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輩子我拎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去了一所普通一本的校門口,我媽在后面跟著,手裡拿著一袋紅棗幹,一路走一路偷偷看我臉上的疤。


那個帆布包現在還壓在衣櫃底下。


"媽,紅棗幹我自己拿。"


"行,你別忘了吃。"


"不忘。"


我把紅棗幹塞進書包側兜,拉好拉鏈。


出發的那天早上,我媽送我到火車站。


站臺上人來人往,廣播在反復播報列車時刻。熱浪從鐵軌方向湧過來,帶著鋼鐵和機油的氣味。


她幫我把行李箱提上車,在車門口站了一會兒,眼眶紅了又紅。


"到了給媽打電話。"


"嗯。"


"錢夠不夠花?"


"夠。獎學金加助學金,夠用的。"


"那就好……那就好。"


她點點頭,退出車廂,站在站臺上朝我揮手。


列車啟動的時候,她小跑了兩步,嘴裡說著什麼,被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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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她的嘴形——"別委屈自己"。


車窗倒映出我的臉。


完整的,沒有一道疤的臉。


我抬手貼上車窗玻璃,跟她揮了揮手。


列車駛出站臺,加速,城市的輪廓在窗外飛速后退,最終被一望無際的平原吞沒。


再見了。


這輩子,不委屈了。


---


【第六章】


九月一號。


北京的秋天比我想象中來得更早。


清華園的銀杏葉還沒開始泛黃,但風裡已經有了一絲涼意。法學院的新生報到處排著長龍,穿著各色T恤的學生和拖著行李箱的家長把走廊擠得水泄不通。


我獨自辦完了手續。


室友是三個姑娘。


一個東北的,叫方雪瑩,說話自帶擴音器,嗓門大到隔壁宿舍都能聽見;一個上海的,叫顧琢安,戴著金絲框眼鏡,安靜得像一幅工筆畫;還有一個湖南的,叫廖知音,笑起來有兩顆虎牙,報到第一天就從行李箱裡掏出了一袋辣條。


"來來來,室友見面禮。"廖知音把辣條撕開,辣椒油的氣味瞬間彌漫了整個宿舍,"省狀元你好啊,沈念衿同學,以后罩著咱們啊。"


"你怎麼知道我是省狀元?"


"學院迎新群裡面貼了名單啊。你的名字排第一個,備注是'文科狀元'。"方雪瑩趴在上鋪探下頭來,一頭碎發倒掛著,"我在群裡看到的時候心想,完了,以后考試卷面我都不好意思拿出來了。"


顧琢安推了推眼鏡:"你們法學院都這麼卷的嗎?"


"你不是法學院的?"


"我是,但我拒絕卷。"她翻了一頁手裡的書——《刑法總論》第三版,"我是來搞學術的,不是來拼績點的。"


我看著這三個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提了提。


上輩子我也有室友。


但上輩子的室友在看到我臉上的疤的時候,表情從震驚到同情再到小心翼翼,只用了三秒鍾。


之后四年,她們對我說話的語氣永遠帶著一種讓我想掀桌的溫柔——那種對待傷殘人士的、刻意降低了音量的溫柔。


這輩子不需要那種溫柔了。


"辣條給我來兩根。"


"好嘞!"


——


開學第一周,課程密集得像連環轟炸。


憲法、民法、刑法、法理學,一門接一門。教授們各有風格——有的溫文爾雅,有的暴躁如雷,有的上課喜歡冷不丁點人提問,被點到的那位同學往往要經歷一場長達二十分鍾的公開處刑。


我適應得很快。


上輩子那個沈念衿也聰明,只是聰明用在了錯誤的地方——用在了討好賀景琛、忍耐旁人目光、在深夜裡研究如何用遮瑕膏蓋住新長出來的疤痕組織上。


這輩子,所有的聰明都用在了自己身上。


課堂上教授的提問我對答如流。課后的閱讀清單一本不落地啃完。第一次隨堂測驗,全班最高分。


方雪瑩在成績貼出來之后,朝我豎了個大拇指:"牛。"


