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看著我的表情,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問。
綠豆湯見了底。我把碗放在桌上:"媽,我上去看會兒書。"
"好……你別有壓力啊,考多少分都行。"
我上樓進了房間,關門。
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指尖還在抖。
不是因為賀景琛。
是因為剛才在樓下看見我媽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上輩子她老了以后的樣子——白頭發,駝背,在出租屋裡幫我洗帶著藥膏味的枕套,一邊洗一邊偷偷擦眼睛。
她陪我熬了十年。
我卻連一天好日子都沒給她過。
眼眶發酸,我仰頭靠在門板上,咬緊了牙。
不會了。
這輩子不會了。
——
下午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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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分的卷子,我提前二十分鍾寫完。
出考場的時候,學校門口多了好幾輛警車。黃色的警戒線攔在校門外側,地上那攤殘留的痕跡被石灰粉覆蓋了,但空氣裡還有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化學品氣味。
周衍已經被警察帶走了。
聽隔壁考場的女生說,他被按在地上的時候一直在喊宋清晚的名字。
"宋清晚!你看見了嗎!我幫你出氣了!你看見了嗎——!"
宋清晚當時跪在賀景琛旁邊,渾身都在發抖,根本沒理他。
我聽完這段轉述,面無表情地穿過警戒線,往公交站走。
姜棗追上來。
"念衿,等等我。"
她氣喘籲籲地跟上來,把書包帶往肩上拽了拽,側頭看我的表情。
"你……還好嗎?"
"好。"
"你今天……"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我看見周衍衝過去的時候,你往后退了。"
我扭頭看她。
她的眼睛裡沒有指責,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確認。
"如果我衝上去,"我說,"那瓶硫酸就潑在我臉上了。"
她呼吸一窒。
"我為什麼要替別人擋硫酸?"
姜棗沉默了很久。
公交車來了。我們上車,找了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
車廂裡悶熱,空調出風口呼呼吹著不怎麼涼的風,座椅套子被汗浸出了深色的印記。
"你做得對。"姜棗忽然說。
我轉頭。
她看著窗外,咬著嘴唇。
"換了我……我可能也跑不動。"她小聲說,"但我不會怪你。誰的臉不是臉啊。"
我忽然有點想哭。
上輩子姜棗也說過一句話。
是在我毀容之后,她來醫院看我,看到我臉上的紗布和滲出來的黃色液體,當場嘔了出來,又紅著眼睛抓著我的手說:"念衿,你真勇敢。"
勇敢。
那大概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殘忍的褒義詞。
---
【第三章】
高考第二天。
文綜和英語。
兩門加起來考了五個多小時,出考場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西邊的晚霞像被誰打翻了一盤橘紅色顏料,鋪在樓頂和電線之間。
校門口的警戒線撤了,石灰粉被清掃過,地面上留著一塊顏色偏淺的方形印記,邊緣整齊得像被人刻意擦洗過。
但那股化學品的刺鼻氣味還殘留著,藏在栀子花的甜膩裡面,若有若無。
我快步走過那塊地面,沒有低頭看。
"沈念衿!"
身后的聲音尖利,像指甲劃過黑板。
我停住腳步。
宋清晚站在校門口的花壇旁邊,白裙子上還有昨天跪在地上蹭的灰色痕跡。眼睛通紅,下眼睑腫脹,嘴唇幹裂,發絲亂七八糟地貼在臉頰上。
她衝過來,幾乎是跑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咔噠聲。
"你明明站在最近的位置。"
她的聲音在顫。
"你明明可以推開他。"
我看著她。
她比我高半頭,上輩子也比我高半頭。她是那種天生站在聚光燈下面的女孩子——五官精致,身材高挑,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全校的男生排著隊給她送早餐。
周衍是其中之一。
賀景琛也是。
"為什麼不救他?"宋清晚的聲音拔高,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你不是喜歡他嗎?你天天跟在他后面,午餐幫他打飯,筆記幫他抄,你不是喜歡他嗎——你為什麼不救他?!"
周圍的人開始聚攏。
剛出考場的學生,送考的家長,幾個舉著手機的路人。
我聽見人群裡有人低聲說:"就是她……聽說當時她就站在旁邊,一動沒動……"
另一個聲音:"之前不是特別喜歡那個男生的嗎?"
"搞不好是故意的吧……"
宋清晚等著我的回答,胸口劇烈起伏。
我開口了。
"你問我為什麼不救他。"
聲音平穩,像在背書。
"那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她愣了一下。
"周衍追了你三年。"我說,"他寫過情書,送過玫瑰,在你寢室樓下淋過雨,全校都知道他是你的舔狗。"
她的臉白了一個度。
"他因為嫉妒賀景琛跟你走得近,才拎著硫酸去潑人。"
"這——"
"你是他做這一切的原因。"
"我沒讓他——"
"我也沒義務替賀景琛擋硫酸。"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周圍安靜了一瞬。
"你覺得我應該衝上去,用我的臉去替他擋那瓶硫酸。"我盯著她的眼睛,"憑什麼?因為我喜歡他?喜歡一個人就得替他毀容?"
宋清晚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說不出話。
"你站的位置比我還近一步。"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為什麼沒去擋?"
