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然后數字彈出來——
語文:138
數學:147
英語:143
文綜:276
總分:704。
省文科第一。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704白底黑字,像一把刀,把兩輩子之間的界線切得幹幹淨淨。
上輩子,我沒有參加這場高考。
上輩子的這個凌晨,我躺在燒傷科的病床上,左半邊臉裹著厚厚的紗布,藥膏的氣味浸透了枕套,麻醉退去之后的疼痛一波一波湧上來,根本睡不著。
護士凌晨巡房的時候,我偷偷用手機查了賀景琛的成績。
他考了579分。一本線上三十分。去了本市的一所普通大學。
那個晚上我在被子裡哭了整整兩個小時,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我本來可以考上清華的。
模擬考年級第三。
Advertisement
清華自主招生初審通過。
全沒了。
現在——704。
省文科狀元。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四個半月形的白印。
然后我點了截屏。
——
天亮以后,手機炸了。
班主任張文倩的電話最先打進來。
"沈念衿!704!省狀元!你看到了沒有!"
她的聲音尖得失了控,話說到一半開始哽咽。
"看到了,張老師。"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你模擬考就是年級前三!你要是發揮正常,清華北大隨便挑!"
她哭得稀裡哗啦的。
我聽著,沒說話。
上輩子張文倩也哭過。是在醫院裡,看著我包滿紗布的臉,握著我媽的手說:"念衿這孩子,太可惜了。"
可惜。
這兩個字上輩子扎了我十年。
現在不會了。
電話掛斷后,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姜棗發了三十個感嘆號和一段語音,語音裡全是尖叫。
前桌的男生發來"666666"。
以前從不跟我說話的同學也冒出來了,"念衿好厲害""早知道你是狀元料""以后去了清華別忘了我們啊"。
我一條沒回。
翻到最底下,有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發來一條消息。
"念衿,我是景琛。你考了多少?"
我看著那行字,嘴角往下壓了壓。
沒回復。
把對話框劃到最底下,設置了免打擾。
——
上午十點,我媽在廚房裡包了三十個餃子。
韭菜豬肉餡,我最愛吃的。
她包餃子的時候手一直在抖,餡兒撒了一案板,餃子皮捏得歪歪扭扭的。
"省狀元……我閨女是省狀元……"
她翻來覆去念叨這句話,念著念著眼淚就掉進了面粉裡。
我坐在旁邊幫她擀皮,一張一張擀得圓圓的,邊緣薄,中間厚。
"媽,你別哭了,餃子餡都鹹了。"
她笑了一下,用沾著面粉的手背擦臉,在颧骨上留了一道白印。
我看著那道白印,忽然想起上輩子她老了以后擦眼淚的動作——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角度,只是那時候她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關節腫大變形,是幫我洗藥味枕套洗出來的。
"媽。"
"嗯?"
"以后你不用再操心了。"
她沒聽懂我這句話的分量。
但我知道。
——
下午,學校打來電話,說省裡的記者要來採訪省狀元。
張文倩興奮得語無倫次:"念衿你趕緊準備一下,穿得正式點,記者一會兒就到!校長說要在學校門口拍照——"
"張老師。"我打斷她,"拍照的時候,校門口那塊地能不能換個位置?"
"啊?什麼地方?"
"之前出事的那塊地。上面蓋了石灰粉的那塊。"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
"……好,我跟校長說。"
下午三點,我站在明德中學的綜合樓前面,身后是紅底白字的橫幅——"熱烈祝賀我校沈念衿同學榮獲全省文科狀元"。
記者的鏡頭對準了我。
"沈同學,你有什麼感想?"
"感謝父母和老師。"
"你高考當天發生了一件惡性事件,有同學被潑硫酸。你當時就在現場,這件事對你的考試有影響嗎?"
我看著鏡頭,停頓了一秒。
"沒有。我在考場裡。"
記者追問了兩句,我沒再多說。張文倩識趣地岔開了話題。
拍照的時候,我餘光看見了一個人。
校門口的馬路對面,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了一半,劉芳的臉出現在窗戶后面。
她看著橫幅上我的名字和"省文科狀元"幾個大字,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我收回視線,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精準地落在得體和真誠之間。
——
當天晚上,省狀元的新聞上了本地電視臺和晚報。
評論區很熱鬧。
有人扒出了高考當天的硫酸事件,在新聞下面@出了我的名字,說"這就是那個見S不救的女生"。
也有人反駁:"救不救是她的自由,憑什麼道德綁架?"