廖知音咬著辣條補充:"太牛了,我感覺我的績點在瑟瑟發抖。"


顧琢安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書:"正常發揮而已。"


生活在一點一點變好。


像一杯加了太多冰的水,冰塊在慢慢融化,水位在一點一點上升,從冷變成涼,從涼變成剛好。


——


十月的一天,我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


"念衿,我是景琛的媽媽。景琛出院了,但恢復得不太好。他左眼的視力只恢復了一半,臉上的疤……醫生說需要再做兩三次植皮。他說他想去北京找你。我勸不住他。你能不能跟他說一聲,別讓他折騰了。他現在這個身體,經不起長途奔波。"


我把短信讀了兩遍。


然后回了一條:"請轉告賀景琛,不要來找我。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如果他執意要來,請不要告訴他我的地址。"


發送。


把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手機扔在枕頭上,我翻了個身,看著上鋪床板底部的木紋發了一會兒呆。


他想來找我。


上輩子他也來找過我——不是來看我的傷,是來確認我還在等他。


每次他來,都會說一句"念衿,我心疼你",然后握著我的手坐半個小時,玩半個小時手機,走的時候在門口跟他媽打電話說"行了看過了,這個月不用再來了"。


他的"心疼"精確到可以按月計費。


我閉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銀杏樹下彈吉他,彈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從半開的窗戶飄進來,混著秋風和桂花的氣味。


不知道是誰。


但挺好聽的。


——


十一月。


明德中學的校園論壇又出了新帖。


標題是:《當年見S不救的省狀元,現在在清華過得風生水起》。


帖子裡扒了我的社交賬號,截了我在朋友圈發的校園風景照和食堂美食照,配文是:"看看人家,不救人命也能考狀元,真是好命啊。"


底下幾十條評論。


有罵我的:"冷血動物。"


有挺我的:"救人是道德不是義務,省狀元沒做錯。"


有和稀泥的:"都過去了吧,何必呢。"


也有一條很扎眼的——


"我是明德中學的學生。沈念衿當時離賀景琛大概兩三米遠。她往后退了。如果她沒退,或者她往前衝,賀景琛可能不會被潑到那麼多。我不評價她的選擇對不對。但我想說,宋清晚當時站得比沈念衿更近。沒有人問宋清晚為什麼沒去擋。"


這條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面。


底下的回復變了風向。


"對哦,宋清晚不是站在旁邊嗎?"


"憑什麼只罵沈念衿不罵宋清晚?因為沈念衿以前喜歡賀景琛?所以喜歡一個人就得替他擋硫酸?"


"這什麼邏輯???"


帖子的樓越蓋越歪,最后變成了一場關於"女性是否有義務為暗戀對象犧牲"的大討論。


我把帖子鏈接轉發給了姜棗。


姜棗秒回:"這個帖子誰發的?我去評論區錘他。"


"不用。"


"你不生氣嗎?"


"不生氣。"


我確實不生氣。


上輩子我活在"見義勇為好青年"的光環下面,活在所有人的贊美和同情裡面,最后活成了賀景琛身邊一個免費的保姆和一面用來標榜他"不忘恩義"的錦旗。


這輩子,就算他們罵我冷血、罵我自私、罵我見S不救——


我有一張完整的臉,一份清華的錄取通知書,和一個不需要任何人可憐的未來。


足夠了。


——


那些事我是后來從姜棗那裡斷斷續續聽說的。


賀景琛在家休了三個月。


左半邊臉的植皮手術做了兩次,效果不理想。疤痕從眼角蔓延到下颌骨,皮膚顏色深淺不一。


他不出門。


窗簾拉得SS的,房間裡二十四小時不見陽光。飯由他媽端到門口,涼了再端走,大多數時候原封不動。


他原本打算復讀參加明年的高考。


但他坐在書桌前翻開課本的時候,看到玻璃窗倒映出自己的臉——


書被他摔到了牆上。


臺燈也被他砸了。


他媽衝進來抱住他的時候,他縮在牆角,雙手捂著臉,指縫間全是眼淚和滲出來的組織液。


"媽,我的臉……我的臉怎麼辦……"


