人所有。
一個在做切割。
一個在做滲透。
他們到底是配合好的,還是各行其是?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確定了——
這場戰爭,遠沒有結束。
第十六章
中介趙經理十分鍾后把截圖發了過來。
趙磊提交的材料包括:一份手寫的委託書,委託人籤名欄寫著“沈清禾”三個字。
我放大了那個籤名。
筆跡粗重,運筆生硬,“禾”字最后一筆拖了一個不自然的彎。
沈清禾寫字很秀氣,從來不會這樣拖筆。
這個籤名是偽造的。
我打開加密文件夾,把截圖存了進去,標注:“趙磊偽造沈清禾籤名,企圖委託出售非本人房產。涉嫌詐騙。”
然后我撥通了沈清禾的電話。
“程桉,什麼事?”
“你今天授權趙磊去恆達地產掛牌出售我的房子了嗎?”
“什麼?!”
她的聲音明顯提高了。
“我沒有!我在我媽家裡,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趙磊拿了一份寫著你名字的委託書去的。籤名是假的。”
“他瘋了嗎?他怎麼敢——”
“你現在能打電話問你妹妹嗎?”
“我現在就在他們面前!”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音。
然后是沈清萍的尖叫:“姐你別信他的!趙磊就是去問問——”
趙磊的聲音更遠一些:“我就是去咨詢一下!沒有真的要賣——”
沈清禾的聲音壓過了所有人。
“趙磊!你拿我的名字去籤字?你是不是活膩了?”
嶽母在旁邊和稀泥:“清禾你別吵——”
嶽父的聲音終於出來了,沉悶而壓抑:“趙磊,你給我過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后是趙磊低低的聲音:“爸……我就是——”
啪的一聲。
像是巴掌打在了臉上。
然后是沈清萍的哭聲。
我掛了電話。
二十分鍾后,沈清禾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趙磊跪下給我爸認了錯。我爸打了他兩個耳光。他說他是自己的主意,沒有人指使他。”
“你信嗎?”
“我不知道。”
“那你信不信他還會有下一步?”
她沒有回復。
我開車回家。
進門的時候,我把門鎖系統又檢查了一遍。
指紋記錄:兩條。我的,和沈清禾的。
沒有新增。
但我還是多做了一步——我給門鎖加了一個遠程鎖定功能。只要我在手機端按下按鈕,無論誰的指紋都打不開這扇門。
做完以后,我坐在書房裡,調出了趙磊過去三個月的消費記錄。
他確實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