雙方吵得天翻地覆。
我沒看。
我在看清華大學的錄取分數線和專業目錄。
上輩子我想學新聞。
這輩子——
我翻了很久,手指停在一個專業上。
法學。
學法律。
學那種能把所有"你應該"變成"你憑什麼"的東西。
---
【第五章】
七月中旬,錄取通知書到了。
一個厚厚的快遞信封,從北京寄來的,封面上燙金的"清華大學"四個字,在下午三點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我媽雙手接過快遞的時候手抖得拆不開。
我幫她撕開封口,把錄取通知書抽出來,展開。
"清華大學錄取通知書。沈念衿同學,你已被我校法學院錄取……"
我媽看了第一行就哭了。
她蹲在玄關,捧著那張通知書,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的瓷磚縫裡。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哭,沒有催她。
上輩子她也哭過。
但上輩子的眼淚是苦的。是在燒傷科的病房裡,是在我退學手續的籤字欄前面,是在復讀學校門口送我上學的時候,是在我出租屋裡看到我新換的藥膏又漲價了的時候。
這輩子的眼淚不一樣。
她哭了大概三分鍾,站起來,擤了擤鼻子,把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幾上,然后衝進廚房。
"媽給你燉排骨!大補一下!"
鍋碗瓢盆乒乒乓乓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中間夾著她斷斷續續的哼歌聲。
是一首很老的歌。
她嫁給我爸之前在歌廳唱過的那首。
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上輩子后來連那首歌都不唱了。
現在她又唱起來了。
——
通知書的照片被我媽發到了朋友圈。
九宮格。
第一張是通知書正面。
第二張到第八張是通知書的各個角度。
第九張是她和通知書的合影——她笑得皺紋都堆到了眼角,雙手舉著通知書,像舉著一面錦旗。
配文是:"我家閨女清華的!!!"
十二個感嘆號。
我看了一眼,默默把朋友圈權限設成了僅她可見。
然后打開微信,發現賀景琛又發來了消息。
這次是一段很長的文字。
"念衿,恭喜你。我在新聞上看到你是省狀元了。我一直想跟你說一聲謝謝,當時的事情,我知道不能怪你。是我自己運氣不好。但我現在真的很難受,每天換藥的時候我都在想,為什麼是我。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但我還是想跟你說,我沒有怪你。你能不能來醫院看看我?就看一眼。求你了。"
我把這段話看了兩遍。
每個字都認識。
放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精心設計的句式——"不怪你但我好慘請你來看我"。
上輩子的我會紅著眼眶衝去醫院。
這輩子的我把對話框往上翻了翻,看到他十天前發的那條"你考了多少"。
那條消息的時間是出分當天的早上八點。
那個時候他剛做完第二次清創手術,臉上裹著紗布,左眼的視力還沒有定論。
他發的第一條消息不是"我好疼",不是"我害怕",而是"你考了多少"。
這個細節上輩子我沒注意到。
因為上輩子我沒有參加高考。
但現在我看著這行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賀景琛關心我的成績,不是因為關心我。
是因為他想知道,他錯過了什麼。
我退出對話框。
設置了不再接收此人消息。
——
錄取通知書寄到后的第三天,宋清晚來了。
她站在我家樓下,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長發洗過了,妝化得很精致,看上去跟高考那天判若兩人。
"念衿。"
她叫我的聲音輕柔了很多。不是校門口那種質問的語氣,換成了一種溫和的、帶著歉意的調子。
"那天的事……是我太激動了,對不起。"
我靠在單元門的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
"你來道歉的?"
"嗯。還有……"她咬了咬嘴唇,"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
"賀景琛他……給你發消息了嗎?"
我看了她三秒。
"你跟賀景琛什麼關系?"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們是……朋友。"
朋友。
上輩子賀景琛在KTV裡說"我更想和宋清晚去廈大"的時候,語氣可不像在說朋友。
"他在醫院,心情很差。"宋清晚低下頭,"我每天去看他,他總提起你……他說你是唯一一個沒來看過他的人。"
"所以你來替他請我?"
她抬起頭,眼眶泛紅。
"我只是覺得……他現在很可憐。"
"他可憐,是他的事。"我把手插進口袋,"我考上清華了,過兩個月去北京報到。宋清晚,你要是想去看他就去看。你要是想替他傳話就別來了。我跟賀景琛之間沒有任何關系,以前沒有,以后也不會有。"
她的身體僵住了。
"你變了。"她小聲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又是這句話。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賀景琛的母親說過。
現在宋清晚也說了。
以前的沈念衿,遇到硫酸會衝上去。遇到渣男會S心塌地等四年。遇到侮辱會默默忍受。遇到背叛會從天臺上跳下去。
以前的沈念衿已經S了。
S在了那棟出租屋的樓下,后腦勺碎裂,血液混著淚水流進了水泥地的裂縫裡。
"是啊,我變了。"
我對她笑了一下。
"再見。"
單元門合上。
門禁的電子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嘀"。
——
開學前兩周,我開始收拾行李。
我媽把能塞的東西全塞進了行李箱——秋衣秋褲、蠶絲被、一整箱壓縮餅幹和方便面、六雙襪子、一個熱水壺、三盒感冒藥、一瓶維生素C、一袋她自己曬的紅棗幹。
"北京冷,多帶點厚衣服。"
"媽,我去的是清華,不是北極。"
"你懂什麼,北京秋天就開始刮風了,幹燥,嘴唇會裂的——"
她一邊說一邊往箱子裡塞了三支潤唇膏。
我看著那個被塞得快要爆炸的行李箱,有一瞬間覺得眼眶發酸。
上輩子我沒有這個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