宋清晚去看過他兩次。


第一次,她在門口站了十分鍾,隔著門板聽見他在裡面砸東西。她敲了敲門,他沒開。


第二次,他開了門。


她看到他的臉——紗布剛拆,粉色的新生皮膚和褐色的疤痕交錯,左眼半睜,眼球渾濁——


她的手指攥緊了門框邊緣,指節發白。


"景琛……"


"你看夠了沒有?"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嗓子。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但她的腳——在往后退。


那個微小的退縮,賀景琛看到了。


"出去。"他把門摔上。


之后宋清晚沒有再來過。


她去了廈大。


一個人。


她的朋友圈裡是廈門的沙灘、落日、鼓浪嶼的咖啡館和寫滿英文的手賬。


沒有一張照片裡出現賀景琛的名字。


賀景琛在深夜刷到那些照片的時候,手機從手裡滑到了地板上。


屏幕裂了一道縫。


他沒撿。


---


【第七章】


第一個寒假。


我回了家。


火車在凌晨五點到站。天還黑著,站臺上的燈光昏黃,冷空氣從車門灌進來,帶著北方冬天特有的幹燥和尖銳。


我媽站在出站口等我。


棉袄,圍巾,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來,喝口粥暖暖。"


我接過保溫桶。


桂圓紅棗粥。


甜的,熱的。


"媽,你怎麼這麼早來的?外面多冷啊。"


"我四點就醒了,睡不著。"她幫我拎行李箱,"走,回家,媽給你燉了雞。"


路上她問了很多——課程難不難,室友好不好處,食堂的飯貴不貴,冬天的暖氣熱不熱。


我一一回答。


她聽完,點點頭,笑了。


"我閨女出息了。"


到家以后我才知道,她把我寄回來的獎學金證書裱了起來,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就在電視機旁邊,進門第一眼就能看到。


"媽,這也太高調了。"


"怎麼了?我閨女清華法學院第一名,我掛著不行嗎?"


她挺著腰板說這話的時候,眼角的皺紋裡全是光。


上輩子她的眼角沒有這種光。


上輩子那裡只有眼淚和褐色的老年斑。


"行。"我說,"你開心就好。"


——


寒假第三天。


超市。


我在冷凍櫃前面挑速凍餃子的時候,餘光看到了一個穿深色羽絨服的身影。


那個人戴著口罩,帽子壓得很低,推著一輛購物車,車裡只有一包掛面和一瓶醬油。


他經過冷凍櫃的時候,跟我擦肩而過。


醬油的玻璃瓶在購物車裡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口罩上方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左眼渾濁,右眼清亮——對上了我的視線。


賀景琛。


他的腳步停了。


購物車的輪子在地磚上嘎吱響了一聲。


我們在超市的冷凍食品區對視了三秒鍾。


空調的冷氣從頭頂吹下來,后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三秒后,我轉回身,從冷凍櫃裡拿了一袋韭菜豬肉水餃,放進籃子裡,往收銀臺走了。


身后沒有傳來腳步聲。


沒有叫住我。


沒有追上來。


什麼都沒有。


結賬出門的時候,我看了一眼超市玻璃門的倒影——


他還站在冷凍櫃前面。


一個人。


購物車裡的醬油瓶倒了,褐色的液體從裂縫裡滲出來,在車底慢慢擴開。


他沒有彎腰去扶。


——


回到家,我把水餃放進冰箱,站在廚房窗戶前面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雪。


我媽在客廳看電視,傳來趙本山小品的笑聲。


"念衿,過來看春晚重播!"


"來了。"


我關上冰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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