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說這話三年了。”
“但這次你比三年前更有理由相信我。”
她笑了。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有了自己的底氣。你不需要依賴我或者你爸。你可以用你自己的實力跟我對等地對話。”
她的笑容慢慢收了。
“程桉。”
“嗯?”
“你知道嗎,你說的這段話,比你給我買任何東西都讓我高興。”
“我沒有給你買過任何東西。”
“對啊。所以我才這麼高興。”
這天晚上,我沒有睡書房。
第二十三章
平靜過了一個月。
然后風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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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周一的早上,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連續震了七八下。
全是沈清禾的未接來電。
我出了會議室回過去。
“怎麼了?”
“程桉,你快回來。趙磊出事了。”
“什麼事?”
“他被抓了。經偵。今天早上七點,在我爸家被帶走的。”
我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信息。
“孫浩然呢?”
“孫浩然上周五就被帶走了。錦和集團內部審計舉報的,說第三項目部有大額財務異常。經偵順著查到了趙磊。”
“那七十萬還了沒有?”
“沒有。他說沒錢還。”
我閉了一下眼。
一百五十萬的預付款,八十萬被趙磊拿去還了個人債務,剩下的七十萬他沒有還給孫浩然,而是又拿去做了別的事——我不知道他拿去幹了什麼,但總之,這筆錢已經不見了。
“你妹妹呢?”
“清萍在派出所門口哭。我媽也在。我爸血壓上來了,在家躺著。”
“你呢?”
“我在家。”
“別去派出所。等我回來。”
我掛了電話,跟張遠山請了半天假。
回到家,沈清禾坐在客廳裡,面前攤著一堆紙巾。
她哭過了。
“程桉,他們會判多久?”
“要看涉案金額和情節。挪用預付款加上違規利益輸送,如果孫浩然那邊的問題比較嚴重,趙磊作為共犯——最少三年。”
她捂住了臉。
“毛毛才四歲。”
我坐到她旁邊。
“清禾,這件事不是我舉報的。是錦和集團自己查出來的。”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
“但你心裡會不會覺得,如果我當初不把那個項目搶過來,趙磊可能不會這麼快暴露?”
她放下手,紅著眼睛看著我。
“你是這麼想的?”
“我怕你這麼想。”
“我不這麼想。”她擦了一下鼻子,“趙磊的問題是他自己造成的。就算你不搶那個項目,孫浩然早晚出事,趙磊也早晚被牽連。”
“嗯。”
“但我妹妹和毛毛——”
“我來想辦法。”
她抬頭看著我。
“你?你願意幫他們?”
“幫你妹妹和毛毛,不是幫趙磊。”
“幫什麼?”
“趙磊那邊的律師費,我可以出。”
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程桉……”
“不要誤會。我出律師費不是因為我心疼趙磊,是因為他早點把問題說清楚,才能早點定罪,你妹妹和毛毛才能早點開始新生活。拖著不認對誰都沒好處。”
她看著我,嘴唇抖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善良。”
“我不善良。我只是在做損益計算。”
她破涕為笑。
“你就是嘴硬。”
我沒有否認。
那天下午,我陪沈清禾去了一趟嶽父家。
三年了,我第一次主動踏進這個門。
嶽父躺在沙發上,臉色灰白。
嶽母在旁邊擦眼淚。
看到我進來,兩個人都愣住了。
“桉……你怎麼來了?”
我在他們對面坐下。
“沈叔,趙磊的事我聽說了。我找了一個刑事辯護律師,明天去看守所見他。律師費我出。”
嶽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嶽母的哭聲更大了。
“桉啊……你……你還願意管這事?”
“不是管。是解決問題。趙磊現在需要的不是哭,是一個好律師。哭不能減刑。”
嶽父費力地坐起來。
他看著我,眼圈紅了。
“桉……之前的事……是爸錯了。”
“不說了。”
“不,我得說。”他的聲音沙啞,“我不該偷錄你家指紋,不該逼你加名字,不該聽趙磊的鬼話。我就是……我就是覺得你有錢了不管我們了。”
“沈叔,我從來沒有不管你們。我只是不想被控制。”
他點了點頭,很用力地點了好幾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沈清禾站在旁邊,眼淚流了一臉,但她在笑。
我起身往外走。
嶽父在我身后喊了一句。
“桉!”
我回頭。
“謝謝你。”
這是沈國棟活了六十年,第一次對女婿說謝謝。
第二十四章
趙磊的案子比預想的復雜。
律師去看守所見了趙磊以后,回來跟我說了一個情況。
“程先生,趙磊涉案的金額不只是一百五十萬。孫浩然被查以后,經偵發現,過去三年他通過第三項目部向趙磊的公司累計輸送了將近六百萬的利益。其中大部分走的是虛假採購合同。”
“六百萬?”
“是。其中有一部分確實是正常的建材採購,但至少有三百萬是虛構的。發票是假的,貨是不存在的。”
“那趙磊的量刑——”
“三百萬的虛假合同,加上挪用預付款,數罪並罰的話,五到八年。如果他主動退贓、配合調查,有可能從輕,三到五年。”
我沉默了很久。
“退贓需要多少錢?”