沉默。
她沒擋。
昨天硫酸潑過來的時候,宋清晚離賀景琛只有半米。
她尖叫了,后退了,蹲下來捂住了自己的臉——然后才撲上去抱住已經倒在地上的賀景琛。
這個細節沒有人提。
因為在所有人的認知裡,該衝上去擋的人是沈念衿——那個傻乎乎暗戀賀景琛的、不起眼的沈念衿。
而不是班花宋清晚。
"我的問題回答完了。"我收回視線,"下次你想找人擋硫酸,先試試自己的臉夠不夠用。"
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宋清晚壓抑的抽泣聲。
姜棗在公交站等我,聽完前因后果,沉默了半天,然后豎起大拇指。
"說得好。"
"嗯。"
"但是念衿……"她的聲音低下去,"接下來可能會有很多人說你。"
"隨便說。"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在最后一排坐下來,靠著窗戶看外面的霓虹燈。
說就說吧。
上輩子的沈念衿,為了一句"你真勇敢"和一個虛假的承諾,付出了一張臉、一份前途和一條命。
這輩子的沈念衿,不需要任何人誇她勇敢。
她只需要701分以上的高考成績,和一張完整的臉。
——
接下來幾天,事情發展跟我預想的差不多。
周衍被刑事拘留,以故意傷害罪立案。
賀景琛在市人民醫院燒傷科住院,左側面部和頸部嚴重化學灼傷,左眼視力受損,需要多次植皮手術。
他的高考,作廢了。
消息傳開以后,我收到了無數條微信。
有同學問我"當時怎麼回事"的。
有八卦群裡@我讓我"說清楚"的。
有匿名校園論壇上發帖的——《目擊者沈念衿冷眼旁觀,見S不救,還是另有隱情?》
帖子底下幾百條評論,一半罵我冷血,一半說能理解,吵成一鍋粥。
我一條一條看完,然后把手機扣在桌上,打開錯題本,開始對答案。
我媽端著水果進來的時候,看到我手邊扣著的手機,屏幕隔著桌面還在不停地亮。
"有人找你?"
"沒有。"
她坐在我旁邊,削了個蘋果遞給我。
"念衿,媽問你一件事,你別生氣。"
"嗯。"
"當時……那瓶硫酸潑過去的時候,你是不是有機會推開那個男孩子?"
我放下筆,接過蘋果咬了一口。脆的,汁水沿著嘴角流下來。
"有。"
她的手頓了一下。
"但我沒有義務那麼做。"
"媽不是怪你——"
"媽。"我看著她,"如果我衝上去,現在躺在燒傷科的就是我。硫酸潑在臉上,你知道是什麼后果嗎?毀容。植皮。每次手術都是把臉上的肉撕下來再貼回去。然后我這輩子,就再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她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拿命去救一個跟我沒有任何關系的男同學,圖什麼?"
"不圖什麼……媽知道了,你做得對,媽就是……"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媽就是怕你心裡不好受。"
我咬著蘋果,嚼了兩下,咽下去。
"不會。"
心裡好受得很。
——
隔了三天。
賀景琛的母親劉芳來了。
她站在我家門口,穿著一件褶皺的灰色外套,頭發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眼袋深得像兩道溝壑。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了。
"念衿啊。"
她拉著我的手,嘴唇發幹,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
"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景琛他……他現在特別難受,整張臉都包著紗布,每天換藥的時候疼得直叫……他一直在說你的名字……"
我把手從她的手裡抽出來。
動作不重,但很幹脆。
"劉阿姨,賀景琛不是我潑的。"
"阿姨知道,阿姨沒怪你——"
"那就好。"我往后退了半步,"我還要對答案,先回去了。"
"念衿!"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指節發白,"你去看看他吧,就去看一眼,他現在誰都不想見,就想見你——"
"我跟他不熟。"
三個字堵S了她所有的話。
劉芳愣住了。
不熟?
沈念衿說她跟賀景琛不熟?
全年級都知道沈念衿喜歡賀景琛。幫他佔座,幫他帶飯,幫他交作業,全班同學都看在眼裡——不熟?
"你——"
"我單方面喜歡過他,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我看著她,"他是我同學,不是我男朋友,不是我親人,不是我有義務用臉去保護的人。劉阿姨,您找錯人了。"
我媽從客廳裡走出來,看到劉芳拉著我胳膊的架勢,臉色變了。
"這位是——"
"賀景琛的媽媽。來找我去醫院看他。"
我媽的臉色更難看了。
"劉女士,我家孩子正在等成績,你看這……"
劉芳的手松開了。
她站在門口,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最后說了一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沒回答。
門關上了。
我媽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走回房間,坐在書桌前。
窗外夕陽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對答案的稿紙上鋪了一層橘紅色。
我媽削蘋果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中間夾著輕微的抽鼻子聲。
以前不是這樣的。
劉芳說得對。
以前的沈念衿會衝上去。會擋。會在醫院裡疼得咬爛嘴唇也不吭聲。會對著鏡子裡那張殘破的臉哭到天亮然后擦幹眼淚跟賀景琛說"沒關系,我不疼"。
以前的沈念衿,會S。
現在這個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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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六月二十三號。
出成績的日子。
凌晨兩點,我坐在書桌前,屏幕的藍光映在臉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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