“三百萬虛假合同的部分,加上一百五十萬的預付款(扣除已退還的部分),大概要退兩百六十萬左右。”
兩百六十萬。
趙磊的銀行卡餘額是三千四百塊。
他的房子已經被抵押了。
兩百六十萬從哪來?
律師看著我。
“程先生,趙磊的家屬如果能幫他退贓,對量刑會有很大幫助。但據我了解,沈家這邊經濟條件——”
“我知道。你先去做取保候審的申請。退贓的事,容我考慮一下。”
律師走后,我在書房坐了一個小時。
兩百六十萬。
我的可支配資產是三百五十萬。
拿出兩百六十萬,我就只剩九十萬。
加上每個月兩萬三的房貸,九十萬只夠撐三年出頭。
這意味著我要賭上三年的安全墊,去幫一個偷錄我家指紋、偽造我妻子籤名、企圖搶走我項目的人。
從任何理性角度看,這都是一筆虧到極點的交易。
但——
毛毛四歲。
小姨子沒有工作能力。
嶽父退休金四千二。
嶽母沒有收入。
如果趙磊判八年,這個家庭就徹底塌了。
而沈清禾,她的創業才剛剛起步。
如果她被娘家的事情拖垮,她好不容易建起來的事業,也會一起倒。
我打開了一個Excel表格。
算了一個方案。
方案的核心思路是:分期退贓。
先退一百萬,表示誠意,爭取從輕量刑。
剩下的一百六十萬,分兩年退清。
一百萬從我的存款裡出。
一百六十萬的分期還款,由沈清禾的公司利潤來承擔。
前提是——她的公司在未來兩年能維持月收入三萬以上。
按照她目前的增長曲線,這不是問題。
我把這個方案寫好,打印出來。
然后走出書房。
沈清禾在客廳整理客戶資料。
“清禾,你過來一下。”
她走過來。
我把方案遞給她。
“你看看這個。”
她看了一分鍾。
然后她抬起頭。
“你要出一百萬?”
“分期退贓方案裡第一筆是一百萬。其餘的用你公司的利潤覆蓋。”
“但這是你的錢——”
“這也是我的決定。”
“你不需要跟我商量?”
“我現在就在跟你商量。”
她看著我。
“你真的願意?”
“我不願意。但這是目前損失最小的方案。趙磊坐八年,你妹妹和毛毛的生活費會變成你的負擔。你的負擔就是我的負擔。我寧可現在花一百萬,讓趙磊少坐三年,也不想你未來五年被娘家拖住。”
她的手在發抖。
“程桉,你算得也太清楚了。”
“這是我的職業病。”
“不。”她把方案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這不是職業病。這是你用你最擅長的方式在愛我。”
我沒有說話。
她抱住了我。
三年了,她第一次主動擁抱我。
我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感受到了她的心跳。
很快,很有力。
像一臺終於穩定運行的服務器。
“謝謝你。”她的聲音悶在我肩膀上。
“不用謝。記得按時還那一百六十萬。”
她笑了,錘了我一拳。
“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算賬?”
“不能。我永遠在算賬。”
“你這種人,活該被我遇到。”
第二十五章
退贓方案提交后,趙磊的案子有了轉機。
檢察院認定趙磊屬於從犯,在孫浩然的利益輸送鏈條中主要扮演的是被動配合的角色。加上主動退贓、認罪態度良好,最終量刑建議是三年有期徒刑,緩刑四年。
緩刑意味著趙磊不用坐牢。
但他有案底了。
建材公司徹底注銷。
他變成了一個前科人員。
判決結果出來那天,沈清萍抱著毛毛在法院門口哭了半小時。
嶽父拄著拐杖——他的血壓一直沒降下來,走路開始不太利索——站在法院臺階上,一句話沒說。
趙磊從法院出來,站在陽光下眯了很久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走過來。
站在我面前。
“姐夫——”
“別叫我姐夫了。你叫程桉就行。”
他愣了一下。
“程……程桉。那一百萬——”
“一百萬是借給你的,不是送。借條在律師那兒。每月還款四萬二,分兩年還清。利息按銀行基準利率算。”
“我現在沒有收入——”
“找工作。你有十年的建材行業經驗,去做銷售、做採購都行。不要求你年薪百萬,每月能掙一萬以上就夠還款了。剩下的差額清禾的公司來補。”
趙磊看著我,嘴唇動了好幾次。
“程桉,我以前做的那些事——”
“過去了。”
“你不恨我?”
“恨不恨跟還錢沒關系。你欠我的是錢,不是情。錢可以算清楚,情算不清楚。所以我們只談錢。”
他低下了頭。
“我會還的。每一分都會還。”
“我知道。”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程桉。”
“嗯?”
“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像好人的好人。”
我沒有回應。
沈清禾走過來,挽著我的手臂。
“走吧,回家。”
“去你爸那邊看看?”
“不了。讓他們自己待一會兒。”
我們開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